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不就是叫你跟小姑子睡三晚陪护吗,扮什么正经!”我冷声:“我没装,是小姑说她有了,怕伤着孩子。”全家一下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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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婆婆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没剥干净的橘子。

她六十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指甲缝里还留着晚饭时揉面留下的白粉。她没看我,先把橘子瓣掰开,慢慢嚼了两下。

“明天开始,你去陪小丽睡三晚。”

我关上消毒柜的门。

“陪什么?”

“陪护啊。她一个人在商圈那套房子里,头几个月,身边没人不行。”

我擦着台面,没接话。

周桂兰把橘子籽吐进纸巾里,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不值得争吵的事。

“你是嫂子,跟她睡三晚怎么了。她有了,怕伤着孩子,家里总得有人照应。”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有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抬眼看我,像是我故意装傻。

“扮什么正经。小丽怀的是你们老孙家的孩子,你去陪她几晚,是给她面子,也是给你自己挣体面。”

水龙头没关严,细细地滴着水。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形,又打开水龙头,把它重新冲了一遍。

“我没装。”

周桂兰皱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装,是小姑说她有了,怕伤着孩子。”

话落,客厅里的电视声还在响,孙建国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孙磊刚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擦干,湿水顺着耳后往衣领里流。

三个人一起看向我。

周桂兰手里的橘子瓣掉在地上。

小姑子孙丽从卧室出来时,脸上还敷着一张白色面膜。她穿着宽大的睡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按在小腹上。

“嫂子,你说什么呢。”

她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有了吗?”

她的手从小腹上慢慢放下来。

孙磊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你别站着,先坐。”

我把抹布放回水池边。

“你上周让我把商圈那套房子的钥匙给你,说要安静养着。前天你又说不能吃外卖,让我每天给你送饭。今天婆婆让我过去陪你睡三晚。”

周桂兰站了起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小丽就是怀孕了,告诉你是早晚的事。”

“她自己没告诉我。”

“你是她嫂子,又不是外人。”

“既然不是外人,为什么要等我去陪护时才知道?”

没人接话。

孙磊抿着嘴,脸上的水还没擦干。他总是这样,遇到家里的事先沉默,像只要自己不说话,事情就不会算到他头上。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建国,你说句话。”

孙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硬。”

我看着他。

“我只是问她有没有。”

“你小姑现在身子特殊,情绪不能受刺激。”

孙丽低下头,用手指抠睡衣的线头。

她二十九岁,离婚一年,搬进那套房子以后,家里人都说她终于想开了。她很少回婆婆家,却总让孙磊给她送东西,让我帮她洗衣服,替她收快递。她说自己不喜欢麻烦别人,实际每一次麻烦都落在我身上。

周桂兰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底碰了一下玻璃茶几。

“明天你请三天假,过去看着她。公司那边,让建国给你打电话。”

“我不请。”

“你现在不上班也没什么事。”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上班。”

周桂兰笑了一声。

“你那份工资还不够给小丽买两件衣服。”

我看向孙磊。

他脸色变了变。

“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嫁进来五年,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家里的。现在小丽怀了孩子,她做嫂子的照应几天,还摆起脸色来了。”

我把水龙头关好。

“这三年,我每个月交给家里六千,周末接送你去复查,给小丽收过四十二次快递,替她洗过六次床单。她有没有孩子,和我去不去睡,是两件事。”

周桂兰看着我,半天没动。

孙丽忽然笑了笑。

“嫂子,你不愿意就算了。别说得好像我逼你。”

她那一笑很快,面膜边缘翘了起来。

我看着那片白色的纸。

“我没说你逼我。”

“可你每句话都像在说。”

“那是因为你确实在逼。”

孙丽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立刻按灭。

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备注,只露出两个字。

李姐。

她没有怀孕的事告诉我,却有别的人知道。

周桂兰把茶杯重重放下。

“行,你有本事。明天我自己去陪小丽。”

“可以。”

“你就不怕小丽一个人在外面出事。”

“如果她真的有孩子,她有丈夫,有母亲,有哥哥,不差我一个。”

孙磊猛地抬头。

“李芳。”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桂兰把手里的橘子皮一瓣瓣撕开,撕得很碎。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外人。”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

衣柜里还挂着我结婚时买的那件米白色外套,袖口已经起球。孙磊说过,等以后买房换大的,就给我买一件新的。

那套所谓的房子,后来落在了孙丽名下。

我坐在床边,把床头柜里的一叠票据拿出来,一张张按日期理平。

孙磊进来时,我正把最后一张收据夹进文件袋。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

“妈那句话说重了。”

“哪句?”

“说你工资低。”

“她说得没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

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

“什么时候适合计较。”

“她真的怀孕了。”

“她自己说的吗?”

“医生说的。”

“哪家医院?”

孙磊沉默了。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

“她不想让家里太多人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你是她哥哥。”

“你也是她嫂子。”

“她没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一小块灰,像是在找一句能同时哄住我和自己母亲的话。

我掀开被子躺下。

“明天我照常上班。”

“李芳。”

“还有,别再把我的工资拿去替别人交房贷。”

他猛地看向我。

我闭上眼睛。

客厅里,周桂兰开始给孙丽打电话,一遍没接,第二遍还是没接。

过了几分钟,孙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妈,我困了,先挂了。”

声音清清楚楚,和刚才站在门口时一样稳。

我睁开眼,没再说话。

**有些人把你叫回家,不是因为离不开你,是因为你一旦走开,他们就不知道该把谁推到前面。**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四十起床。

周桂兰已经在厨房里煮粥。她腰不好,蹲下去拿锅盖的时候会扶一下台面,动作很慢。她不看我,只问了一句。

“你真不去?”

我系上围裙。

“不去。”

“那小丽怎么办。”

“她可以叫护工。”

周桂兰把锅盖掀开,白粥冒出一层泡沫。

“护工要钱。”

“我也要上班。”

“你一月挣多少?”

