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端着一碗肉粥,弓着腰,勺子举在半空,像哄婴儿那样张着嘴:“妈,再吃一口,就一口。”

外婆靠在床头,嘴角挂着粥渍,眼神空空的。她含着一嘴粥,目光越过舅妈,落在我身上。

三个月前,她还在自己老屋的灶台上炒菜。

我走过去想帮她擦嘴,舅妈挡住我的手:“她不会自己擦了,你别添乱。”

外婆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垂下去。

这就是他们说的“孝顺”。

把一个人照顾到连手都不用抬,然后对所有人说:你看,我把她养得多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下了点毛毛雨。

老屋台阶上的青苔湿漉漉地贴着石板,外婆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到地上,右脚的脚踝当时就肿了起来。

邻居赵婶在门口择菜,看见了,喊人把她扶进屋,又翻出电话本挨个打电话。先是打给大舅郭高驰,又打给大姨郭文丽,最后才找到我妈郭丽蓉。

三个人从三个不同的城市往回赶。

我那时刚辞职,正在省城的人才市场附近租房子住,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说:“你外婆摔了,回不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就买了票。

赶到老屋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

大舅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我说什么来着,早让她上我那去住,就是不听,非要守这破房子,现在好了,摔了!”

大姨的声音也不小:“大哥你话不能这么说,妈在这住一辈子了,你让她搬她就搬?”

我妈蹲在外婆床边,一勺一勺喂水,眼眶红红的。

外婆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右脚跷在矮凳上,敷着一块热毛巾。看见我进门,眼睛亮了一下:“欣怡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肿得不算厉害,颜色也没发紫。我用手轻轻按了按几个位置,问她疼不疼,她摇头说还好。

“应该没伤着骨头。”我说。

大舅一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你是大夫还是她是大夫?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说没事就没事?要是耽误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懒得跟他顶嘴,低头又问外婆:“自己能站起来吗?我扶你,你试着踩踩地。”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疯了?刚摔了还让她走路?”

我没理我妈,把手递给外婆。外婆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试了试力,脚尖踮了踮,说:“不怎么疼。”

“那就不算严重。”我站起来,“但最好去卫生院拍张片子看看。”

外婆却连连摆手:“不去不去,一把老骨头了,矫情什么。躺两天就好了。”

三个子女不干了,齐声说必须去医院。

最后大舅叫了辆车,把外婆拉去县医院拍了片子,果然没骨折,医生说软组织扭伤,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叮嘱少走动,休息三五天。

回来路上,大舅在车上就开始张罗了,说外婆这腿脚不利索了,不能一个人住,得搬到他家里去。

大姨马上接话:“大哥你是做生意的,一忙起来一整天不沾家,嫂子还要帮你顾摊位,哪有功夫管妈?还是我来养,我家不忙。”我妈听了,攥着外婆的手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憋着什么。

到老屋把人安顿好,三个人就在堂屋里吵开了。

大舅说他是长子,理应由他养。

大姨说她最小,哥姐都忙,她是女儿,心细。

我妈终于没憋住:“我跟大姐住得都不远,你们谁能比我近?再说了,妈从小最疼我,我现在条件也还行……”

“条件行你就自己接去呗。”大舅哼了一声,“说那么多。”

“我接啊,我早就说了我接。”

“妈跟你去省城?她那把年纪,挤电梯房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你想憋死她?”

眼看又要吵起来,外婆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目光在自己的三个孩子脸上扫来扫去,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那眼神让人心里难受,像一个孩子在挑衣服,可每一件都太大了,不合身。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憋了句:“医生都说了没骨折,就是扭伤。休养几天就好了,不用非得打包去哪。我这两天留下来照顾外婆,等她能自己下地走路再说不迟。”

话一落,屋里静了片刻。

大姨先笑了:“欣怡啊,你一个孩子家,连饭都做不利索,怎么照顾老人?”

