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经济讨论中,国企盈利与亏损,一直是大众关注度极高的话题。很多人在观察部分国企持续亏损现象时,很容易形成一个直观判断:国企亏损,根源集中在两大痛点——合规体系带来巨大刚性成本,以及经营出现巨额亏损之后,责任认定、追责落地难度大,容易出现亏损却无人承担后果的情况。这个判断抓住了现实运营中的两大矛盾点,但如果简单把亏损全部归于这两点,又会忽略市场周期、行业属性、公共职能等外部因素。想要客观看清国企亏损问题,就需要区分必要合规成本与冗余合规内耗、市场风险造成的亏损与违规失职带来的亏损,厘清制度设计、落地执行之间的落差,才能穿透表层争论,看懂国企治理改革的难点与方向。
首先需要明确一个前提:国有企业承担着多元目标,和纯市场化民营企业的考核逻辑并不完全一致。部分国企本身承担保供、公共服务、战略产业托底等职能,即便短期亏损,也是履行社会功能的结果,这类亏损和管理内耗、失职无关。本文讨论的,主要是经营性亏损,也就是在市场化业务板块,因为内部治理、流程机制问题造成的亏损。在这类亏损当中,过高的合规内耗、责任约束机制落地不畅,确实是长期存在的两大痛点。
一、巨大的合规成本:保障国资安全的必要投入,还是拖累经营的沉重负担
近年来,国资监管持续强化,《中央企业合规管理办法》落地之后,所有央企、地方国企都要搭建覆盖全业务链条的合规体系,法务、内控、审计、纪检、风控、招投标、资产评估、专项审计等多道审查环节嵌入每一次重大决策、投资、采购、对外合作当中 。这套体系的初衷,是堵住利益输送、暗箱操作、盲目投资的漏洞,守住国有资产不流失的底线。但任何制度都有成本,这套层层设防的合规体系,在落地过程中,会产生两类完全不同的成本:一类是必要合规成本,另一类是冗余的合规内耗成本。
必要的合规投入,本身具备价值。比如重大项目的尽职调查、合同法律审查、财务审计、反舞弊监督、安全生产合规、环保合规。对于资产体量庞大、分支机构遍布全国甚至海外的国企,缺少这套体系,极易出现投资失误、利益输送,造成更大规模的国资流失。从这个角度看,合规本身是风险对冲,是保护国有资产的必要支出,民营企业规模做大之后,同样要建立法务、风控、内控团队,承担合规成本。
但在很多基层国企、子公司层面,合规体系容易走向“形式化、层层加码”,催生巨大的冗余合规成本,也就是大家诟病的合规负担。为规避个人责任,业务流程不断增加审批节点,每一项业务都需要多部门会签、多份报告、反复留痕。一个普通的采购项目,需要准备几十份佐证材料,跨多个部门层层审批,流程周期被拉长数月。大量人力不是投入到市场开拓、技术研发、生产提质,而是消耗在写报告、整理台账、准备审计材料、应对各类专项检查上。
这种“以留痕代替风控”的模式,会带来几个连锁负面效应。第一,决策效率大幅降低。市场机会窗口期很短,民企可以快速调研、快速拍板、快速试错;国企重大项目要经过多层级审批、多轮合规审查,等全部流程走完,市场机会已经消失。第二,人力成本刚性上涨。大量岗位专门服务于审计、风控、合规、档案管理,这类岗位并不直接创造营收,但人员薪酬、培训、系统运维都是持续刚性支出,直接拉高企业固定成本。第三,管理层形成“避险思维”。管理层首要目标不是把业务做好,而是不出问题、不留下违规证据。宁可放弃有利可图的业务,也不愿承担任何决策风险,避免日后审计追责。
这里要区分关键:合规本身没有错,冗余叠加的形式化合规才是成本黑洞。当合规从“风险防控工具”异化为“免责工具”,合规成本就不再创造价值,反而持续侵蚀企业利润,成为经营性亏损的推手。很多基层子公司,业务营收微薄,但合规、内控、审计相关人员的固定开支居高不下,营收还没产生,刚性成本已经发生,一旦市场下行,亏损立刻显现。
当然,合规成本问题并非国企独有,大型跨国企业、大型民企集团同样存在流程冗余、内控成本过高的问题。只是国企因为国资监管、审计、纪检多重监督叠加,这种流程加码、留痕式管理的倾向会更加突出。
二、亏损追责的现实困境:制度上有终身追责,落地时却存在责任认定难题
很多人认为“国企巨亏不用担责”,这个说法并不完全等同于法律制度现状。从顶层设计来看,国家早已建立国企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制度,明确对违规履职、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的管理者,可以扣减追索绩效薪酬、职务调整、行业禁入,严重的移交纪检监察,涉嫌犯罪的追究刑事责任,重大决策实行终身追责,就算已经调岗、退休,依然可以倒查问责 。《刑法》也明确,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造成企业严重亏损,可追究刑事责任 。
