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成都闷热得很,空气闷闷的让人心里发慌。我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零钱,慢悠悠晃进牛王庙巷子里那家开在二楼的老舞厅。
伸手撩开厚重的旧布帘子,一股子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木地板的霉味、大姐们廉价的花露水香、混着长年累月积攒的汗味,揉在一起,就是老舞厅最真实的烟火气。
老旧音响循环放着九十年代的慢四舞曲,重低音嗡嗡作响,震得人胸口轻轻共振。我随便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凳子都还没捂热,一个身影就轻轻靠了过来。
来的是王桂兰,今年四十九岁,常年泡在这家老舞厅讨生活。
她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轻声细语开口:“帅哥,照顾下生意嘛,跳一曲,帮我开个张。”
我看着她的笑脸,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那笑容太勉强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窘迫和疲惫,比哭看着还心酸。
她挨着我坐下,低声叹起了苦。
“都下午四点过了,我十块钱的门票本钱都还没挣回来,今天算是白守一下午了。”
我抬眼扫了一眼偌大的舞池,里面乌泱泱挤了两百多个人。
来跳舞的男客,清一色花白头发,都是退休多年的老大哥、老大爷,脸上布满皱纹,刻满一辈子的风霜。
在场陪舞的大姐,基本都是奔五的年纪,个个眉眼疲惫,像是刚干完体力活匆匆赶来,一身劳累都没来得及卸下。
这里规矩简单,五元钱一曲,三分钟,全是挣点辛苦糊口钱的普通人。
在成都舞厅圈子混久了我心里透亮,这片小小的舞池,藏着最现实的丛林规矩,一道四十五岁的年龄线,硬生生把所有人分成了两个世界。
城北那家舞厅,门票十五块,天天人气爆棚。
里头跳舞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大姐、五十出头的老哥,热热闹闹像赶场一样,都是熟面孔、老缘分。
而牛王庙隔壁、还有西门的新潮舞厅,同样十五块门票,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里头舞女基本都在四十五岁以下,年轻水灵,身段苗条,踩着时髦的莎莎舞步,裙摆飞扬、腰肢轻扭,轻轻松松就能吸引一堆男客捧场。
十块、十五块的舞资,在年轻姑娘手里流转不停,轻轻松松就能接单不断,靠的就是一身青春本钱。
昨天一下午,我亲眼见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临近傍晚散场,舞池的人慢慢散去。
王桂兰守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回主动招呼无数客人,到头来依旧一单寥寥,连十块钱门票本钱都没挣回来。
人群散尽,她独自缩在角落的长椅上。
从布包里掏出两个冷冰冰的白面馒头,拧开随身带的白开水瓶盖,就着白水慢慢啃。
我路过的时候,她还苦笑着自我安慰:“也好,没挣钱也没花钱,省了一顿晚饭钱。”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黄昏,差距却天差地别。
城北舞厅的张老板,生意红火,早早收拾好东西,开着崭新的宝马车,开开心心去学校接小孙子放学,日子安逸滋润。
西门舞厅那群年轻小姑娘,散场之后三五成群抱着手机叽叽喳喳,商量着晚上去太古里吃日料、逛夜市,打扮精致,意气风发。
王桂兰为了十块钱的门票钱熬一下午、啃冷馒头填肚子;
年轻姑娘靠着青春,轻轻松松接单挣钱,夜夜潇洒聚餐;
老板靠着场子盈利,衣食无忧、儿孙绕膝。
小小的老舞厅,就是社会最真实的缩影。
没有谁刻意划分高低,可岁月和年龄,早早给每个人的人生定了分流。
过了四十五岁,没有青春加持,只能守着廉价的老场子,挣最微薄的辛苦钱,看人脸色、求人生存。
而年轻几岁,就能站在热闹的新场子,凭着活力轻松赚钱、自在生活。
看着啃着冷馒头的王桂兰,我心里莫名感慨。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谁都有年轻靓丽的时候,也终会有被岁月老去的一天。
等到哪天我们也年过四十五,是揣着保温杯,安安静静来老舞厅怀旧度日?还是硬撑着挤进热闹的新场子,勉强假装自己依旧年轻?
这道关于岁月和生活的答案,远比舞池里任何一支舞曲,都让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