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奥会滑雪女子U型场地资格赛上,美国选手玛德琳·沙夫里克以61.75分排在第15位,无缘决赛。
但在31岁的她看来,这是一次完美的比赛。成为职业选手16年后,她终于站在了冬奥会的赛场上,而遭遇过的无数次的膝盖手术、退学、心理疾病、退役,以及一度改行做水管工的经历,都让她这次重新站上赛场,本身就是一个童话故事。
“这一次,我重新找回了乐趣。”
玛德琳的运动天赋很早就显现了出来,在她四岁那年,她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冬奥会运动员。当时她的奶奶问她,以后想参加冬奥会的哪个项目,她回答说,项目都不重要,去参赛就行。
到七岁那年,她下定了决心,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告诉父母,以后不会用双板了,她要用单板滑雪,父母妥协了,而她迅速展现了这份天赋。
“她就是喜欢离开地面,”父亲说。
9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参加了全国比赛,14岁的时候,她成为了职业选手。她签约了红牛,身上也都是顶级的户外品牌赞助。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毕生偶像的运动员现在成了她的队友,她们一起周游世界参加比赛,她们不但一起比参赛的成绩,也比什么动作更吸粉,更能得到互联网上的点赞。“赞助商告诉我,这些才重要。”她说。
迅速的成名让她有些迷失了自我,旷课直接就是六个月,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明星了,名声和财富唾手可得。但紧接着情况急转直下:她开始跟不上强度了,在内心深处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2010年,才16岁的她遭遇了第一次右膝严重受伤——这也许和她小时候踢球伤过一次有关。从那之后,她距离预想中的自己越来越远:前交叉韧带撕裂,内侧副韧带撕裂,半月板撕裂,后交叉韧带和外侧副韧带部分撕裂。“她那个膝盖做的手术次数多到我都不愿去想,”父亲说。
实际上,18岁之前,这个膝盖一共做过五次手术,手术并不能完全让她康复痊愈,甚至大夫告诉她,在30岁之前,她可能需要接受膝关节置换手术了。
她只能回来疗养,回到校园里已经是高二,但她从七年级开始就没好好上过课了。
“我当时真的是个蠢货啊。”她说。
她从学校回家,开始上网课。膝盖伤势痊愈了,但心理却出了问题。“我经历了严重的抑郁、焦虑,有过自杀念头,精神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她开始复出比赛,但完全变了一个人,踏上赛场就开始紧张,然后出现失误,默默承受失望的情绪,再把这份失望反馈给自己,就这样恶性循环。实际上她的实力并不差,2010年和2014年两届奥运会,她都没能拿到参赛资格,但距离入选都只差了两名。
再到后来,不但滑雪,她连跑步都会摔倒,每次来到户外,她都要祈求不要摔,但一次次事与愿违。她开始痛恨这项运动,痛恨选拔制,当然也痛恨自己。
“我发誓以后永远都不碰滑雪板了。”她说,“我的青春期完全被偷走了。”
2015年,刚满20岁的她选择了退役。三年后,她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冬奥会,内心充满了悔恨。
“我很嫉妒,”她说,“我觉得我已经自我放弃了。”
因为学习不行,她没能拿到高中文凭,自然也无法去大学。在退役前夕,她到处寻找社团,试图得到内心安宁。为此她甚至加入过一个组织,后来她将这个组织称之为“邪教”,这个宗教性质的社团,甚至还给她取了个不同的名字,但她当时一度觉得有效果。
“我当时真的准备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在那里待了一年多,才意识到身心依然不健康,滑雪曾带给她无尽的伤痛和挫折,但离开运动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内心充满了迷茫。
她回到家里,住在父母的地下室里。父母后来告诉她,她长大了,需要承担伙食费了。她自己也清楚,这只是一个说辞,为的是让她能出去找点事做。
但她既没有文凭,也没有一技之长,更不愿意去便利店打工。无奈之下,她求助于邻居,也是她家的世交克莱恩斯。克莱恩斯开了一家管道维修公司,于是她去当了学徒,学习怎么维修管道。
克莱恩斯说,她看起来离开社会很远了,“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但她又很勤奋刻苦,每天都来,每天都在努力学习。
她并不是要在这当一辈子水管工的,只是想找一件事情做,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但最后,她竟然喜欢上了这份工作:每一次维修就像是解谜游戏,一道有正确答案的谜题。老板和客户会相信她能完成任务,更换旧马桶、疏通下水道或修理坏掉的热水器,每天上八小时的班。她觉得生活轻松多了,她不必再担心裁判、赞助商,也不必再听从内心那个告诉她“你不够好”的声音。
当水管工不也挺好的吗?