但制度条文和现实落地之间,存在巨大的执行鸿沟,这就是大众产生“亏了不用负责”印象的根源。核心难点,在于亏损原因的区分与责任划分。
企业经营亏损,往往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宏观经济下行、行业周期反转、原材料价格暴涨、市场需求萎缩,这些属于正常市场风险;而盲目投资、决策不调研、违规担保、利益输送、管理懈怠,属于人为失职造成的亏损。政策本身有容错机制:依法合规、勤勉尽责,因市场不可控因素造成亏损,可以免责。问题在于,很多项目的亏损,是市场因素和决策瑕疵交织在一起,很难清晰切割。当项目多年后出现巨额亏损,当年的决策者可能已经调往其他岗位,班子几经更替,时间跨度长达数年甚至十余年,当年决策背景、会议材料、外部环境取证难度极大,很难单独界定某个人的直接责任。
这种模糊性,会催生两类现象。第一,集体决策容易变成集体无责。重大投资项目一般经过党委、董事会、总经理办公会集体研究,多人共同签字。一旦项目亏损,很难判定谁是第一责任人,最终常常以“市场环境变化”作为结论,很难落实到人。第二,责任追究存在“选择性追责”。明显的腐败、利益输送案件,一定会严肃查处;但单纯因保守决策、判断失误、市场误判带来的巨额经营性亏损,只要流程全部留痕、手续齐全,哪怕最终巨额亏损,追责往往难以落地。只要每一步都走完审批流程,哪怕项目本身逻辑有缺陷,决策者就可以依靠完整流程,降低个人被追责的风险。
于是形成了一种扭曲的激励机制:只要流程合规,哪怕项目亏得一塌糊涂,个人风险有限;但只要流程不合规,哪怕项目盈利,也要承担问责风险。这种激励进一步放大前面提到的形式化合规,管理者优先保证流程完美,而不是优先保证项目盈利。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误区:不是所有国企亏损都不追责。一旦查实存在滥用职权、内外勾结、违规担保、虚假贸易等主观违规行为,造成重大资产损失,会启动追责,追回薪酬、免职、终身行业禁入,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难点在于纯经营判断失误带来的巨亏,这类亏损,很难直接追责。这不是制度空白,而是企业经营本身的复杂性带来的治理难题,全球所有国家的国有资产体系都会面临同样困境。
三、两大痛点如何相互强化,共同放大亏损风险
很多人会把合规成本、追责问题当成两个独立问题,事实上二者会形成负向循环,互相放大亏损压力。
当追责落地难度大、集体决策责任模糊,管理者的最优策略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了规避个人风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合规流程做到极致,层层审批、大量留痕,尽可能增加审查环节,把决策风险分摊给更多部门、更多人。于是,企业内部的合规、审计、风控团队持续扩容,审批链条无限拉长,冗余合规成本持续走高。
高昂的合规成本,又进一步挤压业务利润。业务部门的大量精力消耗在内部材料报送、层层汇报上,市场响应变慢,创新试错意愿下降,业务增长乏力。业务一旦盈利困难,更容易陷入亏损。而发生亏损之后,因为是集体决策、流程齐全,责任很难精准落地,管理者缺少足够动力去主动优化成本、精简冗余流程,这套低效的运行模式就会持续固化。
这套循环,还会挤压创新空间。市场化竞争,本身就需要适度试错。科技创新、新业务开拓,不可能每一次投资都成功。如果只要亏损就追责,管理者不敢试错;但如果缺少有效追责约束,又会纵容草率决策。国企改革最难的平衡,就是建立区分容错和失职的机制:鼓励合规前提下的创新试错,严惩不作为、乱作为、利益输送。
除了这两大核心痛点,我们也不能忽略其他造成国企亏损的客观因素,避免单一归因。很多国企承担国家战略任务,比如保能源供应、保障基础公共服务、布局高投入长周期的前沿产业,这类业务短期天然不盈利,不以短期利润为考核目标;部分传统行业国企,面临产能过剩、技术迭代、历史遗留债务、老旧职工安置等历史包袱,这些亏损和内部合规内耗、决策追责没有关系。如果忽略这些客观背景,简单将全部国企亏损归因于合规成本与追责失效,会陷入片面化判断。
