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把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模样。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我爸捏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疙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不用问也知道,电话那头传来的,定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果然,没过几分钟,我爸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和为难,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择菜的我妈,声音低沉:“是你小叔打来的,说小宇要结婚,女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他凑了十多万,还差八万,想跟咱们家借点,说半年内肯定还。”
“八万?”我妈手里的动作顿住,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也染上了愁云,“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闲钱?那八万,是我和你攒了两年的养老钱,还是小冉准备换工作的备用金啊。”
我默默点了点头,心里也泛起一阵苦涩。我们家就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爸妈在厂里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厘地攒下这点钱,本来是想着以后年纪大了,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也能给我留着应急。八万,对那些家境优渥的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而言,那是沉甸甸的血汗,是一家人的底气。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许久。叔叔是他唯一的弟弟,小时候家里穷,兄弟俩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那时候,我爸学习成绩好,叔叔为了让他能安心读书,早早地就辍学,跟着同乡去工地搬砖,起早贪黑挣的钱,全都补贴给了家里,供我爸读书、吃饭。这份情,我爸记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爸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语气里满是纠结,“小宇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让他因为彩礼的事难做人,更不能让他在女方家面前抬不起头。当年要是没有他辍学供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念着他的好,也知道孩子结婚是大事。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吧,只是这钱,是咱们的血汗钱,可得让他记着,按时还回来。”
见我妈松了口,我爸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放心吧,他说了,半年内肯定还,不会耽误咱们用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起床忙活了。她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然后把提前取出来的八万现金,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袋里,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厚厚的塑料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路上不小心淋湿,或是出现什么差错。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牵挂和谨慎:“小冉,你慢点开车,把钱亲手交给你叔叔,一定要让他打个欠条。不是咱们信不过他,亲兄弟明算账,这样既是对咱们自己负责,也免得以后因为钱的事,闹得不愉快,落人口舌。”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办好的。”我点点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压在胳膊上,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爸妈的血汗,是一家人的情分,压得我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我家离叔叔家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一路上,我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叔叔家住在一个老旧的步梯小区,没有电梯,他家住五楼。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急着上去,心里想着,手里拿着八万现金,走步梯终究是不踏实,不如先给叔叔打个电话,让他下来接我一下。
我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就听到五楼的阳台传来了叔叔和婶婶的说话声。窗户没有关严,冷风裹着他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我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先是婶婶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还有点难以置信:“你真的跟大哥借到八万了?我还以为他会推脱呢,咱们也知道,他家也不是多有钱的主,那八万,估计是他们攒了好久的血汗钱。”
紧接着,就是叔叔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还有几分不屑,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推什么推?我大哥那性子,我还不了解吗?软心肠,又念着小时候我辍学供他读书的情分,我说孩子结婚差彩礼,他能不帮我?别说八万,就是十万,他咬咬牙,也会拿出来给我的。”
“那这钱,真的是给小宇当彩礼吗?”婶婶又问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些。听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瞬间顿住,悄悄站在单元楼的拐角,屏住了呼吸,继续听着。
就听叔叔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贪婪,哪里还有半分昨日打电话时的为难和急切:“当什么彩礼?那小子的彩礼,我早就凑够了,哪用得着跟大哥借钱?这八万,是我前几天打牌输的,还欠了牌友五万块钱,这钱刚好用来把窟窿填上,剩下的钱,还能再去玩几次,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赢回来,赚一笔呢。”
“你疯了?”婶婶的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语气里满是惊慌和不满,“你竟然拿孩子结婚当幌子,骗大哥的钱去还赌债?你知不知道,那可是大哥和大嫂的养老钱啊!你要是再输了,这钱怎么还?大哥要是知道了,非跟你翻脸不可,到时候,咱们怎么面对他?”