“两万一。”

她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这么多?”

“嗯。”

周桂兰把火调小,语气又恢复平常。

“你以前不是说工资才一万多。”

“我说的是到手。”

“你们两口子的钱不是都放一起吗?”

我没有回答。

孙磊从卧室出来,刚好听见后半句。他打着哈欠,走到水池边刷牙。

周桂兰继续问。

“你们到底存了多少?”

“妈。”

孙磊含着牙膏沫,声音含混。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

“我问问怎么了。小丽现在需要钱,房子那边还差一笔装修尾款。”

我把粥盛进碗里。

“她的房子,为什么要我出装修尾款?”

“以后也是你们老孙家的房子。”

“房产证写的是孙丽。”

“亲兄妹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就别用嫂子的时间和工资去填。”

周桂兰把勺子往锅里一放。

“你这个人,结了婚以后就只想着自己的小家。”

我端着粥坐到餐桌边。

“我有自己的家,难道不应该。”

孙磊洗完脸,拿毛巾擦了两下。

“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你让我少说,是因为我说错了,还是因为你们不想听。”

他把毛巾挂在椅背上。

“你今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再说。”

“我晚上还有加班。”

周桂兰嗤了一声。

“你们公司离了你不能转了。”

我低头喝粥。粥太稀,米粒一颗颗沉在碗底,勺子碰到碗边,声音很轻。

孙磊坐到我旁边。

“我送你。”

“不用。”

“顺路。”

“你不是送妈去小丽那儿吗?”

他没有回答。

周桂兰说:“我自己能坐车。”

“妈,你别去。”孙丽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声音从免提里漏出来,“我今天不想见人。”

周桂兰立刻软下来。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行。”

“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我抬眼看周桂兰。

她下意识看了看桌上的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嫂子在吗?”孙丽问。

“在。”

“嫂子。”

我没有应。

孙磊拿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放下勺子。

“什么事?”

“你昨天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怀孕的事。”

“你有没有。”

那头没说话。

周桂兰急了。

“小丽,你跟她说清楚。”

孙丽轻轻吸了口气。

“嫂子,我只是暂时不能确定,医生让我再等等。”

周桂兰看向我。

“你看,她不是没怀,只是还没确定。”

我问:“那为什么说有了。”

“我没说。”

“妈说的。”

“我只是说可能。”

“可能和有了不一样。”

“嫂子,你非要这么较真吗。”

她的声音变得发紧。

“我不较真,明天我就住进你的房子,晚上陪你睡三晚,白天给你送饭,顺便把公司请假。到时候如果你没有怀孕,大家是不是也能说只是可能。”

电话那头静了。

周桂兰伸手去拿手机。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看着孙磊。

他已经把头转向窗户。

孙丽先开口。

“我不需要你陪。”

“那就好。”

“但我确实不舒服。”

“你可以叫护工。”

“护工不认识我。”

“你的丈夫呢?”

这次沉默更久。

周桂兰说:“她丈夫工作忙。”

我把碗推到一边。

“我也工作忙。”

孙丽的声音低下来。

“嫂子,你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

“是。”

孙磊猛地回头。

周桂兰愣了。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我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旁边挪了挪。

“我不喜欢你把所有人的沉默都当成你的方便。”

孙丽呼吸有些重。

“我没有。”

“你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每次找我帮忙,都只说一句小事。洗个床单是小事,送份文件是小事,帮你看房也是小事。小事做多了,就变成别人必须承担的日子。”

孙丽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只是声音断了几下。

周桂兰瞪着我。

“你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

孙丽哭了一会儿,又问:“哥哥在吗?”

孙磊拿起手机。

“在。”

“你让嫂子别来,我不用她陪。”

“好。”

“哥哥。”

“嗯。”

“你别告诉别人。”

“知道。”

“还有,房子的事……”

电话突然挂断。

孙磊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周桂兰问:“她说房子什么事?”

“没说完。”

我起身收拾碗筷。

孙磊压低声音。

“你刚才太过分了。”

“她说她没有怀孕。”

“她只是还不能确定。”

“那就等确定了再叫人陪护。”

“她一个人害怕。”

“她害怕,所以所有人都要围着她。”

“你也是女人,不能体谅她吗。”

“我体谅过。”

我把碗放进水池。

“从我嫁进来开始,你们每一次让我体谅,都是让我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

周桂兰站在餐桌旁,突然说:

“你以为你有多重要。你要是没嫁进来,建国一样能过。”

孙磊脸色发白。

我把水龙头打开。

水声盖过了他的呼吸。

他看了我很久,低声说:“妈,你先回房。”

周桂兰没有动。

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开始洗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碗。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时,孙磊按住了我的手。

“别洗了。”

“有油。”

“没有。”

“我看不清。”

他松开手。

我继续洗。

下午在公司,人事部开会讨论年终调薪。许主管把名单投在墙上,我的名字在第二行。

同事小赵在我旁边小声说:“李姐,你升职了?”

“还没定。”

“你这次肯定行。”

我把笔盖盖上。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消息。

小丽去医院了,妈陪着。

我盯着那句话,回了三个字。

她怎么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

不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会议结束后,孙磊又打来电话。

“我晚上去接你。”

“不用。”

“妈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请半天假。”

“不能。”

“她说小丽那边需要人。”

“她不是去医院了吗。”

“就是因为去医院,才需要人。”

“你陪她。”

“我明天有事。”

“你有什么事。”

“送妈去商圈买东西。”

“那你陪她。”

“我陪不了三晚。”

“我没让你陪三晚。”

“妈让的。”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李芳,你非要把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我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里面一排排人影正在收拾东西。

“我不记得,谁替我记。”

他没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

像是孙丽。

他很快挂了电话。

晚上十点半,我回到家,周桂兰已经睡了。

孙磊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纸。

他看见我的目光,伸手压住。

“别看。”

“我没看。”

“是小丽的检查单。”

“她到底有没有。”

“明天才知道。”

“你不是说她真的怀孕了。”

“妈说的。”

他低着头,用大拇指反复擦手机边缘。

我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

“孙磊。”

“嗯。”

“如果她没有孩子,你们还会让我去陪她吗?”