我妈也拉了拉我袖子:“你就别捣乱了。”

我看着外婆。外婆也看着我。

她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像是在哄我别担心。

她说:“听你舅的。”

02

外婆还是被我妈接走了。

大舅本来不肯让步,但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哭了,说她这些年嫁到省城,没尽到孝,心里一直难受,这回一定要把妈接去住一阵子。

大姨也说这样轮着来比较好,先让我妈接走,下回她来。

大舅面子上过不去,臭着脸甩了句:“养瘦了我找你算账。”

我妈连声应着,当天下午就把外婆打包塞进了车里。我贴着车窗跟外婆说:“你要是待不惯,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外婆点点头,又摆摆手让我回去。

我妈听见了,转头剜了我一眼。

省城的房子不大,一套两居室,我妈和我爸住主卧,我回来只能睡沙发。外婆来了,我干脆把房间让出来,自己去睡沙发。

到家第一顿饭,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菠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凉拌木耳。

外婆看着满桌子菜,愣了一下,说:“做这么多干什么?吃不完浪费了。”

我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妈你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外婆碗里的肉越堆越高,她连吃了几块,放下了筷子。我妈马上问:“妈你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饱了。”

“才吃这么点怎么就饱了?再吃一点。”

我妈说着又夹起一块排骨要往她碗里放。

外婆看着那块排骨,沉默了两三秒,又把碗端起来。

我忍不住了,说:“妈,外婆说了她吃饱了,你让她吃你还要她怎么吃?硬撑着对胃不好。”

我妈头都没扭,声音平平的:“你懂什么。老人家吃那么点哪里够。”

我爸在饭桌那头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了。我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去房间给外婆送热水,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省城的高楼,路灯亮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外婆。”我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她没回头:“挺好的。你妈孝顺。”

顿了一下又说:“就是太闲了。我在家还能自己做口饭,到了这儿,我连杯子都不用自己拿。”

我坐到她边上,说:“你想自己做什么就跟他们说,没关系的。”

外婆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我妈下楼买菜,我在房间复习。

外婆扶着墙从房间里出来,想去阳台透气。

她的脚踝其实已经不太疼了,走路慢一点基本没大碍。

她从房间走到客厅,大概就十几步路,刚走到阳台门口,我妈就从门外冲了进来,手里拎着菜,嘴里喊着:“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外婆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停在原地。

我妈放下菜几步跨过来,一把扶住她胳膊:“你要去阳台跟我说一声,我扶你去。你自己走来走去的,万一把脚又崴了怎么办?”

外婆像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小小的:“我就在家里走走,没事的……”

“不行不行,医生都说了让你少走动。”我妈不由分说,把她扶着回了房间。

外婆被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倒了水放到床头柜上,还特意把遥控器塞到她手边。

“你就在床上躺着,上卫生间喊我,啊。”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我妈脸上那种表情,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满足。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一件值得被夸的事。

她伺候得越细,就越安心。

可那种安心,是要从外婆身上抽走什么东西来换的。

那天晚饭后我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我妈在厨房跟我爸嘀咕,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要是妈在这儿住习惯了,要不就不回去了吧。老屋那边又潮又旧,她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我爸嗯了两声:“那你哥那边怎么说。”

“他天天发朋友圈装孝子,真让他接去住,他管过一天吗?我跟你说,妈真要是留在咱们这儿,以后老屋那边的事,我们可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灶间飘过来的味道是红烧肉的油香,吃饱了之后闻着有些发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外婆那个发呆的侧影。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像一把搁在角落里的旧伞,很久没人撑开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外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这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觉得不对。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圈红通通的。

她见我回来,把头往沙发那边偏了偏。

外婆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脑袋歪着靠在肩口,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印子,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胸前湿了一片。

不是水,是酱油渍。

我妈压低声音说:“她自己说要吃饭,我刚去厨房端个汤,出来就看见她把碗打翻了,汤汤水水浇了一身,人也吓坏了,坐在那儿一愣一愣的。”

她吸了吸鼻子:“我伺候得还不够吗?她非要自己动那个手。”

我走近去看外婆。她没睡,我走近她就睁开了眼睛,目光从我的脸滑过去,落在我妈身上。她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点浑浊,但还有亮光。她认得我,也认得她女儿,她知道自己弄脏了衣服,她更知道那件衣服是我妈给她穿上的。

她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被嫌弃。

我妈端着温水给她擦手,声音带着鼻音:“妈,以后你想吃东西跟我说,我来喂你,别自己动了,好不好?”

外婆点点头。那声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我妈拉到阳台上,尽量把话说得直白:“妈,医生说的那句话忘了吗?外婆来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你让她的腿一直不落地,她的肌肉就会萎缩。”

我妈皱起眉头:“我当然记得。可她现在不就是端个碗都端不稳了吗?她不比从前了。你让我怎么办?明知道她要摔,我不拦着?”

