10月23日，星期五。
上午10点左右，巴黎大区伊夫林省特拉普(Trappes）已经完全进入了一天最普通的节奏。
有人开车去上班，有人准备去药店，有人在加油站停下来买东西。正值学校假期，隔壁拉韦里耶尔市（Verrière ）的一个女孩也背着小书包出门，准备去游泳。
如果你住在巴黎大区，这样的画面大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几个市镇都在伊夫林省（Yvelines），沿着N10国道一路过去，加油站、社区广场、药店、医疗中心散落在居民区之间。它们不是游客会专门去打卡的地方，却是无数法国人每天买菜、接孩子、看医生、开车上下班会经过的地方。
就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五上午，一辆灰色雷诺Clio开进了特拉普，车里坐着一名39岁的男子，他的名字叫Kévin T.。
与此同时，车上还有一把冲锋枪，而几分钟后，枪声就响了。
根据法国国家反恐检察院检察官Olivier Christen后来公布的时间线，袭击大约从上午10点开始。
Kévin T.最先出现在特拉普的Hector-Berlioz大道附近。
他坐在灰色Clio里，朝另一辆汽车开枪，但没有造成人员受伤。随后，他继续沿着道路前进，靠近当地的医疗中心（Maison de la Santé），再次向一名男子射击，还是没有打中。
如果事情在这里停止，它或许会被当成另一起严重的枪击案件。但那辆灰色Clio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开，来到Louis-Pergaud广场附近，这一次，有人倒下了。
死者名叫Pengo Bossio Wangi，26岁，是法国人，有刚果血统。
他喜欢综合格斗MMA，在塞纳-圣但尼省欧贝维利耶（Aubervilliers）的一家俱乐部Atch Academy训练。俱乐部工作人员后来告诉媒体，他是一名很有潜力的业余选手，希望未来能够成为职业运动员。
26岁的人生，就这样停在了一个星期五的上午。
而开枪的人，再次启动了汽车。
那辆灰色Clio开始沿着特拉普一路向前，在Maurice-Ravel街和Clément-Ader街交叉口附近，Kévin T.又朝一辆汽车射击。车里有人，但幸运的是没有受伤。
接着，他来到Henri-Barbusse大道，又试图向一名路人开枪，同样没有击中。
到这个时候，整件事已经越来越不像一次针对特定对象的冲突。枪手似乎一直在移动，也一直在寻找新的目标。
很快，那辆灰色Clio来到Martin-Luther-King大道旁的一座Esso加油站。这里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当天最让人难以直视的一段画面。
监控开始时，一名女子突然从自动门附近跑开，看起来非常惊慌。经过另一名女子身边时，她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臂，两个人随即往便利店后方躲。
几秒钟后，店里暂时安静下来。然后，一个年轻人出现了。
他戴着红色帽子，手里还拿着一辆滑板车，看起来也是想跑进加油站的商店里躲避。可他甚至还没有真正跨进自动门，就突然倒在了地上。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已经中枪。
年轻人坐在地上，显得非常慌乱。店里的女子一度想靠近帮助他，却很快又转身躲开，因为门外出现了一个拿枪的男人。
Kévin T.站在自动门附近，开始摆弄手里的武器。从监控画面看，枪似乎一度出现故障，他没有因此离开，而是继续操作，甚至更换了弹匣。
倒在地上的年轻人似乎试图和他说些什么，但监控无法确认双方说了什么。
最后，年轻人只能抬起双臂护住自己的脸，枪再次响了，Kévin T.随后离开加油站。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准确来说，只有48秒。
而他的路线还没有结束。
离开特拉普以后，Kévin T.驾车进入旁边的拉韦里耶尔市。在Bois-de-l’Étang药店附近，他又向人开枪，两人遭到重伤。随后，他继续在拉韦里耶尔市街头多次射击。
这里出现了当天最年幼的重伤者。
关于这个孩子的年龄，法国媒体早期报道曾出现过不同说法，一些现场报道写成12岁。但在10月26日晚的最新发布会上，反恐检察官Olivier Christen明确表示，遭到重伤并一度有生命危险的儿童是11岁；另有一名12岁儿童也曾被直接射击，但没有身体受伤。因此，目前应以检方最新公布的11岁为准。
早期报道还曾还原过孩子当天出门前的情景。学校正在放假，她原本只是想去游泳，却并不知道当天泳池没有开放。一个原本毫无特别之处的安排，让她在路上遇到了那辆灰色Clio。
孩子遭到多处枪击后被紧急送医，一度有生命危险。好在到了周日，情况终于传来变化。
根据检方最新消息，她的生命危险已经解除。
当天上午10点20分左右，警方反犯罪大队BAC最终在夸尼耶尔（Coignières）、N10国道附近将Kévin T.截停。直到这时候，把他刚刚走过的路线重新连起来，人们才真正意识到这过去的20分钟意味着什么。
从特拉普到拉韦里耶尔，整个袭击路线延伸大约12公里，检方一共划出了8处犯罪现场。
更惊人的数字随后出现：至少128发弹药被使用。
最新官方伤亡口径也比事发当天早期报道更加完整。
Pengo Bossio Wangi死亡；4人严重受伤，其中3人截至周一仍在医院；另有3人受到较轻伤害。此外，还有8名被枪火直接针对的人没有受到身体伤害。
而当警察开始检查那辆灰色Clio时，他们发现这似乎远远不是一个人临时拿起武器、突然失控那么简单。
根据反恐检方披露的信息，警方在Kévin T.的车里找到了一把冲锋枪，以及多个与武器和弹药有关的物品，其中包括弹匣、激光瞄准装置。此外还有刀具、手铐和一个警察臂章。
此前还有法国媒体报道称，车内发现了某个政党的宣传单，不过，这一点后来被检方专门否认。
但真正让调查人员警觉的，还在他的住处。Kévin T.住在距离案发区域不远的普莱西尔（Plaisir）。警方搜查他的公寓时发现，里面存在一个被检方称为“piégeage”的布置：煤气瓶、电线，以及连接起来的定时装置。