他抬头看我。

“她有孩子。”

“我问如果。”

“没有如果。”

我点了点头。

“那就等明天。”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关上卧室门。

过了一会儿,他敲门。

“李芳。”

我没有应。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枚掉下来的纽扣。

“你不知道。”

“我会改。”

“你先把明天的事说清楚。”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他最后说:“睡吧。”

我把纽扣放进抽屉。

**最让人疲惫的不是被要求付出,而是每一次拒绝之后,都要重新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桂兰给我打电话。

“你请假了吗?”

“没有。”

“医院那边说小丽不能一个人。”

“她丈夫呢?”

“忙。”

“你儿子呢?”

“建国要送我去办事。”

“你自己不能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李芳,你现在说话真难听。”

我握着鼠标,屏幕上的表格停在一行空白。

“我只是问她丈夫在哪里。”

“你小姑子还没过门,你总拿她丈夫说事。”

“她已经离婚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的人就不能有人照顾?”

“能。她可以找家政。”

“家政不要钱?”

“她有钱。”

周桂兰不吭声。

我听见她在那边翻东西,像是在翻一个抽屉。

“那套房子每个月租金还没收回来。”

“她不是住在那里吗。”

“她说装修的时候欠了钱。”

“欠谁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你让我出钱。”

周桂兰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只是小丽说了,她以后不会再求你。”

“这样最好。”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到自己在黑色玻璃上的脸。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头发夹在耳后,耳垂上那对银色耳钉已经戴了七年。

那是孙丽送我的。

结婚第二年,她从外地回来,给我带了一对不值钱的银耳钉。她说嫂子,你戴着显年轻。

后来她让我替她交了三个月房租。

我一直把那对耳钉戴着。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摘下来以后,耳洞会发痒。

中午,孙磊来公司楼下等我。

他穿着一件皱了的衬衣,手里拎着保温桶。

“妈让我送饭。”

“我吃过了。”

“她熬的粥。”

“拿回去。”

“你就不能收下。”

“你放门卫那儿。”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我没有接。

路边的保安低头刷手机,假装没看我们。

孙磊压低声音。

“小丽今天检查,结果不好。”

“怎么不好。”

“她需要人陪。”

“是病,还是没有怀孕。”

他抿住嘴。

“你能不能别问这个。”

“这是你们叫我过去的理由。”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她情绪稳定的时候,也没少让我帮忙。”

“她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接过保温桶。

孙磊松了口气。

我把保温桶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你回去吧。”

“你不带走?”

“我会让保安处理。”

他看着我。

“你变了。”

“人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

“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说我不听话。”

“我没有。”

“你心里有。”

他沉默片刻。

“妈说,你是不是在公司认识了别人。”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解释。

“她只是随口说。”

“你也信了。”

“我没信。”

“那你问什么。”

“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们希望我是什么样的人。”

“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顺着你们,替你们做事,不问为什么。出钱的时候说是夫妻共同财产,出力的时候说是一家人。拒绝一次,就变成外人。”

孙磊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我没有把你当外人。”

“你没有把我当人。”

他说不出话。

我把保温桶拎起来,递回他手里。

“回去告诉妈,明天我还是不上门。”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没吵。”

“那你为什么要把每件事都掰开。”

“因为你们把我当成一块布,哪里漏了就往哪里补。我不掰开,你们永远不知道我也会破。”

孙磊看着我,脸上那点疲惫忽然显出来。

他三十六岁,平时最在意衣服上有没有褶皱,今天却连袖口都翻着。

“她说她可能怀孕的时候,我妈就把她接了回来。”

“她没住家里。”

“她怕你不高兴。”

“她怕我?”

“她说你不喜欢她。”

“我为什么不喜欢她,你问过吗?”

“你们都是女人,自己解决。”

我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最方便的一句话,就是女人之间自己解决。”

他没有反驳。

我转身往公司大门走。

“李芳。”

我回头。

“她可能真的有孩子。”

“等结果。”

“如果她有,你会去吗。”

“我会送她东西,找护工,帮她联系能帮忙的人。”

“你不能去陪她三晚?”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下午四点,孙丽发了一条语音给我。

“嫂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房子那边我已经找人了,不用你过去。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语音结束后,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你能不能把我的抽屉钥匙放门卫那里,我里面有东西。”

我回: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

晚上回家,我发现卧室的抽屉被人动过。

里面那只蓝色布袋不见了。

布袋里放着我的结婚证复印件、工资卡开户资料,还有一张三年前的借款单。

借款人是孙丽。

借款金额十二万。

担保人是孙磊。

我当时签字的时候,周桂兰说只是帮小丽周转几个月,等房子租出去就还。

后来那套房子装修完,产权落在孙丽名下。十二万没有还,孙磊说家里的钱都是一起的,不用分。

我问他抽屉里的布袋。

他说不知道。

周桂兰在厨房削苹果。

“一个破布袋,丢了就丢了。”

“谁拿的。”

“谁知道。”

“孙丽拿走了吗。”

“她是你小姑子,拿你东西还能害你?”

