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深夜,北京中南海的灯火还亮着。大礼堂里,中央军委正核对即将公布的将官名册。毛主席翻到陆军少将一栏,眉尖一挑,抬头问一句:“怎么没见到‘军中吕布’?”话音落下,屋子里一阵沉默,几位参谋偷偷交换眼色,却谁也没立即作答。要解释这个空缺,得把记忆拉回到四十年前的太行山。
1907年初春,直隶邢台前青峪村,冰凌尚未融尽。吕家的土窑洞里,产房灯火摇晃,伴着啼哭声,一个重九斤的胖小子降生。父母给他取名吕俊生,盼孩子“俊朗而生”,命却并不遂人愿——山地贫瘠,收成年年靠天赏饭。日子过不下去,十三岁的俊生毅然离村找活计。
修鞋铺学徒、煤窑挑夫、驴车脚夫,他一一尝了个遍。饭碗里屑米不多,他那副“风箱似的肚子”却总在闹空。老板嫌他能吃,把他轰走;地主怕他偷粮,当街翻他的口袋。耳光似的辱骂反倒把他打醒——若没有力气与刀枪护身,穷汉子连脊梁都伸不直。
机缘巧合,他闯进武安一家武馆。师傅见他筋骨粗大,留他给学徒们提水扫地,顺带教拳。鸡鸣即起、月落方休,三年苦练,拳脚、枪棒、朴刀,他样样来得。馆里人看他抡起大杆呼呼风响,暗自嘀咕:这小子像古书里的猛将。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传到冀西。日本兵的铁甲车碾过麦田,县城火光冲天。俊生在街头看见白发老太抱着幼孙的尸体号哭,牙关直颤。墙壁贴着一张新鲜的红纸:八路军招兵,专打倭寇。他背起行囊,扛着木棍出发,渴了喝河水,饿了嚼野菜,硬是步行半月赶到太行山下的一二九师招募处。
登记员抬头见他,高得像堵墙,先是愣住:“小兄弟,会什么?”“能吃苦,会把式,敢拼命。”说这话时,俊生拍了拍胸,声音像敲鼓。结果三句话没说完,就被分进三八六旅六连,成了新兵。
训练场上,他拼命。别人五公里,他跑十公里;别人木枪,他扛沙袋。连里人暗自咂舌,送他个外号“大个子”。可要立足战场,仅凭蛮力不够。1938年夏津突围,连队被三倍日军合围,弹尽粮绝。连长吼一声“刺刀见红”,吕俊生猛虎一样冲出战壕,寒光闪处,日寇先头被连挑数人。一个时辰血战,他独斩二十七敌兵,硬是撕开一道口子救出全连。这一仗,“军中吕布”之名随烽火传遍冀鲁豫。
勇猛只是一面,机警才是根本。百团大战中,六连奉命摧毁一座机枪碉堡。烈火般的火舌死死钉住冲锋线路,接连几次进攻都被逼退。吕俊生伏在弹坑里看地形,低声对连长说:“佯攻吸引,咱们偷进去点火。”夜幕降临,他带三人摸到侧后方,将一捆手榴弹塞入射孔,“轰”的一声天翻地覆。战友们闻声跃进,碉堡瞬间失守。刘伯承听完汇报,只嘀咕了一句:“好手段!”
日子在血与火中流逝。1943年平乡夜袭,他单枪匹马斩杀四名日军;1945年春,临清战斗,他夺来一支红缨枪,连挑八名伪顽,被战友们抬回时浑身血迹斑斑。纪念册里,鲁西南军区给他的评语很简单——“勇而有谋”。
1949年10月,他随英模团体进京参加开国典礼。站在天安门前列,他的胸口挂满奖章。礼毕,毛主席与将士一一握手,到他面前停了停:“你就是吕布?”他憨笑着挺腰敬礼:“报告首长,我叫吕俊生。”掌声响起,他却想起山沟里牺牲的弟兄,红了眼眶。
新中国成立,枪炮归于寂静。多年征战磨坏了他的腰腿,夜里疼得睡不着。1952年春,他向华北军区打报告:“身体不中用了,家里田地也荒,想回去当个庄稼人。”组织几番挽留,甚至提议转业进县里当区长,他都摇头。他说:“我不识多少字,何必占位置?回乡干农活更踏实。”
批复下来那天,他收拾行囊,只带走几件军装和一盒军功章。列车到邢台,他背着被褥走下车,迎面一群乡亲:“吕英雄回来了!”孩子们围着他追问打鬼子的事,他只笑:“那都是老黄历,咱赶紧修渠种地要紧。”
生产队缺劳力,他挑最重的活,修梯田、挖引水渠,手上长出新茧。县里想给他腾房子、发补助,被婉拒:“社员还吃不饱,我这老胳膊老腿儿住窑洞也行。”他倒把自己的军功章借给小学办展览,告诉娃娃们:“好好读书,国家强了谁也别想欺负咱。”
八一、建军节有人登门慰问,他笑着递过茶,“喝水,别提那些虚名。”正因如此,1955年授衔前,他早已在乡下,名册上自然空了一栏。中南海那晚,工作人员向主席汇报:“吕俊生1952年自请复员回乡务农,现在是前青峪村党支部委员。”主席沉思片刻,才说:“挺好,他喜欢扎根泥土,就让他安心为乡亲出力吧。”
1970年11月22日,吕俊生因积劳成疾,在村卫生所与世长辞,年仅六十四岁。葬礼那天,大雪初降,乡亲们抬来一杆旧大刀插在坟前,木牌上写着八个字——“军中吕布,浩气长存”。村里的孩子至今传颂,那是一个举刀如风、心却似田埂般敦厚的老兵,功成不居,归去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