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把我许配给那个人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
那个人叫霍廷深,是这座城市出了名的首富,霍氏集团的掌舵人。可也是这座城里人尽皆知的植物人——三年前,他出了一场车祸,头部重伤,抢救过来以后,就再也没醒过。他躺在霍家老宅的特护病房里,被一群医生护士精心照料着,却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这座城里的姑娘们,私下里都把他叫作"活着的聚宝盆"——霍家的财富像海一样深,谁要是能嫁进霍家,哪怕只当一个"名义上的夫人",这辈子也不用愁了。
可我从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我头上。
我叫苏晚晴,是个孤儿。五岁那年,父母双亡,是养父苏国栋把我从福利院领回了家。养父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城郊开了个小小的五金店,一辈子没多大本事,却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了大学。
我一直以为,养父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我,当作一件"筹码",去换霍家那笔天文数字的"彩礼"。
那是入秋的一个傍晚。霍家来人了,是霍老爷子的助理,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坐在我家那间逼仄的客厅里,谈了很久。临走的时候,那助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冲养父点了点头:"苏先生,霍家只认您的女儿苏晚晴。这件事,还请您再考虑考虑。"
养父送走客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晚晴,"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你……嫁到霍家去吧。"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我以为我听错了,看着养父,愣愣地问:"爸,你说什么?"
"霍家相中你了。"养父低着头,不敢看我,"霍廷深他……他现在这个样子,霍家想给他找个媳妇,冲喜也好,守着他也好,总得有个名分。霍家说了,只要你答应嫁过去,彩礼,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五千万。霍家还答应,往后会帮着把五金店的债还清,也给你弟……安排个工作。"
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养父这辈子,除了我这个养女,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叫苏大龙。我那弟弟,不成器,成天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把养父那点家底都掏空了。这些年,养父为了替他还债,焦头烂额,那家五金店也快撑不下去了。
"爸,"我的声音发着抖,"你……你要用我去还我弟的债?你要把我,嫁给一个……一个植物人?"
"晚晴,爸没办法啊!"养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大龙他欠了人家高利贷,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砍断他的手啊!爸就这一个儿子,爸不能看着他去死啊!霍家愿意出这个钱,只要你去……爸求你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养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他那个儿子苏大龙。可我没想到,他会真的把我卖了——卖给一个躺在病床上、永远不会醒来的男人,去换他儿子的一条命。
那一夜,我哭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养母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晚晴啊,妈走了,你爸和你弟,就托付给你了";我想起这些年来,养父虽然偏心,可到底也供我念了书,给我了一口饭吃。我欠这个家的,我认。
可我终究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二十三岁,最好的年华,却要被塞给一个植物人,做一辈子名义上的"霍夫人",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男人。我不甘心,我委屈,我恨。
可我又能怎么办?那是养了我二十年的父亲,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咬碎了牙,也只能把那口血往肚里咽。
"爸,我嫁。"我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我嫁过去。就当……就当还了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往后,我不欠苏家什么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也很冷清。
霍家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场面铺排得很大,请了全城的名流。可这场婚礼的主角——新郎霍廷深,自始至终,只是被人用轮椅推出来,静静地"坐"在台上。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英俊的五官因为长久卧床而显得有些削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睡着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喜庆的婚礼。宾客们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看热闹和怜悯。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霍廷深旁边,机械地配合着司仪的程序,脸上没有一丝笑。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住。
拜天地的时候,养父坐在高堂上,接了我敬的茶。他的手在抖,目光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看着他,心里又恨又酸,最后还是轻轻说了一句:"爸,您保重。"
养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婚宴上,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周围是霍家那些我素不相识的亲戚。我机械地夹着菜,味同嚼蜡。霍家老太太,也就是霍廷深的母亲,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说:"晚晴啊,委屈你了。廷深他……他这辈子能不能醒,都是命。你既嫁进了霍家,往后,霍家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子,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而我,是那个被关进来的新娘。
新婚之夜,霍家的下人把我领到了霍廷深的主卧。
那是一间很大很安静的卧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病床,霍廷深就躺在那上面,身上盖着丝绒被,旁边是监护仪和吊瓶,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声响。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嫁给了这个男人,可我甚至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这里,而我,成了他的"妻子"。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委屈、不甘、悲哀,一齐涌上来。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别哭。"
我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霍廷深。
他……他说话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一动也不敢动。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
就在我以为真是自己幻听的时候,霍廷深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三年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睁着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霍廷深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哭了。我不是植物人。"
我"腾"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惊恐地瞪着他:"你、你醒了?你……你没昏过去?"
霍廷深缓缓地抬起手,示意我别慌。他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清醒的、沉稳的力量:"我三年前就醒了。只是……我从没让人知道。"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这三年,全城的人都知道霍廷深是个植物人,谁也没怀疑过。可他居然……一直醒着,却假装昏迷了三年?
"为什么?"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都在抖,"你为什么……要装成植物人?"
霍廷深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想要我的命。我醒过来以后,发现霍家内部,有人勾结外面的人,要害死我。我要是让人知道我醒了,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只能假装昏迷,守着霍家,一边养伤,一边暗中调查。"
我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团乱麻。
"霍家的水很深。"霍廷深看着我,"我花了三年,才慢慢理清线索,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个一个揪了出来。只是,我缺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重新站起来、重新执掌霍家的契机。"
他顿了顿,看着穿着一身婚纱、眼睛还红红的我,声音放轻了一些:"直到霍家那些人,提出要给我娶个媳妇'冲喜'。我原本想拒绝,可后来我想,与其让人塞一个他们的人进来,不如……让霍家自己做这个决定。"
我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我看过你的资料。"霍廷深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个孤儿,被你养父养大。这次嫁给我,是你养父为了还债、把你卖了。你哭了一路,却还是嫁了。我认得出来——你是被逼的,你不甘心。"
我的眼眶一热,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我没想到,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把我看得这么透。
"晚晴,"霍廷深忽然向我伸出手,声音沉沉的,"这场婚事,是我欠你的。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借着'冲喜'的名头,娶一个我自己选的人。我选中了你——因为我看得出,你是个骨子里有骨气、心里干净的人。"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你放心,"霍廷深继续说,"我不会委屈你。等我处理完霍家的事,你若愿意,咱们就好好做夫妻;你若不愿意,我放你走,霍家的财产,也有你的一份。我霍廷深说话,算数。"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这个三年来一直被当作植物人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要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男人,做一个金丝笼里的"活寡妇"。可没想到,就在这新婚之夜,我竟成了这个男人的"同盟"——一个满盘棋局里,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忽然忍不住,笑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霍廷深,轻轻地、坚定地说:"好。我嫁都嫁了,那就……陪你把这盘棋下完。"
霍廷深看着我,眼底也浮起一丝笑意。
月光静静地洒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洒在我们身上。窗外,这座属于霍家的、金碧辉煌的大宅子,正沉睡在夜色里,像一片平静的水面,谁也不知道,这水底正酝酿着怎样的波澜。
而我,苏晚晴,一个被养父卖进霍家的"冲喜新娘",在这新婚之夜,终于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我不是来给谁守寡的,我是来和这个男人,一起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的。
从今往后,这座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