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在迪拜、利雅得和多哈竞相扩建航空枢纽之际,长期被外界视为“海湾石油富国、航空二线市场”的科威特,也开始加速追赶。
科威特国际机场新建二号航站楼(T2)已进入最后阶段。项目建成后,机场年旅客处理能力将向2500万人次迈进,远期还可继续扩展至约5000万人次。整个航站楼建筑面积约75万平方米,投资规模按不同统计口径约45亿至58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320亿至420亿元。如果将新跑道、控制塔、道路、停车楼、机坪、服务建筑及后续运营系统全部计算在内,科威特围绕机场展开的是一项规模更大的长期航空基础设施投资计划。“千亿”更多是对整体建设和远期投入的概括,而非单指T2一份施工合同。
值得注意的是,这座“中东新空港”虽然由英国公司设计、土耳其企业总承包,但跑道、机电、光伏、幕墙和大型施工设备等关键环节,都出现了中国企业的身影。
一、科威特为何需要一座如此庞大的机场?
科威特国际机场2024年旅客吞吐量约为1540万人次,现有设施长期面临空间不足、航站楼分散、转机效率有限等问题。与海湾其他主要航空枢纽相比,其差距十分明显:迪拜国际机场2025年旅客吞吐量达到9520万人次;多哈哈马德国际机场依靠卡塔尔航空建立了全球转机网络;沙特则正在建设远期年吞吐量1.85亿人次的萨勒曼国王国际机场。
科威特如果继续依靠原有航站楼,很难承接人口增长、外籍劳工流动、商务旅行和航空物流需求,更不可能在海湾航空竞争中获得位置。
因此,T2的意义不只是增加候机面积,而是为“新科威特2035”战略提供交通底座。科威特希望逐步降低对原油出口的单一依赖,发展金融、物流、商业、旅游和国际服务业,而国际机场正是这些行业的共同基础设施。
新航站楼采用三翼放射式布局,每条翼廊长约1.2公里,可同时服务21架A380等F类大型客机和9架A320级别的C类客机。通过可转换机位系统,还能将机位重新组合,为最多51架窄体客机提供服务。航站楼还配置约5000个短时停车位、189部电梯、餐饮和航空服务设施,以及大型行李处理、安防和信息系统。主承包商利马克公布的项目资料显示,航站楼主体、屋面、幕墙和气密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当前重点转向室内装修、信息通信、安防和系统测试。
不过,“接近完工”不等于“马上开放”。科威特公共工程部公布的数据显示,项目截至2025年12月完成率约为81.14%;利马克按自身工程范围计算的实体完成率则为84.19%。二者差异主要来自统计范围和计量方法不同。2026年5月,科威特政府又与利马克签署最后阶段合同;与此同时,航站楼运营、维护、人员培训和机场整体管理的招标工作仍在推进。
换言之,T2已经进入施工收尾期,但之后还要完成行李系统联调、消防演练、边检测试、航空公司搬迁、工作人员培训和旅客模拟运行。真正开放时间取决于工程交付和运营准备能否同步完成。
二、表面是“英国设计、土耳其建设”,实际是全球供应链工程
T2并不是由一个国家包办的项目。
航站楼由英国福斯特建筑事务所设计,科威特本地的Gulf Consult参与工程设计;土耳其利马克集团是航站楼主承包商;西班牙国有工程公司Ineco负责综合项目管理和运营准备;德国BEUMER提供行李处理方案。项目形成了典型的海湾大型基建模式:本国财政出资,欧洲提供设计与管理,土耳其企业负责总承包,中国企业则进入技术施工和装备供应环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角色容易被忽视。中国企业没有获得最显眼的“航站楼总承包商”头衔,却实际承担了多个决定机场能否正常运转的关键系统。
三、中航国际:修的不只是跑道,而是机场扩容的前提
中国企业在整个机场扩建中最直接的参与者,是中航国际。
中航国际与科威特HOT Engineering组成联合体,获得价值约4.9亿至5亿美元的机场跑道和飞行区合同,工程内容包括新建一条4F级跑道、延长和改造现有跑道、建设平行滑行道、道路及相关基础设施,并参与新空管塔台配套工程。
航站楼决定旅客能否舒适候机,跑道系统则决定机场能够接收多少架飞机。没有新增跑道和滑行道,T2即使拥有2500万人次的建筑容量,也会受制于飞机起降效率。
科威特民航部门在项目奠基时明确表示,这一工程将提高机场的起降能力,并使其能够接收新一代大型飞机。科威特国际机场官方资料也将中航国际列为跑道工程的主要承包方。
四、中国电建:承建航站楼的“能源和神经系统”
中国电建贵州工程公司承担了T2相当一部分机电综合工程,包括电气系统、机械系统、变电站、不间断电源、中央电池系统,以及屋顶光伏工程。