“她不是端不稳,是你从来没让她端过。”我说,“在老家她每天自己做饭洗衣,你见过哪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能自己炒菜?她来了几天,你让她动过一根手指头没有?”

我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我说了一串方言,她听得见每个字,却听不明白整句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话?我让她享福还享出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刺到的尖利。

我松开手,低声说:“你要是真想让她好,就从明天开始,让她自己吃饭、自己端杯子、自己在屋子里走动。你护着她,她一天比一天弱。真正把一个人废掉的不是摔跤,是不让她动。”

我妈红了眼眶:“你说得轻巧,她是生我养我的亲妈,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摔?”

我说:“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变成废人?”

我妈不说话了。她抬起手揩了一下眼角,转身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没有给外婆喂饭,把碗放在她面前,说了句:“妈,你自己慢慢吃。”

外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半晌,她才慢慢拿起筷子,手有些抖,夹了几次菜才夹起来,索性放下筷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

米饭没舀稳,撒了几粒在桌上。

我妈没说话,直着眼睛看着。

我能看见她嘴角绷得很紧,忍着不去替外婆擦那一桌米粒。

那天夜里,我听见主卧传来低低的哭声,隔着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按进了枕头里。

我爸好像在被子里劝她什么。

外婆也醒着。我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她的房间,从门缝看见她靠着床头坐着,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她没有睡,望着窗外的方向。小区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我端着一杯热水推门进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也睡不着?”

我在床沿坐下来。她忽然问我:“欣怡,你说,一个人老了,是不是就得听孩子的?”

我说:“不是。老了你还是你,你还是可以决定自己想怎么活。”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声音很轻:“可你妈说,我是享福的人,不用动。我就想……要是我不听话,她该不高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倦:“我活了一辈子,灶上灶下,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了,一抬脚,什么都有人替你做了。”

她顿了一下:“可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啊,丫头。我连死都还没想过。”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一辆夜班车驶过。尾灯在夜幕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04

外婆还是被大舅接走了。

母亲和大舅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大舅阴阳怪气地说:“二妹,妈在你家住了快半个月,瘦了,精神也差了。你这个女儿当得可真是孝顺。”为了争一口气,我母亲只好把外婆送回了老家。

可外婆前脚刚进门,大舅后脚就来接了。

大舅的女人宋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脸上挂着那副“我来关心妈了”的笑容。

外婆看着我母亲,又看着大舅,谁也没有说话。

我妈的手攥着车钥匙,攥得发白。

我就站在她身后,听她低声和大舅吵着,无非是“轮也该轮到我了”和“你不适合照顾”这话。

最终,外婆还是坐进了大舅的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妈哭了,是气哭的。

她说:“你大舅这是存心让我难堪!”我望着车子驶离小区大门,心里堵得慌,不是为了她,是为外婆。

大舅家在县城边上,是个二层自建房,一楼弄了个门面,做调料批发生意,门口堆了几十个大塑料袋,装着八角、花椒、干辣椒,味道呛鼻。

二楼住人,楼梯又窄又陡。

外婆腿脚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栏杆。

大舅在旁边看着,伸手去扶她,说:“妈,我背你上去。”外婆摆摆手,慢腾腾地一步一脚地往上挪。

大舅站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可能是觉得自家媳妇看着不好看,就在后头大声说:“妈你这腿脚不行了,以后少下来走路,要啥跟我说。”

大舅妈宋娟在门口磕着瓜子笑,说:“妈你走慢点别摔下来啊。”她说话听着像关心,可配上那个语气,倒像是在说闲话。

他们把外婆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最里面,原来是放杂物的小间,收拾了一下,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方桌,一把塑料椅子。

窗户朝北,外面是对面那栋楼的后墙,白天进屋都得开灯。

宋娟说:“原来那间大屋给我儿子住了,他今年说对象,回来得有间像样的屋子,妈你委屈一下。”外婆说:“不委屈。”

我看着那张窄床上的薄被子,又看了看窗户外那堵灰扑扑的墙,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大舅一家人都在楼下忙生意。