“那就让她还回来。”

周桂兰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

“你最近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她拿了我的资料。”

“资料有什么好看的。”

“她可能要用。”

“用就用一下。”

我看着她。

“你知道她要做什么。”

周桂兰手里的水果刀停在苹果上。

“她能做什么。”

“你不知道,就别说用一下。”

孙磊从卫生间出来。

“怎么了。”

“我抽屉里的资料不见了。”

“什么资料。”

“借款单,工资卡资料。”

“你放好了吗。”

“放了。”

“会不会搬东西时弄乱了。”

“谁进过卧室。”

没人答。

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孙丽之前留在这里的一双拖鞋不见了。鞋柜最上层有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她常用的发圈,旁边还压着一张商圈物业的缴费通知。

缴费人一栏,写着孙丽。

我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接通后,我没有先说话。

孙丽在那头咳了一声。

“嫂子。”

“我的布袋呢。”

“我不知道。”

“抽屉里的东西呢。”

“我没拿。”

“那你为什么问我要钥匙。”

“我只是有东西落在你们家。”

“什么东西。”

她不说话。

周桂兰在旁边大声道:“你问她干什么,她要真拿了,不会不承认。”

我看着婆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孙丽,你把这个签了。”

声音陌生。

孙丽很快把电话挂了。

我拨过去,已经关机。

孙磊盯着我。

“你是不是怀疑她拿东西去借钱。”

“她已经欠了十二万。”

“那是以前。”

“以前的钱还了吗。”

“她说会还。”

“她说过很多次。”

周桂兰把苹果切成两半。

“你们夫妻俩的钱,先拿出来把房子尾款补上。小丽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看着那两半苹果,果肉被汁水泡得发亮。

“她有没有孩子,和她欠不欠钱,是两件事。”

“你怎么这么冷。”

“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热的人。”

孙磊突然摔下手里的钥匙。

“够了。”

钥匙落在地上,滑到墙角。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却只说了一句。

“你们都别再说了。”

周桂兰低下头,继续切苹果。

我弯腰捡起钥匙,放到鞋柜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是李芳吗?”

“你是谁。”

“我是小丽的朋友。她说让你别去商圈那套房子。”

“为什么。”

“里面有人。”

“谁。”

对方沉默了一下。

“她没让我告诉你。”

电话挂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少了一件黑色外套。

那件外套是孙磊的。

**一家人最常用的不是爱,是把你的拒绝说成不懂事,把他们的方便说成你的责任。**

04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孙磊站在床边,脸色很白。

“妈不见了。”

我坐起来。

“她去哪儿了。”

“她说去找小丽。”

“现在几点。”

“一点多。”

“她自己去的?”

“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周桂兰发来的语音。

语音很短,只有一句。

“你们别找我,小丽不能出事。”

我听了两遍。

“给孙丽打电话。”

“关机。”

“她丈夫呢。”

“不知道。”

“你先报警。”

孙磊愣住。

“妈可能只是去小丽那儿。”

“那就去找。”

我们赶到商圈那套房子时,物业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夜班保安老刘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松松垮垮的眼镜。他看见孙磊,先把登记本合上。

“孙小姐今晚没回来。”

“她的房子有没有人。”

“有。”

“谁。”

老刘看了我一眼。

“一个男的,下午进去的。”

孙磊的手攥成拳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是亲戚。”

“你见过吗。”

“见过。个子不高,戴帽子。”

我问:“我婆婆来过吗。”

老刘翻开登记本。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有个老太太进来。”

孙磊把登记本抢过去。

上面写着:周桂兰,探望女儿。

他抬头。

“她现在还在里面。”

老刘摇头。

“她出来过一次,十二点二十七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去哪儿了。”

“没说。”

我看向电梯口。

孙磊突然往前走。

老刘拦住他。

“孙先生,房子现在有人住,不能随便进去。”

“那是我妹妹的房子。”

“房产证不是你的。”

这句话让孙磊停了一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先报警。”

“别报。”孙磊低声说。

“为什么。”

“会闹大。”

“已经闹大了。”

“我妈可能只是……”

“你现在还在替她找理由。”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

“李芳,妈年纪大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你婆婆。”

“所以她把我资料拿走,我也要叫她一声妈?”

孙磊没再说话。

物业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老刘接起来,听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

“对方找你的。”

我接过来。

电话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你们别过来。”

“你在哪儿。”

“你别管。”

“孙丽呢。”

“她在我这儿。”

“在哪儿。”

“你把家里那笔钱拿出来。”

我看了一眼孙磊。

“什么钱。”

“装修尾款。”

“拿来做什么。”

“先给人家。”

“什么人家。”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太太,别废话。”

周桂兰压低声音。

“你们快点,晚了小丽要被他们带走。”

孙磊脸色一下变了。

“妈,你在哪儿。”

“别叫我。”

电话挂断。

我转头问老刘。

“这套房子有没有备用钥匙。”

“物业没有,孙小姐自己换过锁。”

“那里面的男人是谁。”

“我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进去。”

“下午三点。”

孙磊低头翻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我给小丽转过钱。”

“多少。”

“十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哪来的钱。”

“我借的。”

“借给她做什么。”

“她说房子要交尾款。”

“你没告诉我。”

“你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把共同财产拿去给她。”

“那不是共同财产。”

“你的工资呢。”

“我妈那边还有一笔。”

“什么钱。”

他不说。

我看着他。

“你知道这套房子不是她的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产权证写孙丽的名字,不代表钱是她的。你们把家里这些年所有的钱都往里填,真正欠债的人另有其人,对不对。”

孙磊猛地抬头。

老刘站在旁边,装作整理登记本。

我把声音放低。

“你早就知道房子有问题。”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敢报警。”

“我怕小丽出事。”

“她已经出事了。”

周桂兰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接通。

“你们到了?”

“到了。”

“钱带来了吗?”

