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上海华东医院里,周总理看完刘亚楼后撂下一句:“我再也不去医院看刘亚楼了。”
这话听着冷。
可车子离开医院时,总理后面还有一句:“他病成这样,还坚持送我,我不忍心啊!”
门口那个病人,已经不是天津城下那个雷厉风行的前线总指挥了。
他五十五岁,肝病拖到最后,身子瘦下去,走路都要人扶。可一听周总理到了,他还是推开搀扶的人,洗脸,整衣服,撑着下楼迎接。
他没有把自己当病人。
一九一〇年,刘亚楼生在福建武平湘洋村。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去世,家里日子撑不住,他后来被送给同村人抚养。
那时他的名字还不是刘亚楼。
读私塾,进小学,后来又回到崇德小学教书。山村里的年轻教员,白天站在讲台前,夜里听人讲外面的世道。
一九二九年,他参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打这天起,他换了名字,也换了路。
红军来了,他进了队伍。因为识字,有胆子,又肯学,很快从基层干部往前走。
文家市、攻长沙、打吉安,枪声里,他不是站在后面发号施令的人。
他往前冲。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刘亚楼所在的红二师,多次担当前卫。
乌江边,河水拦住路,后面追兵逼近。红二师强渡乌江,打开进入遵义的通道。
这一步很要命。
后来遵义会议召开,中国革命走到转折处。那条江,那支前卫部队,也就被历史记下来了。
长征路上,他还参加四渡赤水、夺取泸定桥等战斗。到了陕北,毛主席没有让他一直待在前线。
刘亚楼想打仗。
主席让他留在后方办教育,为队伍培养干部。
他心里未必不急,可命令下来,他就去干。抗大教育长的位置上,他把战场上的那套硬劲,带进课堂。
后来,他去了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又在苏军中实习,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
再回到东北,他成了东北民主联军参谋长。
辽沈战役打完,平津战役压到眼前。天津,是一座重兵设防的大城市。
一九四九年一月,刘亚楼担任天津前线总指挥。
作战方针很硬:东西对进,拦腰斩断,先南后北,各个击破。
二十九小时。
天津战役结束,守军十三万人被歼灭、改编和俘虏,天津解放。北平和平解放的棋,也跟着活了。
这一仗之后,刘亚楼没有歇下来。
新中国刚成立,中央决定组建人民空军。中国过去没有完整的现代空军体系,飞机、机场、航校、干部、规章,一样样都要从头搭。
刘亚楼被任命为空军司令员。
他不会开飞机,却懂现代战争要什么。他懂俄文,懂参谋业务,也懂一支新军种最怕什么。
怕散。
空军初建时,他抓训练、抓纪律、抓机关、抓学校。抗美援朝开始后,年轻的人民空军入朝作战,在实战里成长。
那时的空军,底子薄,时间短,对手强。
刘亚楼还是往前推。
空军后来在朝鲜战场击落、击伤敌机,打出了新中国空军的声势。这个成绩背后,是无数飞行员的冒险,也是刘亚楼日夜压在案头上的作战方案、训练方案和装备问题。
他的身体,也是在这几年一点点耗空的。
一九六四年,刘亚楼出访东欧,身体已经不舒服。回国后,他没有马上住院,仍然汇报工作、处理事务。
家里人看出不对,催他检查。
结果下来,病已经很重。
毛主席和周总理知道后,都很震动。能治就治,哪里条件好,就送哪里。
刘亚楼被安排到上海治疗。
病房里,文件还放在手边。只要精神稍微好一点,他就问空军的事。
他自己心里清楚。
有一次,他把家人叫到身边,留下合影。镜头前,他露出笑。那笑不是轻松,是把话都藏回去了。
四月二十五日,周总理代表党中央和毛主席到上海华东医院看他。
刘亚楼听见消息,二话没说,要起身。
旁人劝不住。
他洗了脸,整理衣服,撑着往外走。见到周总理,他说:“总理这么忙,还来看我。”
周总理握住他的手,急了:“亚楼,你怎么能下楼来呀?”
病房里,两个人谈了一会儿。刘亚楼反过来宽慰总理,说当年长征那么困难,总理的重病都挺过来了,现在条件这么好,他的病也能治好。
这话像是安慰别人。
他自己明白,路不长了。
周总理走时,刘亚楼又要送。重病的人,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总理看着他,心里受不了。
所以才有了那句“我再也不去医院看刘亚楼了”。
不是不看重。
是不忍再让他撑着病体尽礼。
五月七日,刘亚楼在上海病逝,年仅五十五岁。
消息传到北京,许多人都沉默了。这个从闽西山村走出来的孩子,打过长征,进过苏联,指挥过天津战役,又把新中国空军从无到有托起来。
送别时,周总理对刘亚楼夫人翟云英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亚楼同志走得太早了。”
那一年,刘亚楼只活了五十五岁。
上海华东医院的门口,周总理的车已经开远。刘亚楼还站在那里,病号服外面整着衣襟,像当年在前线送出一道命令。
他终于不用再硬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