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法院传票就压在键盘下面。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硌得我指尖发疼。

案由一栏写着:性骚扰及精神侵害。

原告是楼下那位总用警惕眼神打量我的韩玉英大妈。

她认定我这个“短头发男人”,对她女儿图谋不轨。

庭审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对方律师蒋金的声音洪亮激昂,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

他描绘出一个猥琐、阴暗、利用邻居关系接近年轻女孩的男性形象。

韩玉英在证人席上抹着眼泪,诉说一个母亲的恐惧与无助。

台下嗡嗡作响,投向我的目光里满是鄙夷和愤怒。

法官孙长兴敲了敲法槌,看向我。

他问:“被告卢雨涵,对于原告方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我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深蓝色的第二代居民身份证。

书记员疑惑地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转向法官,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法官孙长兴皱起眉,示意他将证件递过去。

那一刻,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蒋律师激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韩玉英的哭泣戛然而止。

旁听席上的人们伸长脖子,不明所以。

孙法官接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开。

他的目光从证件移到我脸上,又移回证件。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原告席,眼神复杂。

“肃静。”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现在,核实一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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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我和她。

她缩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画袋。

袋口没系紧,露出一截木制画板边缘,还有几支画笔的尾巴。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味道。

这味道我很熟悉,混着夜间微凉的空气,钻进鼻腔。

电梯从负一层缓缓上升,数字跳动着。

她始终没抬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紧紧抓着画袋指节泛白的手,透露出一些紧张。

楼层显示“7”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停了。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急急挤了进来。

是韩玉英。

她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力道不小。

“昕昕!怎么这么晚?打你电话也不接!”

声音又急又尖,在狭窄的电梯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孩——王艺昕,肩膀缩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手机……静音了,在画画,没注意。”

“画画画画,天天就知道画画!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外面像什么话!”

韩玉英拽着她,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我的短发,我身上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我脚上的运动鞋。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里面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警惕,审视,还有一点不加掩饰的嫌恶。

电梯到了八楼,我住的地方。

门开了,我侧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韩玉英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以后离陌生人远点,尤其是……”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的时候,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隐约的关门声,还有韩玉英絮絮叨叨的埋怨。

我进了屋,关上门,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画了一半的游戏场景草图。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零星几点。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想起刚才电梯里韩玉英那个眼神,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但很快,这种烦躁就被疲惫淹没了。

明天还要交稿,还有一大堆修改意见等着。

我坐回电脑前,戴上了耳机。

世界被隔绝开来,只剩下笔尖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

02

周末的清晨,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重,但很持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意味。

我看了眼手机,刚过八点。

对于通常凌晨两三点才睡的我来说,这个时间点等同于深夜。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勉强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

韩玉英站在门外,穿着家常的碎花外套,脸绷得有些紧。

我叹了口气,打开门。

“韩阿姨,有事吗?”

她没立刻回答,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越过我的肩膀,朝屋里快速扫了一圈。

客厅有些乱,画稿、数位板、参考书散落在各处。

“小卢啊,”她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阿姨得跟你说道说道。”

我倚着门框,等待下文。

“你晚上回来,动静能不能小点?”她皱着眉,“我们年纪大了,睡眠浅,你这总是半夜三更哐当哐当的,实在影响休息。”

我回想了一下,昨晚我回来时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

“我尽量注意。”我说。

“还有,”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锐利,“你一个大小伙子,也得注意点影响。”

我愣了一下。

“我观察好几次了,”她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自以为抓住了把柄的笃定,“我们家昕昕晚上回来,怎么老是能碰上你?电梯里就你们俩人,这……不太合适吧?”

我明白了。

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混着没睡醒的懵。

“韩阿姨,我下班晚,碰巧而已。”我试图解释,“而且……”

“碰巧?”她打断我,嘴角向下撇了撇,“哪有那么多碰巧?我告诉你,我们家昕昕单纯,还在上学,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短发和宽松的睡衣上,那份嫌恶几乎不加掩饰了。

“我这人直来直去,话先说前头。离我女儿远点,不然,别怪我不讲邻居情面。”

说完,她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逐渐远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窄窄的光条。

空气里漂浮着微尘。

我抓了抓头发,心里那点烦躁像水底的淤泥,被搅了起来,沉甸甸地荡开。

大小伙子。

歪心思。

我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人。

短发因为睡觉有些翘,脸色因为熬夜显得有些苍白,身上是看不出身材的宽大旧T恤。

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一个模糊的,中性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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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几天后的傍晚,我去小区便利店买泡面。

在放饮料的冰柜前,又遇到了王艺昕。

她正伸手去拿最里面一排的矿泉水,指尖刚刚碰到瓶子。

看到我,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

“嗨。”我打了个招呼,伸手拿了一瓶同样的水。

她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付钱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

她先付完,捏着那瓶水,站在门口有些犹豫的样子。

外面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起。

我拎着泡面和矿泉水走出来,她还在原地。

“那个……”她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我停下脚步。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那天晚上……谢谢。”

她说的是哪天?电梯里?还是后来?