“没有。”

“你怎么这么狠。”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在安全通道。”

“孙丽呢。”

“她在屋里。”

“她有没有孩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叫我陪护,总得知道陪谁。”

“她有。”

“她自己说了吗。”

“她不能说。”

“为什么。”

“她怕你笑她。”

我靠在墙边,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她没有怀孕。”

周桂兰没有回答。

孙磊转身看我。

我继续说:

“她肚子里没有孩子。她拿不出钱,欠了别人一笔债,想用这套房子抵。你们编出怀孕这件事,是为了让我过去陪她,也是为了让我拿钱。”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突然哭起来。

“她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她是不是故意。”

“她只是怕。”

“她怕什么。”

“怕你们不要她。”

这句话说完,她没再哭,像是手掌捂住了话筒。

我听见远处有人说:“老太太,快点。”

孙磊冲向安全通道。

老刘喊他:“不能进。”

我跟了过去。

楼梯间里很窄,周桂兰坐在台阶上,手里抓着一个蓝色布袋。

她看见我,先把布袋往身后藏。

“你来干什么。”

“找你。”

“我没事。”

“孙丽呢。”

“她在房间。”

“里面有几个人。”

“一个。”

“他是谁。”

周桂兰看着孙磊。

“别问了。”

孙磊蹲下来。

“妈,你把袋子给我。”

周桂兰紧紧抓着。

“你们先把钱给他。”

“到底是谁。”

“高利……”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没有追问那个词。

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我的借款单、工资卡资料、结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孙丽,欠款二十八万。

房产抵押,需本人签字。

下面的签名栏已经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不是孙丽。

是周桂兰。

孙磊捡起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慢慢空了。

“妈。”

周桂兰别开脸。

“我只是替她签了。”

“你怎么能替她签。”

“她说她有孩子,她说只要把房子保住,等孩子出生就有人帮她。”

“她没有孩子。”

“她说有。”

“她什么时候说的。”

“很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骂她。”

孙磊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不会骂她,我只会把钱给她。”

周桂兰抬头看他。

“你是她哥哥。”

“所以你们就都不找我。”

她没有说话。

房间门里传来一声东西倒地的声音。

周桂兰立刻站起来。

“她在里面。”

孙磊冲过去拍门。

“孙丽,开门。”

里面没人回答。

那个陌生男人在屋里喊:“别敲了,人已经走了。”

“你是谁。”

“她欠我的钱。”

“她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

我走到门边。

“如果你知道她没有怀孕,还会让她签字吗。”

里面静了几秒。

男人说:“她自己说有孩子。”

“她说什么你都信。”

“她拿房子抵债,我管她有没有孩子。”

“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

“那你们去法院说。”

我看着地上的纸。

“她拿的是我的资料。”

门里没声。

我拨了报警电话。

孙磊低声说:“李芳,别报警。”

我没有看他。

“已经拨了。”

周桂兰抓住我的袖子。

“你不能把小丽送进去。”

“她没有在这里。”

“那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们想让我知道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把她说成孕妇吗。”

周桂兰的手慢慢松开。

她坐回台阶上,低头把那张借款单捡起来。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她小时候是什么样。”

“她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她上小学那年,家里停电,她抱着我哭了一晚上。”

“她现在二十九岁。”

“她还是怕。”

“怕就可以把别人拖进去吗。”

周桂兰擦了擦那张纸。

“她说她不想再被人丢下。”

“她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她怕你们先推她。”

我没说话。

楼下传来脚步声,物业和警察到了。

孙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不了。”

“我可以。”

“你先把你妈带下去。”

他看着我。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孙丽。”

“你还要找她。”

“她拿走了我的东西。”

“她可能已经跑了。”

“那我就等她回来。”

周桂兰突然把布袋递给我。

“你的东西都在。”

我接过来,袋子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白色袜子。

婴儿袜。

很新,没有拆封。

我看了两秒,放回袋子。

孙磊问:“那是什么。”

周桂兰说:“她买的。”

“给谁。”

“她说以后用。”

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们把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放在我面前,逼我照顾一个不存在的家。**

05

孙丽是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她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朋友家,躲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后面。店员认出她后,给孙磊打了电话。

她回到家时,周桂兰正坐在沙发上拆一包纸巾。

她把纸巾一张张抽出来,又一张张叠回去。

孙建国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杯底已经被他摸得发亮。

孙丽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她脸上没有面膜,头发也没梳,穿着昨天那件宽大的睡衣。

她先看我手里的布袋。

“你报警了吗。”

“报了。”

“我没被带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报。”

“因为有人拿着我的资料借钱。”

她把目光移开。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只是把资料拿给妈。”

“拿给她做什么。”

“她说她能帮我。”

“用我的工资卡资料帮你?”

孙丽没有说话。

周桂兰突然开口。

“别问了。”

“我问她。”

“她现在已经够难受了。”

“那我的日子呢。”

周桂兰抬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事情说清楚。”

孙丽走进来,在沙发边坐下。

她坐得很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没有怀孕。”

孙磊闭了一下眼睛。

周桂兰手里的纸巾掉到地上。

我没有动。

孙丽继续说:

“我也没去医院。”

“那张检查单呢。”

“假的。”

“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我不想说。”

“房子里的男人是谁。”

“我欠他钱。”

“多少。”

“二十八万。”

孙建国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怎么会欠这么多。”

孙丽看了他一眼。

“爸,你还是先问问你儿子借给我的十万从哪儿来的。”

孙建国转向孙磊。

“你借了十万?”

孙磊没回答。

周桂兰说:“那是家里的钱。”

我看向她。

“家里哪笔。”

她躲开我的目光。

“你们夫妻的钱不都是放一起的吗。”

“没有。”

孙建国的手指抖了一下。

“建国,你别听她挑拨。”

“我没听谁挑拨。”

他看着孙磊。

“你拿了家里的存款?”

