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二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老伴走了七年,儿子在深圳,闺女在武汉,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我身体还行,能走能动,自己能做饭,自己能洗澡。就是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走路得拄拐棍,怕摔。
每天早上六点醒,躺到六点半起,烧水,泡茶,坐在阳台上喝。楼下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人送孩子上学。我看一会儿,回屋看电视。中午煮碗面,睡一觉,下午看报纸,字得拿放大镜看。晚上随便吃点,七点看新闻,九点睡。一天就过去了。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在街道看大门,看到六十岁退休。这些年我见了不少事,也送走了不少人。今天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不中听,但都是真的。
一、八十二岁的一天,就是这么过的
我不怕你笑话,我这日子说出来没什么可羡慕的。
牙掉了大半,吃饭费劲。耳朵背,别人跟我说话得喊。眼睛花,看什么都模糊。腿脚还行,但走不远,走快了喘。吃不了硬东西,吃不了辣,吃不了油腻。睡不好,一夜醒三四回。出不了远门,坐不了车,坐不了飞机。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着天黑,再等着天亮。
我儿子孝顺,每个月给我打钱,让我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还能动。他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我习惯了。他说,那你来深圳。我说,不去。他说,为什么。我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他说,那你自己当心。我说,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着他说的话。我知道他担心我,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他有他的日子,他的工作,他的孩子。我不能拖累他。
我闺女也孝顺,每个星期给我打电话。她问我吃了没,问我身体怎么样,问我药吃了没。我说吃了,好,没事。她说,你别糊弄我。我说,没糊弄。她说,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我说,面条。她说,又是面条。我说,面条省事。她说,你得多吃菜。她说,爸,你让我省点心。我说,我让你省心。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我想让她省心,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省心。
二、老伴走了七年,我每天跟照片说两句话
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有个说话的人。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看报纸。她唠叨,我听着。
她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刚开始不习惯,夜里醒了,伸手摸旁边,空的。后来习惯了,摸到空的不觉得什么了。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擦一遍。照片是四十多岁拍的,她扎着马尾,笑得露牙。我有时候跟她说两句话,说你今天好吗,说儿子打电话来了,说楼下那棵枣树开花了。她不应我,我就当她在听。
她走之前,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插着管子,不能吃不能动。她跟我说,德顺,我不想活了。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说真的,我活够了。她走了以后,我想,她说的对。她六十八走的,不算长,但她走得干脆。
三、老周走了,老赵坐上了轮椅
我有个老伙计,姓周,比我大两岁,住隔壁楼。我们每天下午下棋,下了十几年。去年他走了,心梗,晚上走的,第二天才被发现。我听说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去了他家,他儿子在收拾东西。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后来我把他那副象棋拿回来了,木头棋子,磨得发亮。我摆在茶几上,有时候自己跟自己下。下着下着就烦了,把棋盘一推,坐着发呆。
我还有一个老伙计,姓赵,比我小一岁,住三楼。他腿不行了,坐轮椅,出不了门。我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他说,德顺,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连楼都下不去。他说,我闺女一个月来一趟,给我买点菜,收拾收拾就走了。他说,我一天到晚就坐在这儿,看这棵树,看这堵墙。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我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出不了门。
四、刘姐说,我就想有个人听我说话
我隔壁单元有个老太太,姓刘,八十五了。她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趟。她一个人住,腿不好,出不了门。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两个小时,做饭,收拾屋子。钟点工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坐着。
我有一次去看她,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她说,德顺,你来了。我说,刘姐,你还好吗。她说,好,就是没人说话。她说,钟点工来了,我跟她说话,她不爱听。她说,她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跟她说这说那,她嗯嗯啊啊的,我知道她没听。
她说,我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两句,他说妈我忙,回头打给你。她说,他从来没回头打过。她说,我不怪他,他忙。她说,我就是想说话。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听她说了半个小时。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纱厂当挡车工,说她老伴怎么追的她,说她儿子小时候多聪明。她说着说着哭了,说,德顺,你说我活着干嘛。我说,刘姐,你别这么说。她说,我不是想死,我是不知道活着干嘛。
那天回家,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想,原来一个人最难受的,不是没人管饭,是没人听你说话。
五、我不怕老,我怕活得没意思
我年轻的时候想,我要活到八十,活到九十,活得越长越好。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活得太长,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活得太长,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活得太长,你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处处要人伺候的人。我不是说我想死,我是说,长度不等于质量。活到能走能动,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上厕所,这就是福气。真到了走不动、吃不了、事事靠人那一天,别硬撑,也别拖累孩子,这话我提前跟儿女说明白了。
但我也跟自个儿说清楚另一件事:只要今天还能走,还能吃,还能自己上厕所,这一天就得过出点意思来。不能光等着天黑。刘姐想说话,我就常去坐坐;老赵下不了楼,我就推他下去晒晒太阳;我自己闷了,就去楼下看人下棋,跟人搭两句话。
我发现一个道理,意思不是等来的,是找来的。你不动,日子就是一口枯井;你动一动,哪怕只是下楼走一圈,井里就有水了。
你家老爷子要是也到了这个岁数,你不妨留意几件事。他嘴上说不用回来,心里是想你回来的。他接了电话说没事,可能刚吃完第三顿面条。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街,不是闲,是没别的事可做。
他这一辈子,把能给的都给了你。到老了,他要的真不多,就是有人听他说说话,有人陪他吃顿饭,有人记得他爱吃软的、不吃辣。
人这一辈子,确实没必要太长。但活着的时候,得有点意思。这点意思,多半是身边人给的。你有空,多打一个电话,多回去坐半小时,比给他打多少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