我没问,只是点点头:“没事。”

她又沉默了,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

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出口。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我……我走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攥紧了水瓶,转身匆匆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背影单薄,帆布画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看着她的方向,直到她拐进楼门洞。

“小卢,买饭啊?”

旁边传来招呼声。

是小区保安老陈,端着个保温杯,正坐在岗亭外边歇脚。

“陈师傅。”我走过去。

老陈五十多岁,为人挺和气,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知道不少家长里短。

“刚那是韩大姐家的闺女吧?”老陈喝了口茶,朝王艺昕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

“唉,”老陈摇摇头,“挺好一孩子,就是太闷了,见人都不咋说话。”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她家的事,我也知道点。韩大姐那人吧,要强,她男人常年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回不来几趟。家里就她娘俩,她把那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管得也严,”老陈压低了点声音,“听说闺女考大学,志愿都是她妈定的。学画画?那玩意儿多烧钱,还不稳定。可闺女喜欢,拗不过。自打上了大学,韩大姐盯得更紧了,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跟谁出去,都得报备。”

“要我说,有时候管得太紧,也不见得是好事。”老陈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茶,“你看那孩子,整天低着头,没什么精气神。”

路灯“啪”一声亮了,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我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一些。

一个被过度保护,或者说,过度控制的女孩。

一个紧张、多疑、将所有不安投射到外界,尤其是投射到我这个“可疑”邻居身上的母亲。

还有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和电梯里欲言又止的沉默。

“谢了,陈师傅,我先回去了。”我跟老陈道别。

“哎,好嘞。”老陈摆摆手。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

泡面的袋子摩擦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04

那次便利店碰面后,又过了平静无波的一周。

我继续着昼夜颠倒的加班生活,韩玉英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

直到一个雨夜。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敲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我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很轻,带着犹豫,间隔很长。

笃。笃。笃。

我走到门后,问:“谁?”

门外安静了几秒,传来一个细弱发抖的声音。

“是……是我,楼下的王艺昕。”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浑身湿漉漉的。

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

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同样湿透了。

她抱着胳膊,微微发抖,嘴唇没什么血色。

“怎么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迟疑着,没动,眼神里有惊慌,也有难堪。

“我……我和我妈吵架了。”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努力忍住,“她……她把门反锁了,我进不去。手机也没带出来。”

她抬起眼,眼眶很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想联系我同学,看能不能去她那里借住一晚。”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我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侧身让开。

“先进来擦擦吧,别感冒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来,站在玄关处,有些无措。

我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给,暖暖手。”

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似乎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小口喝着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我的客厅。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落在沙发后面的墙上。

那面墙被我钉满了软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画稿。

游戏角色设定,场景概念图,分镜草图,还有不少随意涂抹的练习稿。

色彩大胆,线条飞扬,有些甚至显得凌乱,充满了某种未加拘束的想象力。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细微,但很真实。

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的一小簇火星。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嗯,工作。”我随口答道,把手机递给她,“用吧。”

她接过手机,却没立刻拨号,视线还黏在那些画稿上。

“你……你是做游戏的?”她问,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好奇。

“原画。”

“真好……”她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可以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同样的结果。

她连着打了三四个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匆匆几句就被挂断。

周末的雨夜,同学们或许都有各自的安排。

她握着手机,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亮,迅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助。

“对不起,打扰你了。”她把手机还给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放下水杯,拿起那块已经半湿的毛巾,看样子准备离开。

外面雨还没停,风刮过楼宇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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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就在她转身,手快要碰到门把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截然不同。

急促,猛烈,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砰!砰!砰!”

“王艺昕!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韩玉英的声音,尖利地穿透门板。

王艺昕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充满恐惧。

“开门!赶紧开门!你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跑到男人家里,像什么样子!你要不要脸!”