“我会补上。”

“你拿了多少。”

“十万。”

“还有呢。”

孙磊不说。

孙丽笑了一下。

“还有二十七万。妈妈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抵押资料也给我了。”

周桂兰猛地站起来。

“你闭嘴。”

“你不是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吗。”

“我让你闭嘴。”

孙丽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擦。

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纸边划过。

我问:“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怀孕。”

“因为妈说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帮我。”

“谁先提的。”

她不说。

我看向周桂兰。

周桂兰把纸巾揉成一团。

“我只是说,让她先稳住你。”

“稳住我。”

“你一听钱就翻脸。”

“这是我的钱。”

“你是她嫂子。”

“所以你们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孩子拿钱。”

周桂兰低头。

孙丽轻声说:“我以为你会。”

“你凭什么以为。”

“因为你很想要一个孩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孙磊抬头看我。

我看着孙丽。

“谁告诉你的。”

“妈。”

周桂兰没有否认。

“你们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你不是总去看那些东西吗。”

“那是我替你问的。”

孙磊声音很低。

我转头看他。

“你也知道。”

“我陪你去过。”

“你陪我去过一次。”

“你后来不想让我知道。”

“我是不想让你们继续议论。”

孙丽捏了捏睡衣袖口。

“我不是想拿孩子逼你。我只是……”

她停下来。

“你们每个人都在说,只要我结婚,只要我有孩子,只要我把房子守住,大家就会重新接纳我。后来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房子又要没了。”

“所以你拿我的资料。”

“我没拿去签字。”

“那张纸上为什么有你妈的签名。”

“她自己签的。”

周桂兰抬眼看我。

“我以为只要把房子保住,她就能重新开始。”

“房子不是你的。”

“那是老孙家的钱买的。”

“房产证不是这么写的。”

孙建国忽然起身,走到阳台门口。

他没有抽烟,只是把手伸进裤兜,摸了半天。

孙磊看着我。

“那些钱,我会还。”

“用什么还。”

“我卖车。”

“车不值那么多。”

“我去借。”

“借谁的。”

他没说话。

我把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张借款单。

“孙丽,欠款二十八万。房产抵押,需本人签字。签字的人是周桂兰,不是孙丽。”

孙丽低声说:“我不知道她会签。”

“你知道她会替你扛。”

“她是我妈。”

“她扛不住的时候,就把我推出去。”

孙丽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把你推出去。”

“你让我去陪你。”

“那是妈说的。”

“你没有拒绝。”

“我拒绝了。”

“你只是对我说不用陪,没说你没有怀孕。”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管我。”

“你已经知道,我不想管你。”

她的嘴角抖了抖。

“嫂子。”

“别这么叫。”

“那我叫你什么。”

“李芳。”

她看着我,没再开口。

房间里的钟走得很响。

孙建国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一枚旧钥匙。

“这是什么。”

周桂兰立刻说:“没什么。”

他把钥匙放到茶几上。

“老房子的钥匙。”

我看着那枚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边角磨得很圆。结婚第二年,我曾经见过。那时周桂兰把钥匙交给我,说以后这就是我们家的根。

我后来才知道,老房子早就卖了。

“房子不是卖了吗。”

我问。

孙建国看向周桂兰。

“你告诉她卖了?”

周桂兰没有回答。

孙丽抬起头。

“没卖。”

“那现在是谁的。”

“还是爸妈的。”

“你们为什么说卖了。”

“因为我怕你们来住。”

周桂兰声音很轻。

“我们老了,想留一个地方。”

孙建国握着钥匙,手背上的青筋显出来。

“你拿老房子去抵押了?”

“没有。”

“那抵押资料从哪里来的。”

“是假的。”

周桂兰抬头。

“我只是拿复印件去问问。”

孙丽忽然站起来。

“妈,你说过已经抵押了。”

“我没有。”

“你说只要嫂子把钱拿出来,就能把房子赎回来。”

“我说的是如果。”

“你说了。”

“你记错了。”

孙丽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周桂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先让李芳去陪你,等她松口,把工资拿出来。她最怕别人说她不顾家。”

录音很短。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挤到角落。

孙丽按了暂停。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动。

我没有看周桂兰。

我问孙丽:“你录的。”

“嗯。”

“什么时候。”

“妈让我把这段话记住,我怕自己忘。”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回来以后,发现她把我房子也卖不掉。”

“她没有卖。”

“我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那套房子一直不是我的。”

我看她。

“什么意思。”

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被折了很多次,边缘已经起毛。

她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打开。

是一份房屋代持协议。

上面写着,房子实际出资人为孙磊和李芳,登记在孙丽名下,仅供居住使用。

签字日期是三年前。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栏。

字迹不是我的。

我看向孙磊。

他脸色发白。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孙丽说:“是哥哥签的。”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那时你们想买房,首付不够。哥哥说先把钱放在我名下,等以后再转回来。”

我看着孙磊。

“你拿我们的钱买房,写她的名字。”

“妈说这样能避税。”

“你信了。”

“我没想那么多。”

“你把我的名字签上去。”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以为。”

“我们是夫妻。”

“所以你可以替我签字。”

他低下头。

周桂兰突然说:“那房子本来就是给小丽的。”

“钱是我们的。”

“你们没有孩子,以后也用不上。”

孙磊立刻抬头。

“妈。”

“我说错了吗。”

“你别说了。”

“你娶李芳,不就是为了过日子。她的钱不也是家里的。”

我把那份协议重新折好。

孙丽伸手想拿回去。

我没有给她。

“这份协议为什么在你手里。”

“你抽屉里那只蓝色布袋,是我放进去的。”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结婚第二年。”

“你当时就知道。”

“我听见妈和哥哥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只要房子在我名下,你们就会一直把我当家里人。”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们不是把我当家里人。你们只是需要一个名字放在纸上。”

周桂兰站在一边,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揉烂。

孙建国忽然说:“房子转回来。”

孙磊点头。

“我明天去办。”

“不是明天。”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

“今晚。”

孙磊看着我。

“现在办不了。”

“那就先写说明,签字,按手印。”

“你不信我。”

“我不再靠信。”

他坐到桌边,拿出纸和笔。

孙丽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

“李芳,这件事我会处理。”

“写。”

他继续写。

周桂兰忽然走过来,把手按在纸上。

“不能写。”

“为什么。”

“写了房子就没了。”

孙建国看着她。

“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她的手慢慢松开。

孙丽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

她拿起一个碗,反复冲洗。

水流很大,碗在她手里碰到水池边,发出轻响。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

她洗了很久。

孙磊把写好的说明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商圈房产实际出资人为孙磊、李芳,孙丽无权处分。

