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主管。
我和程远结婚三年,三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把两个人的感情磨得只剩下疲惫和厌倦。程远是程序员,工作忙,加班多,回到家就是对着电脑,跟我几乎没什么交流。我跟他说话,他要么“嗯”一声,要么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他下班回来,桌上放着一份我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还没睡?”
“程远,我们谈谈。”我把那份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明天去民政局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结局,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可我没等到第二天去民政局。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促:“请问是程远的家属吗?程远刚才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突然晕倒,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情况很危急,请你们马上过来一趟!”
我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冲出家门。
我开着车往医院赶,一路上手都在发抖。程远这个人,平时身体挺好的,除了偶尔熬夜加班,没见他生过什么大病,怎么会突然晕倒?还抢救?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程远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几个医生围在他身边,正在做心肺复苏。他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他正在跟死神赛跑。
“医生,他怎么样了?”我抓住一个护士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病人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情况非常危险,我们正在全力抢救,请您在外面等候。”护士说完,就把我推出了急诊室。
我靠在急诊室外的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想过,程远会死。
我跟他吵过,闹过,冷战过,甚至签了离婚协议。可我从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可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不耐烦的声音:“喂,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妈,程远住院了,急性心肌梗死,现在正在抢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传来,语气出奇地冷静:“晚晴,你听妈说,你们不是要离婚了吗?既然要离婚了,他的事你就别管了。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管了,以后他家里人赖上你怎么办?你要是把他救活了,你们还是要离婚,到时候他也不会感激你,你图什么?”
我愣住了,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他是我丈夫……”
“马上就不是了。”我妈打断我,“晚晴,你清醒一点,你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明天就去民政局了。他现在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你赶紧回来,别在医院待着,万一他家里人来了,看见你,还以为你贪图他们家的财产呢。”
“妈,我没有……”
“行了行了,妈是为了你好,你听妈的话,赶紧回来,别管了。”
我妈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爸住院的时候,程远放下工作,在医院陪了好几天,端屎端尿,比我这个亲女儿还上心。那时候,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是感激的。
可现在,当我妈告诉我,让我别管他的死活的时候,我竟然犹豫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该听我妈的话,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还是该留下来,守着他,等他醒过来?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医生,我是他妻子,请你一定要救他,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请你一定要救他!”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埋头抢救。
我在急诊室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看着医生们一次又一次地给程远做心肺复苏,看着他的心跳停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停,我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像坐过山车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程远的心跳终于稳定了下来。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如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再出现异常,就算是挺过来了。”
我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守了程远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他是在第三天上午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五味杂陈。
“你差点死了,我不在这儿,谁在这儿?”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
“是,我是要跟你离婚。”我说,“可我没想让你死。你要死,也得先把离婚协议签了再死。”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很好看。
“那我现在把协议签了?”他问。
“签你个头!”我瞪了他一眼,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先把病养好再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说:“晚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些年,我忽略了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我总觉得,男人嘛,只要赚钱养家就好了,不用说什么甜言蜜语,不用做什么浪漫的事。可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你错什么错,你没错。”我哭着说,“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了,动不动就跟你吵架,动不动就提离婚。”
“我们以后,能不能不离婚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柔软。
“好,不离婚了。”我说,“等你好了,我们重新开始。”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一个星期后,程远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是心肌梗死后并发症,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手术那天,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八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那天天空很灰,灰得像一块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程远走了,走得很突然,走得措手不及。
我甚至来不及跟他好好说一声再见。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快递,上面写着程远的名字。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件,还有一封信。
文件是一份遗嘱。
程远在遗嘱里,把名下所有的财产——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三十万存款——全部留给了我。
信上写着:
“晚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没能实现我的承诺,跟你重新开始。我知道,你一定会自责,觉得是你提离婚,才会让我病倒。可我想告诉你,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早就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本来想,等我们离婚了,我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不拖累你。可你偏偏留了下来,陪了我最后一段路。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孤单。那些钱和房子,是我留给你的,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过得好一点。不用为我难过,我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爱你。”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我妈曾经劝我别管他,说他死了就死了,跟我没关系。
可如果我真的听了她的话,转身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些钱和房子,我可以不要,可那些最后的日子,那些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刻,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程远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叹了口气,说:“走了就走了吧,反正你们也要离婚了,你也别太难过,以后妈再给你找个好的。”
“妈,”我说,“程远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他……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变了。
“是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部留给我了。”
“那你……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妈,我不想说,我只想告诉你,程远是个好人,是咱们对不起他。”
我挂了电话,没有再说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拿起程远写给我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晚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程远,你走了,可你留给我的,不只是那些钱和房子。
你留给我的,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遗憾,和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愧疚。
我多想告诉你,我不离婚了,我们重新开始。
可你,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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