但她以为的挺好,很快被现实打碎——有一天,她不小心把一把螺丝刀掉进了水管里,花了六个小时试图把它捞出来,结果一无所获。那天晚上,她坐在父母家的地下室里,浑身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
她告诉自己受够了。第二天,她就去公司递交了辞呈,提前两周通知他们离职,那天她终于明白,没有哪种生活,是永远岁月静好的。
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冬天来了,她也不想一直待在屋里无所事事。从前的朋友们纷纷回到家乡,这里有最好的滑雪场,她也想有一张季票。为了这张免费的季票,她同意去担任实习教练,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待在雪场上,教八岁的小孩子们如何在初级雪道上转弯。
她突然明白了这项运动有多么美好。
孩子们脸上灿烂的笑容,把她心理的那块冰融化了。
“她们爱上了这项让我一直怀恨在心的运动。”她说。
从小孩组开始,然后是青年组,再然后是青年精英组,她是一个合格而且优秀的教练,至少比当水管工优秀多了。在教导孩子们这方面,她有着极大的耐心,愿意给她们最多的鼓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弥补从前的那个自己。
“如果当时我有这样的教练该多好。”
她教会孩子们如何取胜,也会在输了之后安慰她们。她见证了她们的成长。而她们,也让她的内心裂缝一点点愈合。
“我最喜欢的部分是看着这些孩子们与她们的热情建立联系,”她说,“因为我觉得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至少我当时没有意识到。14岁进入美国国家队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热爱这项运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热爱它。我只知道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在这家雪场的俱乐部任职了7年之后,她在2022年加入美国单板滑雪队担任助理教练。一时间,她再次和全世界最顶尖的选手共事,往事种种浮现在眼前,她开始反思从前的失败,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内疚、羞愧和悔恨。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这些情绪吞噬,“如果我不选择迎难而上,就永远不可能解决问题。”
2024年,她已经在瑞士的一家高级训练营担任了两年教练。在一个休息日,她和球队的高级心理运动专家科恩一起散步,两个人沿着河边走着,在河上的一座桥上停了下来。
她望着水面,突然问出了那句她想了一年多的话:
你觉得,我还能再来一次吗?
科恩笑了,后来他说,能问出来,就说明她敢于揭开伤疤了,但他决定再推她一把,就问她:
“你的理由是?”
玛德琳说,她想复出,并不是为了奖牌,站上领奖台,甚至也不是为了参加2026年米兰冬奥会——只是,她发现自己又一次爱上了单板滑雪,而且,她想明白了,她有为自己而战的理由了。
“我年轻的时候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机会,但我却习以为常,”她说,“这件事困扰了我九年。我决定不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自己而活。我不想活在悔恨中,我要去做,即使一切都以失败告终,即使我在U型池里摔倒,膝盖再次受伤。我只是想尝试一下。”
科恩肯定了她的坚定,但与此同时也提醒她,她1994年出生,现在已经不再是巅峰的年龄了,她需要跟那些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顶级单板滑雪运动员竞争,而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克服青少年时期养成的消极情绪。
是的,正是这种担忧,让她无法承受失败,却又不得不一次次面对失败。父母和她一样,担心悲剧重演。“我们很惊讶,也有点担心,”父亲说,“我们其实希望有人能在事情发展到更糟糕的地步之前,劝她放弃。”
但这一次,她意志坚定,她已经快30岁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冲击冬奥会的机会,而此时距离冬奥会开幕还有14个月。2024年12月,她再次穿上滑雪靴,踏上单板,参加九年来的首场世界杯赛事——比赛在中国进行,她需要全力以赴。
“别摔倒,”她跟自己说,然后直冲而下。
这次没摔,她拿到了第三名,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首次登上世界杯领奖台。
没有恐惧,她真正感受到了快乐。
“我17岁时的念头依然萦绕在心头,”她说,“而且感觉很强烈。”但不同的是,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爬到山顶会紧张?那不是问题,每个人都会紧张,而我之前,一直被这种紧张分散了注意力。”
“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努力做到这一点:学会相信自己。”
在2025年瑞士科尔瓦奇举行的国际雪联单板滑雪世界锦标赛上,她完成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900度转体——这个动作她已经练习了15年之久。
而今年1月在美国阿斯彭进行的奥运选拔赛上,她们全家都聚集起来看她比赛,很多人上次看她滑雪,还是16年以前的事情。
看到这些亲人,她再一次感受到熟悉的恐惧和焦虑。
好在科恩在旁边,他安抚了她。“与其担心搞砸,不如出去向他们展示你的才能吧!”
她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起跳、跳跃和滑行的画面。随后,她在资格赛中两轮发挥出色,并在正式比赛中又两轮完美收官,最终获得第二名,锁定了米兰冬奥会的参赛资格。
一大家子人在一旁热泪盈眶——11年前,玛德琳·沙夫里克曾发誓再也不踏上单板滑雪的赛场,而如今,31岁的她即将第一次踏上冬奥会赛场。
“骄傲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她父亲说,“两年前,她放弃了稳定的收入去追求这个梦想。她一路奋斗,最终取得了成功。”
“这些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我永远不想再当水管工了,”她开玩笑说,“但我非常尊重技工行业。我发誓,一年的水管工工作比七年的滑雪还要伤身。”
她觉得,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其实是“一个孩子被放进了成年人的世界里”。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应对作为一名职业运动员所要面对的压力和期望,而我其实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但现在,千帆过后,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野心,只是好奇,我想知道如果我重新来过,会怎么样呢?”
2026年2月,玛德琳·沙夫里克终于站在了冬奥会的舞台上,尽管她的第一跳还是摔倒了,但真正鼓舞人心的是,她第二跳顺利完成了,第15名也许不是一个优秀的名次,但对于玛德琳来说,却意义非凡。
她实现了4岁时立下的志向,站在了这块场地上。在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追逐这个目标,只是很多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目标意味着什么。而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了什么去追逐和战斗了,在这里,她找到了自己。
“我确实热爱这项运动,滑雪真有意思啊!”
作者: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