我拿起笔。

“把我的名字补全。”

他照做。

“把你代签我的事写上。”

他的手停住。

“李芳。”

“写。”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下去。

孙丽关了水龙头。

“嫂子。”

“别叫我。”

“李芳。”

我回头。

“嗯。”

“那套房子我不要了。”

“你没有权利说不要。”

“我可以搬出去。”

“你搬去哪儿。”

“我不知道。”

“你先把欠的钱说清楚。”

“我会还。”

“拿什么。”

她看了一眼周桂兰。

“我去上班。”

“你现在没有工作。”

“我可以找。”

“你还有多少存款。”

“没有。”

“房租谁交。”

“我会想办法。”

我把文件收好。

“你不用把自己说得像个被抛弃的人。”

她怔了一下。

“你不是吗。”

“我不是。”

“你明明也想要一个孩子。”

我把布袋放回桌上。

“想要孩子,和要不要被你们利用,是两回事。”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孙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八万。”

周桂兰立刻说:“那是给你养老的。”

“我还没老到要靠一张卡活。”

“你不能给她。”

“不是给她。”

他把卡放到孙丽面前。

“先把外面的账清了,剩下的还给你嫂子。”

孙丽没有拿。

“爸。”

“拿着。”

“我会还。”

“你先活下去。”

孙磊把自己的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卖了,先补十万。”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没说话。

周桂兰坐回沙发,手指不停地抠纸巾上的折痕。

她没有再骂我。

夜里十一点,孙磊把那份说明拍照发给我。

我把原件收进自己的文件袋。

孙丽在门口叫住我。

“你还会回家吗。”

我穿上外套。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一个家。”

她没有回答。

我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旁边,翻出手机里那张商圈房子的照片。

孙丽当时发给我的。

照片上,客厅里摆着一张小餐桌,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蓝色,一只白色。她说以后有人陪她吃饭,就不用一个人开灯。

我把照片删掉。

几秒后,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我不是不肯帮你,我只是不肯再用自己的清白,去替你们证明你们是一家人。**

06

房子的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孙磊卖车用了十天,借款的人每天打两个电话,周桂兰把手机调成静音,白天放在米缸旁边,晚上压在枕头下面。

孙丽搬回了周桂兰家。

她睡在客厅折叠床上,早上六点起床,先把厨房的碗洗一遍,再去找工作。她以前不肯做这些小事,洗碗总要戴一次性手套,嫌油腻。现在手套用完了,她就直接伸手进去,洗完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两下。

她找了三份工作。

第一份是商圈里的收银员,嫌站得久。

第二份是家政门店的接待,嫌每天要记太多地址。

第三份在我公司附近的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

她没有告诉我。

是小赵午休时说的。

“李姐,你小姑是不是在我们楼下找工作。”

我抬头。

“你见过她。”

“见过两次。她问我前台要不要人。我说你们公司不缺。”

“她说什么。”

“她说,缺不缺都没关系,先问问。”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

小赵又说:“她好像瘦了。”

“人都会瘦。”

“她问你还生不生气。”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

“挺好。”

晚上回到家,周桂兰正在择菜。

她把坏掉的叶子挑出来,堆在桌角。

“你小姑子找到工作了。”

“嗯。”

“她想搬出去。”

“可以。”

“她没钱。”

“她有工资。”

“才四千八。”

“先做着。”

周桂兰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她跟你说过没有,她想把房子还给你。”

“说过。”

“她不要那套房子。”

“她可以不住。”

“你不能把她逼到没地方去。”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没有逼她。”

“你们现在都说她欠钱,说她骗人,说她不懂事。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有你。”

“我老了。”

“她有孙磊。”

“你们离婚了吗。”

周桂兰的手停住。

我没有说下去。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开得很大,菜叶被冲得贴在盆底。

“你还回这个家,是因为房子,还是因为孙磊。”

“都有。”

“你还想跟他过?”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已经卖车了。”

“还不够。”

“你非要他一分钱不剩。”

“不是我让他把钱给孙丽的。”

“那你要他怎么办。”

“把他该承担的承担完。”

周桂兰低着头洗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没少说你。”

“嗯。”

“有些话是难听。”

“嗯。”

“你别记着。”

我看着她。

“你说我不生孩子,说我只顾工作,说我配不上你儿子,说我心眼小,说我把家里的钱看得太重。”

“我记不清了。”

“你记得。”

“记得。”

她捏着一根菜梗,捏断了,又把两截放在一起。

“我就是看不惯你什么都能做。小丽不会做饭,不会存钱,跟人说话也不稳。你一进这个家,什么都安排得好。我有时候觉得,她才像是嫁出去的那个。”

我没有接话。

周桂兰继续说:

“她小时候我管得紧,后来她离婚,我怕她觉得自己没地方回。她回来,我就想让她住得像个主人。”

“所以把我家的钱给她。”

“我以为你们以后是一家人。”

“你从来没问过我。”

“你不会答应。”

“那你更应该问。”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你那时候要是说不答应,我会怎么办。”

“你可以不做。”

“我做不出来。”

“所以你替我做。”

她没有否认。

我去厨房拿杯子。

水池里已经放着两个洗干净的碗,一个大,一个小。小碗的边缘缺了一角,孙丽小时候用过,周桂兰一直没扔。

我把两个碗都拿出来,放进柜子。

周桂兰说:“小丽问过,你还要不要那套房子。”

“我不要。”

“为什么。”

“那是你们用我的名字和钱造出来的麻烦。”

“房子值钱。”

“值钱的东西不一定要拿回家。”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说。

周末,孙磊把转账记录发给我。

卖车的钱到账十六万,先还了外面一部分。剩下的债,他和孙丽分开还。孙建国那张卡里的八万,孙丽只用了三万,剩下的全部放进我的账户。

我问孙丽为什么。

她回:爸说,先还你。

我回: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过了很久才回:他说怕你不收。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孙磊回来得很晚。

他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我没有接。

“什么。”

“耳钉。”

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新的。”

“我不要。”

“不是赔偿。”

“那是什么。”

“我看见了,觉得你该换了。”

我摸了摸耳垂。

“旧的还能戴。”

“都七年了。”

“你记得。”

“我记得。”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坐下,又没坐。

“我去办房子过户了。”

“什么时候。”

“下周。”

“写谁的。”

“你。”

“只写我?”

