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攥着高考估分单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我和双胞胎弟弟建华一起参加的高考,我是哥哥,打小读书就拔尖,他却整日游手好闲,估分出来,我稳上省城的理工大学,他连专科线都够不着。
那时候农村孩子考大学就是跳农门,我想着终于能走出这片黄土地,却没想到,命运的玩笑来得猝不及防。
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往村支书家跑,全村就他家有电话,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班主任捎来的话:我落榜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我蹲在地上哭了一下午,想不通日日苦读为何换来这样的结果,可没等我缓过神,却看见建华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衬衫,收拾着行李,说要去省城上大学。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名字是我的,照片却被换成了他的,连出生日期都改了一天。
父母见瞒不住,终于说了实话。他们找了远房在镇上教委做事的亲戚,借着89年高考取消预选制、学籍审核不严的空子,把我的学籍换成了建华的。
父亲抽着旱烟,闷声说:“你是哥哥,让让弟弟,谁去上都一样,让你弟弟去吧,咱老李家光宗耀祖了。”母亲在一旁抹泪,劝我认命:“都是双胞胎,就当是你去上了,以后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我又哭又闹,可在那个年代,在父母的强硬态度下,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看着建华背着行李离开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被亲人和血缘,亲手撕碎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村里人的笑柄,说我读了十几年书,还不如整天混日子的弟弟,我不愿待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跟着同乡去了城里的纺织厂打工。
三班倒的日子,每天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待十几个小时,手指被棉纱磨出一道道血口子,累得倒头就睡。可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不信我的人生就只能这样。
厂里的会计阿姨看我勤快,又识文断字,便教我做账,我攒下每个月的工资,报了夜校的会计班,每天下了夜班就往夜校跑,路灯下的影子,陪着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那时候难啊,连买本习题册都要抠抠搜搜,手指冻得红肿,还在借着路灯抄题,可我从没想过放弃,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接连考下了会计证、初级会计师,后来又凭着自学考上了中级。纺织厂效益不好后,我跳槽到了一家建筑公司做出纳,靠着细心和踏实,一步步做到了财务主管。
期间,我认识了妻子,知道我的遭遇后,从没有嫌弃过我,反而一直鼓励我,我们一起攒钱,在城里买了小房子,有了孩子,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踏实。
我一直坚持交社保,从最初的企业社保到后来的职工社保,一晃就是三十年,从未间断。
而建华,顶替我上了大学,学的是财会专业,89年那届大学还有部分包分配名额,他毕业后被分到了县城的供销社。
可他依旧改不了好吃懒做的性子,嫌供销社的工作枯燥,工资低,干了没两年就辞职了,非要去做生意,父母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他,结果他眼高手低,亏得血本无归。
回家后,他整日喝酒打牌,对父母不管不顾,结婚后还家暴妻子,妻子跑了,留下一个儿子,他也懒得管教,后来供销社倒闭,他没了稳定工作,打零工混日子,社保交交停停,到最后干脆断了。
父母晚年生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躲得无影无踪,连医药费都不肯出,都是我放下城里的工作,回去端屎端尿照顾,直到二老离世。
父亲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可道歉又有什么用,我的青春和梦想,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我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9000块,和老伴在城里住着,孙子绕膝,日子过得舒心。
建华却住在老家的破房子里,快六十的人了,儿子不争气,在外打工不回家,他没交够社保,办不了退休,只能靠着每个月几百块的低保度日。
偶尔他会来城里找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支支吾吾地想借钱,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恨过,怨过,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我会给他点钱,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有人说,这是他罪有应得,顶替了我的人生,却不懂珍惜,我也常常想,如果1989年的夏天,去上大学的是我,我的人生会是怎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靠着自己的双手,把一手烂牌打成了好牌,而建华,拿着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
其实命运从不会偏袒谁,机会给了,不懂得把握,终究是一场空。靠天靠地靠家人,不如靠自己,这是我用一辈子的经历,悟出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