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纪念日前夕,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再次谈及战争责任。石破茂接受采访时表示,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战争的记忆会逐渐淡化,因此有必要主动提醒自己那场战争的悲剧。他明确反对把历史责任随着时间一起冲淡,并直言日本不能否认过去对亚洲国家所做的一切。距离日本战败已经80年,一个曾经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的国家,为什么仍然需要不断回答“如何面对过去”这个问题?石破茂给出的答案很直接:直面历史,不只是为了过去,更是为了日本自己的未来。石破茂的这番话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它并非简单重复“反省”两个字,而是触及了日本战后历史认识中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究竟应该怎样理解战争责任,又应该由谁承担这种责任。
1995年的“村山谈话”曾明确承认日本过去的“殖民统治和侵略”给亚洲人民造成巨大损害和痛苦,并表达深刻反省和由衷歉意。此后,小泉纯一郎、安倍晋三在战败60周年和70周年之际继续沿用相关立场。但到了安倍时期,日本国内对历史责任的表述已经出现微妙变化。安倍虽然承认过去的立场,却提出不能让与战争无关的后代“背负继续谢罪的宿命”。
石破茂明确表示,他不同意这一点。这里的分歧,其实并不是要不要让今天的日本人承担上一代人的法律责任,而是一个国家是否应该主动继承对本国历史的认知责任。
这两者并不相同。现代日本人当然没有必要为自己没有参与的战争承担个人罪责,但如果一个社会因此认为自己也没有必要了解那段历史,那么历史就可能从公共记忆中逐渐消失。更严重的是,当侵略被淡化、战争责任被模糊,曾经造成灾难的思想土壤也可能被重新包装成所谓的“国家荣光”。
石破茂2003年访问新加坡时与李光耀的一次谈话,很能说明问题。面对当时担任日本防卫厅长官的石破,李光耀直接追问:“日本对新加坡做了什么?”石破提到击沉英国军舰、占领新加坡,并把当地改名为“昭南岛”。李光耀却反问:“就这些?”
这一问真正刺痛石破的地方,并不是他不知道战争发生过,而是他发现自己知道得远远不够。一个曾经代表日本国家机器的政治人物,对本国军队在亚洲究竟做过什么缺乏完整认识,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历史记忆最容易发生的变化,不是公开否认,而是逐渐缩小。把侵略缩减成几场战役,把殖民统治简化成“当时的时代背景”,把受害者的苦难变成统计数字,再把责任问题交给上一代人。时间久了,事实仍然存在,但社会对事实的感受会越来越淡。
这也是为什么石破茂强调“主动提醒自己”。历史记忆不会天然保存,它需要教育、档案、公共讨论和政治人物不断确认。一个国家是否真正成熟,不是看它能否讲述自己的辉煌,而是看它有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错误。
对日本而言,这个问题还有现实意义。石破茂在采访中提到,日本未来一个世纪人口可能减少一半,而中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正在崛起。日本的相对地位未必能够继续保持过去几十年的水平。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与亚洲邻国之间究竟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将越来越重要。
日本不可能脱离亚洲谈未来。经济合作需要信任,安全合作需要信任,地区外交同样需要信任。而信任从来不是靠一句“向前看”就能够建立的。对于曾经遭受侵略和殖民统治的国家而言,日本今天如何谈论那段历史,本身就是判断日本是否值得信任的重要依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认识问题经常会影响现实外交。假如日本政治人物在战争责任问题上反复后退,甚至出现美化侵略、淡化殖民统治的言论,那么受影响的不只是历史研究领域,中日韩关系以及日本同东南亚国家之间积累的政治互信也可能受到牵连。对于一个希望扩大地区安全合作、强化外交影响力的日本来说,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历史争论。
当然,直面历史并不意味着让今天的日本永远停留在战争阴影中,也不意味着要求每一代日本人重复相同的道歉。真正重要的是把事实说清楚,把责任讲明白,把战争为什么发生、给亚洲人民造成了什么后果讲清楚。只有在事实基础上形成稳定的历史认知,才可能真正摆脱过去,而不是靠遗忘来假装已经摆脱。
更值得警惕的是狭隘民族主义重新抬头。石破茂在2025年发表的“战后80年所感”中曾强调,政治家不能屈服于不负责任的民粹主义,日本不能容忍狭隘民族主义、歧视和排外主义。这其实与战争责任问题紧密相连。历史教育的意义,并不是让年轻人永远生活在愧疚中,而是让他们知道,一个国家一旦把民族利益绝对化,把他国人民去人化,把对外扩张包装成国家使命,最终付出的代价往往远远超过最初的政治想象。
如今的日本已经不是80年前的日本。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不是日本是否应该永远背负战争罪责,而是日本能否以足够清醒的态度理解自己从哪里走来,又准备走向哪里。石破茂说“直面过去”对日本未来至关重要,这句话的分量正在于此。历史不是为了制造仇恨而保存,也不是为了让一个民族永远自责,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哪些道路曾经把国家带向灾难。一个能够承认错误、尊重受害者记忆的国家,更有可能获得邻国真正的信任;一个试图通过淡化过去换取心理轻松的国家,却可能在现实世界中不断重复失去信任的代价。
80年已经足够漫长,长到亲历战争的一代人正在逐渐离开。但时间越久,记忆越不能被交给遗忘。对于今天的日本而言,真正需要传给下一代的,不是永远的谢罪姿态,而是对历史事实的诚实、对战争后果的敬畏,以及对民族主义边界的清醒认识。只有敢于面对曾经走错的路,一个国家才真正有资格谈论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