拍门声更响了,混杂着刺耳的咒骂。

邻居的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我能感觉到楼上楼下投来的目光,无形的,却让人如芒在背。

王艺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敲门声停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韩玉英有备用钥匙?不对,是我家门锁转动的声音。

“卢雨涵!你把门打开!不然我报警了!”韩玉英在外面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韩玉英正拿着手机,手指颤抖地按着号码,脸上是混合着愤怒、焦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身后的楼道里,已经有两三个邻居探头张望。

我知道,这扇门不能再关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韩玉英就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王艺昕。

“你!你果然在这里!”她扑过去,一把拽住王艺昕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外拖。

王艺昕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没有反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走!跟我回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韩玉英拖着女儿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头盯着我,眼睛里布满红丝,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姓卢的!我警告过你!离我女儿远点!”她的唾沫几乎溅到我脸上,“你一个大小伙子,把小姑娘骗到家里,你想干什么?啊?!”

“韩阿姨,你误会了。”我试图解释,声音在颤抖的愤怒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误会?我亲眼看见她在你屋里!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跟我说误会?”

她声音拔得极高,在整个楼道里回荡。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你别想跑!”

她指着我的鼻子,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

然后,她不再看我,拽着踉踉跄跄的王艺昕,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呜咽声,还有韩玉英不间断的责骂声,混杂着渐渐远去。

我站在敞开的门口,楼道里昏暗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对门的门缝彻底关紧了。

空气里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地上还有王艺昕留下的几点水渍。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

报警。

告我。

她不是说说而已。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正在修改一张难度很高的怪物设定图。

快递员按响了门铃。

我签收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里面是法院的传票。

纸张冰凉,印刷体字迹清晰刺眼。

案由:性骚扰及精神侵害。

原告:韩玉英。

被告:卢雨涵。

开庭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我捏着那张纸,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散乱的画稿上。

那些绚烂的色彩,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目。

06

民事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却坐得七七八八。

大多是小区里熟面孔的邻居,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向我,带着好奇、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坐在被告席,穿着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原告席上,韩玉英坐得笔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悲愤与决绝的表情。

她旁边坐着律师蒋金,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透着自信。

王艺昕没有出现在原告席,也不在旁听席。

法官孙长兴入席,法槌落下。

“现在开庭。”

程序性地核对当事人,告知权利义务。

然后,蒋金站了起来。

“审判长,各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感染力,“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捍卫一位母亲的基本权利,为了保护一个年轻女孩免受侵害,为了涤清我们社区环境中的污浊之气!”

他开场就定下了基调。

“我的当事人,韩玉英女士,一位含辛茹苦将女儿抚养长大的单亲母亲,最近几个月,却生活在无尽的恐惧和焦虑之中!”

他转向旁听席,手臂有力地挥动着。

“恐惧的来源,正是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卢雨涵!”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针扎一般。

“卢雨涵,与韩女士母女住在同一单元,是上下楼的邻居。本该是守望相助的邻里关系,却被被告利用,成为他接近、骚扰甚至意图不轨的便利条件!”

蒋金走到法庭中央,语速加快,情绪越发激昂。

“根据我方调查和韩女士陈述,被告作息异常,常年深夜归家。而韩女士的女儿,王艺昕,是一名在校大学生,学业需要,有时也会晚归。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告多次刻意制造与王艺昕在电梯等密闭空间独处的机会!”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那么三次、四次呢?”他反问,目光扫过众人,“这难道不是蓄意为之?不是别有用心的窥伺和接近?”

旁听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仅如此!”蒋金提高音量,“就在不久前的雨夜,被告竟将年仅二十岁的王艺昕诱骗至其家中!深夜!密闭空间!年轻女孩!这其中的危险性和恶意,不言而喻!”

“幸而韩女士及时发现,不顾一切冲上去,才避免了可能发生的、更可怕的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中发酵。

“然而,被告的行为,已经对王艺昕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和精神困扰!一个原本单纯内向的女孩,如今变得惊惧不安,沉默寡言,甚至不敢独自回家!学业也受到极大影响!”

“而我的当事人韩女士,更是日夜难安,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她是一位母亲!保护女儿是她的天性!可现在,她却连让女儿安全回家的基本信心都没有了!这种折磨,谁能体会?”

韩玉英适时地低下头,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

压抑的哭泣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听席上,几个年纪大的阿姨已经露出愤慨的表情,对着我指指点点。

“被告的行为,严重违背公序良俗,侵犯了他人的人身安全感和精神安宁,已经构成了性骚扰和精神侵害!”蒋金的声音斩钉截铁,“其利用邻居身份,行龌龊之事,性质尤为恶劣!”