四、当前改革方向:精简形式化合规,构建精准、可落地的责任体系
认识到这两大痛点,也就看懂近些年国企改革的核心方向:不是取消合规、放弃国资监督,而是去形式化、减负增效,同时优化责任认定机制,解决“该追责的追不到,该容错的不敢试”的两难局面。
第一,推动合规体系从“重留痕”转向“重实质风控”,削减冗余合规成本。国资委近年持续推进精益管控,要求区分重大风险事项与普通业务事项,分级设置审批流程。对于低风险常规业务,简化审批链条,减少不必要台账和重复审查;对于重大投资、并购、大额资金等高风险业务,保留严格合规审查。目标是剥离形式化、纸面化的合规工作,让合规回归风险防控本质,减少非生产性人力和资金消耗,降低不必要的刚性成本。合规不是越多越好,而是精准匹配风险大小。
第二,完善责任认定技术标准,区分市场风险和履职失职,破解集体决策追责难题。现行改革方向,是细化责任清单,区分直接责任、主管责任、领导责任,不能简单以集体决策免除个人履职义务。同时细化容错清单,明确哪些情形属于尽职免责,给合规前提下的创新试错留出空间。简单来说:勤勉尽责、流程合规,因不可预测市场变化亏损,可以容错;履职懈怠、盲目决策、违规操作造成亏损,必须追责,终身追溯。
第三,优化考核导向,改变单一的“不出错优先”的管理文化。长期以来,部分国企考核偏向风险零事故,未来考核体系更多加入营收质量、净资产收益率、现金流、科技创新指标,平衡风险控制与经营增长。引导管理层既要守住国资安全底线,也要主动创造经营效益,避免单纯为免责放弃市场机会。
第四,持续推进分类考核。对承担公共服务、战略保供任务的公益类国企,不以利润作为核心考核指标;对完全市场化竞争的商业类国企,强化盈利指标、市场化激励与约束,推动其和市场主体同台竞争,建立市场化选聘、市场化薪酬、市场化退出机制,强化经营层的盈亏责任。
五、厘清几个流传广泛的认知误区
误区一:所有合规成本都是无效负担,合规本身毫无价值
合规不是累赘。大型企业一旦失去风控和合规约束,更容易出现巨额贪腐、盲目投资、违规担保,短时间造成数十亿国资损失。合规的价值,在于防范毁灭性风险。真正的问题是形式化叠加带来的冗余内耗,不是合规制度本身。
误区二:国企巨亏一律不用担责,亏损没有任何代价
这个结论不符合现行法规与现实案例。只要查实存在违规、失职、利益输送,就会启动追责,包含薪酬追索、岗位调整、行业禁入、司法追责。难点在于区分市场风险和人为失职带来的亏损,不是完全没有追责机制。
误区三:只要建立追责制度,就能彻底解决国企亏损问题
企业经营受宏观周期、行业竞争、技术变革等大量外部变量影响。再完善的追责体系,也无法保证所有投资项目全部盈利。追责的作用,是约束人为失职、杜绝乱决策,不能消除市场本身的经营风险。
误区四:民营企业没有合规成本,决策效率天然永远更高
规模较大的民营集团同样建立法务、风控、内控体系,承担合规成本。只是民企出资人清晰,盈亏后果直接由股东承担,激励约束更直接,不容易出现“集体决策、责任虚化”现象。但大型民企同样会出现内控失效、盲目扩张导致巨额亏损。
结语
“国企亏损根源集中在巨大合规成本和巨亏后不用担责”这个判断,抓住了经营性国企治理中两个非常核心的现实矛盾,但不能把它当成全部答案。合规体系本身是保护国有资产的防火墙,真正拖累利润的,是层层加码、重留痕轻实效的形式化合规内耗;追责不是完全空白,难点在于如何精准区分市场风险和履职过错,破解集体决策下责任虚化的难题。
两大痛点还会互相强化,形成负面循环:管理者为规避责任不断加厚合规流程,抬高刚性运营成本;高昂成本挤压盈利空间,亏损出现后,责任界定困难,进一步强化避险导向。
国企改革的破局思路,不是二选一,不是放弃监督,也不是无限加码流程,而是找到平衡点:一方面精简冗余的纸面合规,把合规资源聚焦于高风险业务,减少不必要的内部消耗,释放经营活力;另一方面细化责任认定标准,做到失职必追责、尽职可容错,破除“做多错多,不做不错”的消极文化。
同时,我们不能忽略国企的多元定位。部分国企天生承载战略保供、公共服务使命,这类亏损属于公共职能的代价,和内部治理问题无关。评价国企,不能只用单一利润标尺。
国企改革是持续的系统性工程。想要减少经营性亏损,核心目标就是剥离形式化内耗,搭建清晰、可落地的权责体系,让管理者既要敬畏风险、守住国资底线,也要敢于在合规框架内把握市场机会、创造价值。唯有打破“要么放任失控,要么层层加码”的二元选择,国企才能在国资安全与经营效率之间,找到长期可持续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