我一个人坐在外婆房间里陪她,她靠着枕头半躺着,说:“欣怡,你回去吧,你还得考试呢。”我说我不着急考试,我问她住得惯吗,她说,有什么住不惯的。

哪个老人最后不是这么过来的。

说完她合上眼睛,像是困了,但其实她压根睡不着。

她只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出晚归,借口备考复习,其实是偷偷坐车去了外婆家。

但第二天大舅拦住了我,说家里有事要忙,让我先回去,别添乱。

还说他给他妈炖了排骨汤,让我放心。

他把我送上了车。

我坐在公交车上越想越不对,决定到街道那边查一查,看有没有老年康复相关的制度,结果意外了解到我住的街道正在招康复助理见习生。

我心想,这也许是一条路。

三周过去,我再见到外婆时,她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头发乱了,衣服扣子系错了一个,衣服下摆歪歪扭扭。

她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盯着墙发呆。

看见我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想站起来,撑着椅子扶手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我走过去扶她,她抓着我的手,那手力气比以前小了一截。

我蹲下来问她:“外婆,你多久没下床走路了?”她的声音模糊:“他们不让我走。”

宋娟走进来,手里拿个碗,碗里是熬得稀烂的白粥:“妈,吃饭了。”外婆没动。

宋娟像没看见我一样,“欣怡来了也不知道先说一声,吃饭没,我去给你也盛一碗。”我说舅妈,我吃过了。

宋娟坐在外婆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外婆嘴边。

外婆张开嘴,那口粥滑了进去。

宋娟一边喂一边擦着她的嘴角,动作倒是很利索。

看得出来她做惯了这件事,外婆也习惯了她这么做了。

宋娟出门前跟我说了句,说老人要少吃多餐,顿顿得喂,最近还老吞咽,呛了好几次。

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说,人老了就是这样。

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一条狗、一只猫。

等她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消失,我站起来,把外婆从椅子上扶起来。

她走了两步,腿根本抬不动,拖着地走,像两只脚上拴了铁似的。

她走了几步就不行了,抓住我的胳膊,直喘气:“走……走不动了。”

我心里的火一下蹿了上来。

她住进大舅家之前,我能亲眼见她一口气从菜市场走回家,手里拎着菜,走路的时候她还能哼小调。

三周,不过三周。

一个人退化了这么迅猛,我还从没见过。

我问她:“你平时在屋子里走动吗?”她摇摇头:“你舅妈说,地上滑,别摔了,摔了她们赔不起。”她缩着脖子,说这话时是带着笑,可那个笑意看得我心里全是酸味。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摊牌了。

我说我要去养老护理方向的岗位培训,我说我要把外婆接出来。

我妈急了,说你别去,你大舅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了他能让你进门才怪。

我说我不跟他吵,我有办法。

我妈问我什么办法,我没说。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出办法,但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外婆如果继续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她很快就会连床都下不来了。

这比摔断骨头要命得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的办法不算新,也算不上有多大智慧。

我在县城跑了几天的街道办和民政局,最后在一份社区服务清单里找到了一个名目。

居家养老体质监测与康复训练指导。

那个岗位没有编制,待遇也不高,但我学历够,专业对口。

拿着介绍信敲开大舅家门的时候,大舅的儿子郭俊豪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考上了县里居家养老的岗位,负责他们这一片的老人。

我顺便把介绍信给大舅看。

大舅抽着烟,看了两遍,又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背面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你是上门服务的?”他问。

“对,”我说,“一天隔一天,到老人家里做体能评估和康复指导。从下周开始,外婆这一片就归我管。”

大舅没什么好说的。

他自己也有点心里发虚。

他跟邻居街坊放了话,说他养妈养得精细,我妈那边伺候得不好。

现在我这个当外孙女的正儿八经挂上了街道的牌子上门来,说一句“来给外婆做康复”,他要是拦着反而坐实了他照顾不好的名声。

外婆看见我背着包走进门的样子,她嘴唇抖了抖,我冲她眨了眨眼睛。

她在宋娟面前什么都没说,等宋娟下了楼,她才压低声音问我:“你是不是又跟你舅吵架了?”