“在此,我方恳请法庭!”他转向法官,言辞恳切而有力,“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时,我们希望这份判决,能还韩女士母女一个公道,也能给所有心怀不轨之人一个严厉的警告:法律,绝不会纵容这种行为!社区,也绝不容许这种污秽存在!”

他说完了。

法庭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议论声。

“说得对!”

“这种人太可恶了!”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就该严惩!”

孙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议论声渐渐平息,但那些目光里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蒋金坐了回去,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弧度。

韩玉英抬起头,眼圈通红,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快意。

孙法官看向我。

“被告卢雨涵。”

“对于原告律师的指控,以及原告的陈述,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或者,你有什么证据要向法庭提供?”

所有的声音再次消失。

所有的眼睛再次钉在我身上。

愤怒的,鄙夷的,好奇的,冷漠的。

蒋金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准备聆听我的“苍白狡辩”。

韩玉英挺直了背,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沉默着。

法庭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

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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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法官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一丝催促。

“被告卢雨涵,请陈述你的答辩意见。”

我抬起眼,目光掠过义愤填膺的旁听席,掠过志得意满的蒋金,掠过满脸泪痕却眼神锐利的韩玉英。

最后,落在法官席上。

孙长兴法官看着我,眼神里是公事公办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或许他在奇怪,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我为何如此沉默。

一个字也没有。

我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进我衬衫外套的内侧口袋。

动作很轻,很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手动。

蒋金嘴角那丝弧度淡了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韩玉英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旁听席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我摸到了那个硬质的小卡片。

指尖能感受到它边缘的光滑和表面的细微纹路。

我把它拿了出来。

深蓝色的底色,国徽图案,正面是我的标准照——短发,素面,穿着深色衣服,表情平淡。

我捏着这张第二代居民身份证,没有递给任何人。

只是把它轻轻放在了我面前的被告席桌面上。

塑料卡片接触木质桌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声音很小,但在极度安静的法庭里,却似乎被放大了。

距离我最近的书记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探过头,朝那张身份证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证件上,先是随意一扫,随即定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眉头困惑地拧起,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桌面上,仔仔细细地看。

然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那份错愕太过明显,以至于旁听席开始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人们交头接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他拿了什么?”

“身份证?拿身份证干嘛?”

蒋金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不再靠坐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射向那张小小的卡片,又看向书记员,最后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韩玉英更是满脸不解,她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书记员古怪的脸色,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我,脸上的悲愤被一种茫然的焦急取代。

书记员终于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侧过身,用一只手挡在嘴边,朝着法官孙长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除了法官,恐怕没人听清。

但所有人都看到,孙法官在听到那句话后,脸上严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的眉头蹙紧了,目光落在桌面的身份证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

那目光变得复杂,充满了审视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法庭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能听到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蒋金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

“审判长,被告这是在……”

孙法官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蒋金的话噎在喉咙里,脸色有些难看。

孙法官没有看他,而是对书记员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书记员立刻起身,走到我的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身份证拿了起来。

他走回法官席,双手将证件递给孙法官。

孙法官接过,举到眼前,借着法庭良好的光线,仔细地查看。

他的目光在证件照片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定格在证件下方那几行个人信息栏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足足有十来秒。

然后,他放下身份证,抬起头,看向整个法庭。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法官应有的平静和威严,但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清了清嗓子。

法槌没有落下,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定音鼓般的力量。

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他。

孙法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原告席上,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现在,法庭将核实一项由被告提交的关键身份证据。”

他将身份证正面朝向书记员示意,书记员立刻操作电脑,似乎在进行内部系统核查。

几秒钟后,书记员朝法官点了点头。

孙法官重新拿起那张身份证。

他没有立刻展示,而是先看向了原告席上的韩玉英,和她身边已经站直了身体、脸色开始变得凝重的蒋金。

“原告韩玉英,原告代理律师。”

“你们指控被告卢雨涵,对你们的女儿、原告王艺昕,进行性骚扰和精神侵害。”

“核心前提之一,是基于被告的‘男性’身份,以及由此产生的所谓‘孤男寡女’、‘图谋不轨’的嫌疑,对吗?”

韩玉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蒋金眉头紧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洪亮自信:“审判长,被告的性别身份,是其行为性质和动机判断的重要依据,这毋庸置疑。”

“很好。”孙法官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那张身份证,转向了旁听席的方向,并且稍稍举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