这些设备不像建筑外观那样引人注意,却是机场真正的“内部器官”。安检设备、边检系统、行李输送、登机桥、通信网络、航班信息显示和空调系统,都要求持续、稳定供电。机场一旦发生电力故障,影响的不是局部照明,而是整个航班运行链条。
T2屋顶还将安装超过8万块光伏组件,被项目管理方称为目前规模最大的航站楼屋顶光伏系统之一。科威特夏季气温可超过50摄氏度,航站楼制冷耗电巨大,因此光伏发电、自然采光、混凝土热性能和智能空调控制成为绿色设计的核心。
2025年,中国电建启动光伏样板区施工。由于航站楼屋顶是大跨度弧形铝板结构,项目团队针对不同曲率和朝向设计了100多种支架,需要同时解决承重、防风、定位精度和高温高空施工问题。中国电建公布的工程进展显示,这并非普通商业屋顶铺设光伏板,而是一项高度定制化的机场能源工程。
五、武汉凌云和中联重科:一个负责“外衣”,一个提供“骨力”
武汉凌云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承接了T2约20万平方米的幕墙工程,合同额接近9亿元人民币,涵盖近30套幕墙系统,包括大型玻璃单元、双曲面玻璃、不锈钢登机廊桥外壳、铝板、百叶、定制门和室内铜板装饰。
科威特机场幕墙不仅要美观,还必须应对沙尘、高温、强日照、风压和较大昼夜温差。武汉凌云为此按照国际标准进行了气密、水密、极限风压、热循环和地震位移测试。该公司披露的测试资料显示,部分测试样墙高12米、宽14米,配套钢结构重达数十吨。
中联重科则向施工现场提供了8台大型平头塔式起重机,并派出工程师和备件团队提供全天候服务。虽然设备供应在项目总投资中占比不高,却体现了中国基建产业链的完整性:中国企业不只输出劳务,也在输出施工机械、工程设计、机电系统、建筑材料和现场服务。
六、这为什么是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重要样板?
科威特机场项目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它能否被简单贴上“一带一路项目”的标签,而是中国企业进入了一个由多国公司共同制定技术规则的高端工程市场。
项目需要同时适应英国建筑标准、美国结构和消防标准、科威特本地电力规范及国际民航安全要求。中国企业必须与英国设计师、土耳其总包、西班牙项目管理团队及科威特政府部门共同工作。这比完全由中国企业设计和建设的海外项目更考验标准转换、合同管理、索赔、跨文化沟通和系统接口能力。
一旦顺利交付,中国企业便能把科威特机场作为进入沙特、阿联酋和其他海湾高端工程市场的业绩证明。特别是在新能源、机场机电、幕墙、智能建筑和航空基础设施领域,这种国际参考项目的商业价值可能超过单个合同利润。
七、机场也将强化中国与科威特的经济联系
中国已经连续11年成为科威特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额约185.8亿美元。科威特主要向中国出口原油和石化产品,中国则向科威特出口机械设备、电气产品、汽车、家具及新能源产品。中国驻科威特大使馆公布的双边关系资料显示,中资企业已广泛进入科威特油气、住房、通信和交通项目。
T2投入运营后,有望改善中国企业人员往来、高价值设备运输和航空物流条件。科威特还可凭借靠近伊拉克、沙特东部和北部海湾的地理位置,发展面向区域市场的转运业务。
但机场建得大,并不意味着科威特马上会成为第二个迪拜或多哈。真正的航空枢纽必须拥有强大的基地航空公司。迪拜背后是阿联酋航空,多哈背后是卡塔尔航空,利雅得正在培育利雅得航空;相比之下,科威特航空和半岛航空的机队、远程航线与中转网络仍然有限。
因此,T2解决的是“有没有足够基础设施”的问题,无法自动解决“有没有足够旅客和航线”的问题。科威特下一步必须扩大航空公司网络、增加中国及亚洲航线、改善中转政策,并确保新航站楼运营效率足以与周边枢纽竞争。
结语
科威特T2看似是一座由英国设计、土耳其承建的国际机场,深入施工链条后却可以发现,中国企业已参与跑道、空管配套、机电、变电站、光伏、幕墙和工程机械等核心环节。
这说明中国基建“走出去”正在发生变化:不再只是依靠低成本拿下整个项目,而是凭借专业能力进入全球工程供应链中最难替代的技术节点。
对于科威特而言,T2是重返“海湾枢纽”竞争的一张门票;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它则是一座通向中东高端基础设施市场的实体名片。机场能否改变海湾航空格局仍有待观察,但中国企业已经提前进入了这场竞争的核心施工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