我说:“没有,这回是名正言顺来上班的。”

外婆不太懂什么叫名正言顺,但她看见我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一卷皮尺,就明白了我是真的要干什么。

我蹲下来卷起她裤腿,用手指捏她的小腿肚,肉是松的。

我拿皮尺给她量了腿围,记在本子上。

“比正常值低了快两厘米。”我说。

我不抬头,对外婆说:“以后你别怕。从明天起,每天你都得自己坐起来。我给你排一套训练动作,不累,就是抬大腿,绷脚尖。慢慢练。”

外婆有些迟疑:“你舅妈说,我腿不好,不能再瞎动。”

“她不是医生,我讲的东西是有依据的。”我合上本子,“你在这里要是自己不练,三个月后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外婆看着我,那个眼神像是我说了某种她听不太懂但深信不疑的话。

她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过。我借着这个由头隔天去大舅家一次,在楼底下喊一声“外婆我来了”,也不等他们招呼就往楼上走。

头一个礼拜,外婆躺在床上练抬腿,抬不到五厘米就喊酸,我说酸了也要练,练到不酸为止。

她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汗把枕巾都浸湿了。

宋娟上来送水,看见外婆满头大汗的,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做康复,她撇撇嘴,没再多说。

又过了几天,外婆能坐在床边,扶着床沿,试着站起来。

她站起来,站了大概三秒就坐回去了,大喘气。

可她的眼神变了。前阵子她的眼神是灰的,像一层烧过的纸。现在重新有火苗在那里面跳了。

第15天的时候,我拿了根防滑拐杖进屋里。我说:“走两步,我扶着你。”

外婆抓着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

宋娟上楼收衣服,看见外婆站在走廊上,手里的衣服差点没拿稳:“妈?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外婆站住了,像是做错了事。宋娟立马冲过来扶住她:“我不是说了吗你别自己乱走,你说你万一摔了我们怎么交代?”

我说:“是我让她走的,医生说了可以下地走。”

宋娟这回没压住火气:“你倒是会做好人,她摔了你去伺候啊?”

那天大舅回家后,宋娟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跟他说了。

晚饭后大舅把我堵在院子里:“欣怡,你跟你舅说实话,你天天来让你外婆走路,到底是要她好,还是存心找事?妈这个年纪了,骨头脆,她要是再摔一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放在床上不动就不会摔了。”我说,“但她活着跟死了一样。”

大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没想到我会说这么难听的话,嘴唇哆嗦着,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来:“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滚。我说:“大舅,你就让外婆试一次。”

大舅没说话。他不知道“试一次”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买了两个鸡蛋、一盒冷饭。

我没有跟外婆打招呼,直接把她扶起来。

她问我:“这是做什么?”我说:“今天不做操了,跟我去厨房。”到了灶台前,我把鸡蛋和冷饭放到案板上,取了一把锅铲递给她。

外婆看着那把锅铲,愣住了。

她的手没有马上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落了一层薄灰的铁锅。

站了足有半分钟,她的喉头动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把锅铲接了过去。

她打了两个蛋下去,油还没热透她就急着倒进去,蛋液一下就洇开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炒了几下,又放冷饭,铲子在锅里刮得滋滋响。

她炒出来的那碗饭里有几块蛋还是流心的,有几块饭还团在一起。

她端起来站着吃了一口。

她嚼着那口饭,腮帮子动了动。然后我就看见她的眼泪顺着鼻翼滑下来,她也没擦,又扒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

“我差一点就忘了自己会做饭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头也不抬地吃完那碗饭,吃得一颗米都不剩。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我。她的嘴角沾着一粒饭。

我伸手替她拨掉了那粒饭。

她也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大舅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看看我,又看看外婆手里的锅铲,脸沉得能滴出水。

06

大舅把那袋菜往地上一摔,动静挺大,把外婆吓了一跳。她的背脊弓了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大舅咬着牙:“欣怡,我念你是晚辈,是好心,我一直忍着让你折腾。你倒好,现在直接撺掇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婆下灶台动火了?她万一把房子点着了,你赔得起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锅里那点油星子:“她有半点闪失,我郭高驰在这县城里就没脸做人了。你懂不懂?”

我说:“她今天炒了一碗饭。她连锅铲都握得稳,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他把嗓门拔高了一个度,“你这是胡闹!”