“翻脸就翻脸,有什么大不了的?”叔叔的声音满是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蛮横,“他是我大哥,本来就该帮着我。我这辈子没混出个人样,日子过得不如他好,他帮衬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侥幸和无赖:“再说了,我就不还,他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把我告上法庭?咱们都是一家人,他丢不起那个人,也不忍心对我怎么样。还有,你千万别跟小宇说这件事,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怪我的,到时候,又该闹得鸡犬不宁了。”
“那欠条呢?大哥家会不会让你打欠条?”婶婶又担忧地问道。
“打什么欠条?”叔叔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笃定,“我让侄子送钱过来,他一个小辈,好意思让我一个长辈打欠条吗?就算他敢提,我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是了,反正这钱,我压根就没打算还。他们家也不缺这八万,就算不还,也不会影响他们过日子。”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下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地飞舞,脑子里一片空白。胳膊上的帆布袋,仿佛突然重了千斤,压得我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烧得我浑身发烫,可下一秒,又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话里,满口说着孩子结婚急用钱、一脸为难的叔叔,那个我爸记了一辈子恩情、拼尽全力也要帮衬的弟弟,竟然会拿着亲情当幌子,编造谎言,欺骗我爸妈的血汗钱,去还自己的赌债,甚至连还钱的念头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孩子结婚是大事”“难做人”“半年内肯定还”,全都是他精心编出来的谎话,全都是用来欺骗我们家的借口。而我爸妈的心软,我家的情分,我爸记了一辈子的恩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是他用来骗取钱财的筹码。
小时候的那些温暖画面,突然一幕幕涌进我的脑海:叔叔背着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吃,带着我去河边摸鱼、捉虾,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护在我身前,还有他当年为了供我爸读书,毅然辍学,去工地搬砖的模样。那些曾经让我无比温暖、无比怀念的瞬间,此刻都变得无比讽刺,无比刺眼。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可这份疼,远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没有再往上走,也没有再给叔叔打电话,甚至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想跟他说。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情分,都被他的贪婪和欺骗,撕得粉碎,再多的质问,再多的争辩,都是多余的,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和委屈,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个老旧的小区。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车旁,我打开车门,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狠狠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家的方向开去。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回到家,爸妈看到我回来,还带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袋,都愣住了。我妈赶紧迎上来,脸上满是疑惑和担忧:“小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钱没交给你叔叔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帆布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现金,然后把在叔叔家楼下听到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给他们听,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半句。
我爸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子,双手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骗我?怎么能拿孩子结婚当幌子,骗咱们的养老钱?我那么念着他的情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妈红了眼眶,坐在沙发上,默默抹着眼泪。她不是心疼那八万现金,而是心疼自己的一片真心,心疼我爸记了一辈子的情分,竟然被人如此糟蹋,如此践踏。那份发自内心的善意和牵挂,在叔叔的贪婪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如此可笑。
没过多久,我爸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小叔”两个字。电话接通后,叔叔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冉怎么还没把钱送过来?我还等着用呢,别耽误了我事!”
我爸深吸一口气,接过电话,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恋:“钱,我不借了。你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你骗我的钱去还赌债,还压根没打算还,你太让我失望了。从此以后,你我兄弟,情分到此为止,往后,互不相干。”
说完,他猛地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扔在桌子上,然后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让人无比心疼。
窗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飘着,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份破碎的亲情,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那个深蓝色的帆布袋,静静放在桌子上,八万现金还在,一分不少,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份我爸记了一辈子的情分,却被叔叔的贪婪和欺骗,浇得冰冷,碎得彻底,再也无法复原。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时候,不是所有的一家人,都配得上你的真心和付出;不是所有的血缘,都能抵得过贪婪和欺骗。比起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真诚和珍惜,才是最珍贵的东西,才是维系亲情的根基。
那些打着亲情的幌子,肆意利用别人善意、践踏别人真心的人,终究会输掉所有的情分,耗尽身边所有人的信任,最后,只能活成孤家寡人,一无所有。而我们,也要学会清醒,学会拒绝,别让自己的真心,喂了不值得的人,别让自己的善良,变成别人伤害你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