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中这位身着西装、身形精瘦的男人,名叫戴国芳。他或许是近二十年来最具“悲情”色彩的企业家之一。
2003年,在常州市政府的支持下,戴国芳着手兴建国内最大的民营钢铁厂,一座占地6500亩、年产能达840万吨的巨型铁厂。
站在长江边,望着拔地而起的高炉,他难掩激动,放出豪言:“三年超越宝钢,五年赶超浦项!”
就在梦想即将照进现实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宏观调控却将一切击碎。新建项目被迫叫停,戴国芳本人也因涉嫌虚开用于抵扣税款的发票罪锒铛入狱,服刑五年。
出狱后,他一无所有:老铁厂已被兼并,新厂设备被司法拍卖,连那片承载梦想的土地也被中石油购得,建起了一座成品油集散中心。
彼时舆论多对他报以同情,普遍认为,他的失败并非源于经营不善,而是撞上了钢铁这一半垄断行业中的无形壁垒。
《中国企业家》杂志的记者曾上门采访出狱后的戴国芳,问他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想法?
戴不愿见记者,只隔着房门淡淡回应:“我什么事儿都不想做,就想安静待着。真有事,我会联系你们。”
记者再次造访时,戴家早已人去楼空。大门锈迹斑斑,墙面污渍斑驳,很难想象,这里曾住着一位差点成为“中国版卡内基”的男人。
舆论纷纷猜测戴国芳去哪儿了?
有说他移民了,有说他隐居了,有说他给别的铁厂当“参谋”去了。
其实,这位口头“什么事儿都不想做”的男人,在狱中早已下定决心:出去后,还要炼钢!
这股执拗的性子源于他贫寒的出身。十几岁时,吃不饱饭的戴国芳拖着板车四处捡废品。一次偶然,他发现废铁若经简单加工(如切割成块),售价能翻好几倍。于是,他淘来一台老旧压块机,把废铁压成铁块出售,再用赚来的钱买下一辆拖拉机,扩大收废范围。没过几年,便成功脱贫。
尝到甜头后,他一头扎进钢铁行业:从压废铁起步,逐步添置小转炉、小高炉,慢慢搭建起一条简易产业链。到2000年,他已拥有年产值上亿元、员工超千人的铁厂。
当时不少人疑惑: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粗人”,如何能在高资本、高技术门槛的钢铁行业站稳脚跟?答案很简单:戴国芳的生活里只有炼钢。
他不爱买车买房,不涉足娱乐场所,不打麻将,赚来的钱几乎全投回工厂。
第一座小高炉建成那天,他甚至当着工人的面失声痛哭、长跪不起。若非对这份事业爱得深沉,哪位老板会如此动情?
然而,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专注,也为他后来轰动全国的案件埋下了伏笔——他太专注于炼钢,却对行业的“潜规则”一无所知。
言归正传。
出狱后的戴国芳带着从朋友处筹得的3亿元启动资金,与妻儿一起,从广西一路考察到辽宁,寻找合适的地点建厂,继续自己的钢铁梦。
最终在距离老家常州300多公里外的一个贫困县响水,打下了“东山再起”的第一根地基。
他建最大民营钢厂的理想从未改变,只是这一次,他变得异常低调,再不敢提“三年超越宝钢、五年赶超浦项”的豪言。
响水虽临海、自然条件尚可,却是江苏最穷的县之一。县领导一听戴国芳有意投资,二话不说摊开地图:“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你随便选!”
戴国芳挑中了一片靠海的盐碱地。望着茫茫大海,他想起当年站在长江边规划新厂的情景,但这次,他苦笑着说:“这儿除了海龙王,连鬼都没一个。”
一家三口直接住进了工地。即便有施工队,戴国芳仍每天亲自扛钢管、搬设备,和工人一起干。此举不仅节省成本,还大大加快进度——仅十个月,新成立的“德龙铁厂”便开始出钢。
2012年,年产能135万吨的德龙二期工程上马;同年,儿子为他添了个孙子。老爷子喜笑颜开,觉得霉运终于散尽。
2015年后,他持续扩张产能,将响水德龙钢铁园区从最初的几百亩拓展至8000亩,年产值突破千亿元,一举贡献了响水县89%的工业产值。过去十多年间,德龙累计纳税超30亿元,直接吸纳当地就业7000余人,年均发放工资逾6亿元。
到2023年,江苏德龙已形成集炼铁、炼钢、轧钢、固溶酸洗、冷轧于一体的全流程产业链,跃居中国第八大钢铁企业。
戴国芳从未如此接近自己的钢铁梦。然而,他的“东山再起”故事却在此戛然而止。
这一次,他输的不是政策,而是时代。
随着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不锈钢价格从每吨23万元暴跌至13万元,近乎“腰斩”,几乎吞噬了德龙的所有利润;与此同时,其海外投资项目在疫情期间经营不善,留下数十亿元的资金窟窿;更雪上加霜的是,为支撑快速扩张,德龙曾借入年利率高达13%的融资。
尽管戴国芳多次与资方谈判,试图降低利息,但终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高昂的财务成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2024年5月,响水县政府工作组进驻德龙,从戴国芳手中接管公章;三个月后,企业正式进入破产重组程序。近日,重组方案出炉,德龙极可能被国企接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戴国芳第二次“一无所有”了。
我们不禁要问:这一次,他还能第三次站起来吗?
参考资料:
《吴晓波:戴国芳还能第三次归来吗?》吴晓波频道
《大败局2》
《千亿“钢铁大王”戴国芳,又一次被激进扩张绊倒》雷达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