接近案件的消息人士还向媒体透露，警方在住所里发现了一本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同时也发现了《圣经》和《古兰经》。
单独拥有某一本书当然不能证明一个人的犯罪动机，真正让法国国家反恐检察院介入的，是另一组线索。
Kévin T.涉及的调查罪名包括与恐怖主义活动相关的“谋杀”和“谋杀未遂”，并带有因受害者真实或被认为属于特定种族、族裔、国籍或宗教群体而实施犯罪的加重情节。
那么，检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Olivier Christen给出的理由包括：这是一段“经过特别准备的杀戮行程”，嫌疑人使用冲锋枪，连续寻找大量目标，其中甚至包括儿童。
还有受害者的情况。
检方表示，多数受害者的特征，以及嫌疑人被指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让调查人员决定加入与种族、族裔、国籍或宗教身份有关的加重情节。
据早期调查信息现实，Kévin T.曾声称自己针对“黑人和阿拉伯人”，因为已经“受够他们了”，还提到此前骚乱期间遭到抢劫的商家，并称自己想为此“报复”。
但到了后续正式调查阶段，他的说法发生了变化。检方周一确认，Kévin T.目前不否认行为本身，却否认自己的犯罪具有种族主义性质，所以犯罪动机以及司法上最终如何定性，调查仍在继续。
而随着调查人员开始翻他的过去，这个39岁男人的人生轨迹也一点点浮了出来。
Kévin T.出生在伊夫林省的圣西尔莱科勒（Saint-Cyr-l’École），后来在吉扬库尔（Guyancourt）生活，再搬到普莱西尔。他单身，没有孩子，从事过汽车相关工作。
相比家人和周围居民，他在邻居眼里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人。有人和他住在同一栋楼甚至同一层，却几乎不了解他的生活。没有频繁来往的朋友，没有热闹的聚会，有的邻居甚至只在停车场和他说过一句“你好”。
可他也并非彻底和家人断绝联系。袭击前一天，他还曾前往母亲居住的地方。据当地一名认识他的人说，他可能是过去把自己的猫送过去。
那天，还有人在附近加油站遇见他。对方后来回忆，他主动过来打招呼，看起来甚至挺高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异常。
法国媒体援引接近案件的消息人士称，Kévin T.在30岁以后逐渐出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身份认同极端化倾向，并表达过种族主义观点。
但他的过去又不是一条能够轻易画成直线的轨迹。
2018年前后，网络上还出现过一些照片，显示一名与他非常相似的人参加过带有左翼色彩的公共活动，其中包括法国巴勒斯坦团结协会（AFPS）的一次活动。
该组织成员后来明确表示，Kévin T.从来不是组织会员，当年的活动向公众开放，他即使参加过，也只是偶尔出现。因此，把他的经历简单概括成“以前是左翼，后来变成极右翼”并不准确。
调查人员现在要做的，恰恰是从这些看似互相矛盾的碎片里，重新拼出过去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中还有一块尤其敏感的拼图。
Kévin T.向警方表示自己患有精神分裂症，因此，在被捕后的周末，他的警方拘留程序一度因为精神健康原因停止，并被送往巴黎警察局精神科医务机构接受评估。
但周一进行的新一次精神科检查得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果。
根据Olivier Christen公布的检查结论，当时没有发现Kévin T.处于急性精神失代偿状态，也没有直接或间接迹象显示存在活跃的幻觉或妄想症状；医生认为，没有临床迹象表明他当时处于需要强制住院治疗的精神状态。
因此，周一下午接近15点，他重新进入警方拘留程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精神疾病不存在，也不能反过来说明精神疾病与案件之间存在什么因果关系，后续司法程序仍然需要进一步判断。
如今，20分钟的枪击结束了，法国总统马克龙将事件称为一起“种族主义恐怖行为”，但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这一天显然没有那么快过去。
认识那名遭到重伤孩子的人遗憾表示，这里的孩子平时在一起玩，很少有人会先去想谁是什么肤色、来自哪个社区，他们就只是孩子。
的确，大人可以花很多天去调查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也可以争论种族主义、极端化、精神疾病和恐怖主义究竟在这起案件里分别意味着什么。
但生活原本并不复杂，也不应该有这突如其来的128法子弹。
哎，这混乱且充满惊吓的世界啊。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faits-divers/un-periple-meurtrier-particulierement-prepare-de-12-kilometres-le-recit-minute-par-minute-de-lattentat-de-trappes-26-10-2026-ORR7UHPU65HORDJRXLHBO2E5PA.php
https://www.leparisien.fr/faits-divers/attentat-raciste-de-trappes-la-vie-derrance-de-kevin-t-entre-schizophrenie-et-solitude-26-10-2026-S2BKPI2DUNCUPK2JEC6XBVGH7Y.php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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