外婆站在灶台后面,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个被大人训话的孩子。她嘴角油亮亮的那层光泽还在,得意就被这一大嗓门吼没了。

宋娟也闻声下楼来,看见我手里的锅铲,嘴一撇,开口就是老阴阳怪气的调子:“哎哟,怪不得我中午听见厨房有响动,原来欣怡在教老太太炒菜呢。你说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心找个好工作嫁人,整天跑我们家来折腾老人,这是图什么呀?”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锅铲拔走,扔到水槽里。“行了行了,老太太累着了,该躺着了。欣怡你也回去吧,你大舅这两天血压高,你别再气他了。”

他们把外婆扶回了房间。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腿有些颤。大舅在后头看着,大步上前想抱她,她一缩,躲开了。

“不累了没有?”大舅说他眉头锁得很紧,“你越是不让她动,她越是不行。”宋娟接话了:“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又朝我摆摆手,打发我出去。

我看了外婆一眼,她坐在床上,眼睛望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压住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宋娟的声音,说话很响,像是故意要我听见的:“我看呀这丫头就是拿咱们妈当试验品呢!她考了证,要刷经验。以后这样,每天让她来弄这弄那,出事了算谁的?”

大舅的声音也飘下来:“那丫头嘴利,你别跟她计较。明天我去街道说一声,把她这个服务给我们家换掉。”

我站在楼道里,攥紧了手里的笔和本子,慢慢走出门。

当晚我没走远,在县城中学附近的小宾馆开了个房间。

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十一点出头,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有点急切:“你大舅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妈弄去炒菜了?”我说怎么了?

“你大舅说你折腾老太太,让她自己下锅做饭,你说你是不是疯了,她万一烫着怎么办?”我妈一口气连珠炮似的,根本不容我插嘴。

我安静等她讲完,才说:“妈,今天她炒了一碗蛋炒饭,自己吃的。”

我妈那边静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没找到话应答,还是在想什么事。好一会儿她说:“能炒就炒吧。只是你别让人家说你闲话。”

这话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怕惹事。但她没有骂我了。挂完电话,我拉开窗帘看着县城灰蒙蒙的马路,心里也灰蒙蒙的。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大舅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宋娟尖着嗓门说话,大舅在打电话跟谁抱怨。

我站在门口,本来想进去,听到一句:“让你们街道换个负责的来,那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轻重,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我攥了攥拳头,还是推门进了。

他们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都不自然。

大舅挂掉电话,哼了一声:“欣怡,舅舅知道你是为外婆好。这两天呢,你也辛苦了,但接下来先不用你来了。你该忙就忙你的去。”

我顿了一下,问:“外婆呢?”

“楼上歇着。”

我没吭声,径直往楼上走。

三楼楼梯口,卧室的门关着。

我拧了拧门把,没锁,推门进去。

外婆坐在床边,没有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袋,见我进来了,她抬起头来,眼眶下头有一点红。

“欣怡,”她喊了我一声,“他们是不是不让你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起茧的手指摩挲布包袋,良久说了句:“其实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摔了一跤,碰巧你们都在。你妈、你大舅、你大姨,个个抢着要养我,说是尽孝。我明白。可他们没一个人问我一句。”

“问我‘妈你想怎么过’。”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那点亮光闪了闪,有些干涩,却比往日有精神。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怕过啥。你让我躺着,我就不信我真的就不能起来了。哪怕你们都觉得我不行,我也得试试。”

她把那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存折和一张老住户的身份证。

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压好,然后说:“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是开春卖纸皮的钱,不多。但够我自己活。欣怡,你帮外婆找个能让我自己买菜做饭的地儿,成不成?”

我的喉咙有些发酸。我问她:“是不是住不惯?外婆,你要什么可以好好和他们说。”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怕老。我怕的是他们当我不能动。”

她弯下腰,用手撑着床沿,稳稳地站了起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大舅妈还在楼下看电视,我接到了大舅的电话。

电话那头,大舅的声音发急却又压着,说:“你外婆偷偷下楼,要自己拿东西,摔了。”等我赶到医院,看到外婆躺在急诊的病床上,右小腿打着石膏,脸上青了一块。

医生说,小腿腓骨骨裂,不严重。

但他看看病历本,又额外交代了一句:“肌肉萎缩很明显,骨质疏松程度超出同年龄水平,这半月是不是都没怎么下过床?你们家人太小心了。这种情况不能再只躺着了,不然她以后基本就站不起来了。”

大舅站在急诊室外的走廊上,低头不说话。舅妈跟医生辩解着。大舅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外婆躺床上睡着了。睡梦里,她的右手还在轻轻抓握,一收一放,仿佛在握一把锅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