“嗯。”

“孙丽呢。”

“她不要。”

我没有接话。

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对很简单的银耳钉,形状像两片没有完全合拢的叶子。

“原来那对是她买的。”

“我知道。”

“她说你戴着显年轻。”

“她说过。”

“你怎么没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他把耳钉放回去。

“你还会跟我过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让你安心的话。”

“真话。”

“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过。”

“那就先把手续办完。”

“你每次都把话说得像工作安排。”

“因为工作有流程。”

“婚姻没有。”

“你们把婚姻过成了没有流程的加班,谁有空谁就来找我。”

他坐到床边。

“李芳,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房子的事。”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告诉你,你会不高兴。”

“所以你选择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以为先把事情做完,你就不会生气。”

“事情做完了吗。”

“没有。”

“那你至少没有猜错。”

他低着头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像有灰进去。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道被纸箱划出的伤口,不深,贴着一块透明胶布。那是他最近搬东西时弄的。

“你还在送你妈去办事。”

“嗯。”

“你不用什么都替她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看着我。

“我试着知道。”

这句话没有让人安心。

可他第一次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周一,我去办房产手续。

孙丽没有来,周桂兰也没有来。

只有孙磊陪着我。

工作人员让我们核对资料时,翻到那张三年前的代持协议。

“这个签字有问题。”

孙磊说:“是我代签的。”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需要补充说明。”

“我知道。”

我拿过笔,在需要确认的地方签字。

孙磊站在旁边,没有再替我回答。

手续办完后,我把新资料放进文件袋。

走出办事大厅时,他问:“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出租。”

“你不住。”

“不住。”

“那我妈和小丽怎么办。”

“他们可以搬回老房子。”

“老房子不是还没整理。”

“那就整理。”

“你真不管。”

我看着他。

“你问的是房子,不是人。”

他安静下来。

晚上,孙丽第一次给我打了电话。

“李芳。”

“嗯。”

“我找到工作了。”

“听说了。”

“前台,工资四千八。”

“挺好。”

“我今天把第一笔钱转给你。”

“你先留着。”

“我欠你的。”

“你欠的是钱。”

“还有别的。”

“先把钱还完。”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你以后还会来家里吗。”

“哪个家。”

“我妈那里。”

“看情况。”

“我妈说,你不愿意回来,是因为你不把我们当家人。”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心里有一根秤。”

“她说得不完全错。”

“我以前以为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看不起我不会做事。”

“我看不起你把不会做事当成别人应该替你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我想把那双婴儿袜子还给你。”

“你留着。”

“我没有孩子。”

“我知道。”

“那我留着干什么。”

“你自己决定。”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还想不想要孩子。”

我看着窗台上的那只花盆,里面的土已经干了,许久没人浇水。

“想过。”

“现在呢。”

“现在先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决定跟谁过日子。”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直接。”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今天在门店学怎么登记客户。一个阿姨来找人照顾她丈夫,她说自己不会开口求人。我听见以后,突然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你以前也不会开口求人。”

“我现在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总是在帮别人。”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催。

电话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我说:“孙丽,工作做不下去就换,不要再借钱。”

“嗯。”

“房子不能抵押,不能转卖,不能拿去做任何担保。”

“嗯。”

“你妈妈说什么都别直接答应。”

“嗯。”

“还有,别再说自己有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不是为了骗人。”

“我知道。”

“是因为你自己听久了,也会把假的当真的。”

她没有回。

我以为电话断了。

过了几秒,她说:“李芳。”

“嗯。”

“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教我做饭。”

“你不是嫌麻烦。”

“我现在也嫌。”

“那为什么学。”

“因为门店中午不管饭。”

我笑了一下。

“那就从煮面开始。”

“我只会把面煮烂。”

“煮烂也能吃。”

“你以前为什么不教我。”

“你没问。”

“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看你交学费。”

她也笑了。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厨房里,把那对新耳钉拆开。

我没有立刻换上。

旧耳钉还戴在耳朵上,银色已经发暗,取下来时有一点疼。

我把它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和那张三年前的借款单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孙磊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老房子的厨房。

墙面重新刷过,灶台擦得很干净,窗边摆着两个旧碗。

孙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周桂兰坐在小凳子上,正低头择菜。

孙建国在门口修一只坏掉的电饭锅。

照片拍得不好,四个人都没看镜头。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孙磊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马上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又发来一句:小丽说她煮面。

我回:别把面煮烂了。

他很快回:她说先煮烂一次。

我把新耳钉戴上,站在玄关穿鞋。

门口的快递员把一个纸箱放在地上,问我是不是李芳。

我说是。

他让我签收。

纸箱不大,寄件人写的是孙丽。

我拆开,里面是一只白色塑料盒,盒子里放着那双没有拆封的婴儿袜子,还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先留着,等以后真的需要,再问你借。”

我拿着那双小袜子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遍,孩子才从车后面探出头来。

我把纸折好,放进盒子。

晚上八点,孙磊又发来消息。

他说面煮好了,周桂兰让他问我,回不回去吃一口。

我看着厨房里刚烧开的水,把锅盖掀开,往里面放了一把面。

没有放盐。

锅里的水很快漫出来,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拿。

面条在锅里慢慢变软。

我把那对旧耳钉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窗台上,转身去找盐。

**我还没有回去,也没有彻底离开。那锅面煮到什么时候,谁都没有再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