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茶馆》里有个角色,叫做秦仲义,人称秦二爷,在清末的时候,是个阔少富二代,很有理想,说要“实业救国”。这位秦二爷也不是嘴炮党,他说干就干,他卖了自己的祖产,开工厂,开银行,当民族资本家,一心要把旧中国的经济搞起来。但《茶馆》开篇第一幕,就暴露了秦二爷这类人不可能成功……当时茶馆门口,来了一对要饭的难民母女,孩子头上还插着草标,这是穷得都要卖孩子了。秦二爷的第一反应是让王掌柜把她们“轰出去”!秦二爷心善,见不得穷人出现在面前。常四爷看不下去了,掏钱给母女买了一碗烂肉面,好歹让人家填饱肚子……结果秦二爷对此不但不羞愧,还指责常四爷干的都是没用的事情,妇人之仁,根本救不了中国,他认为给穷人一碗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要卖掉房产和土地,开办“顶大顶大的工厂”,通过抵制外货、实业救国来从根本上拯救国家和穷人,他认为只有实业做起来了,大家才有饭吃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是的,有道理,但在那个时候,这就是旧中国的精英们失败的根源,无论是洋务运动的洋务派,还是戊戌变法的维新派,还是清末新政的立宪派,甚至还有辛亥革命中的革命党……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想象中的“天下”,却没有那些最底层最广大的穷人。他们下意识就忽略了他们。他们认为改革、维新、实业、革命,都只是他们精英贵族的事情,和劳苦大众无关,他们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姿态去看旧中国的,他们灯下黑,竟然没有看到最大的力量源泉在哪里。秦二爷就是他们的代表之一,他爱国,但他不爱这个国家中最广泛最普通的一群人,他爱的是抽象的国,不是具体的人。他口口声声说要办工厂、开银行,让大家都有饭吃,但看到讨饭的穷人,第一反应是“赶出去”……这说明这些人无论多有理想,他们本能地就是嫌弃穷人、讨厌穷人、排斥穷人。当代有些公知也是如此,天天宏大叙事,动不动要改变制度,要学习西方文化,来拯救大众,结果某个需要帮助的大众在他面前,希望他搭把手的时候,他说“捐款救不了中国人”。这是旧时代读书人、士大夫的通病,他们一口一个为民请命,但民真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们避之唯恐不急。清末和民国的民族资本家先天不足,因为他们本质上不是什么企业家,也不懂什么资本主义,他们本质是还是旧时代的地主士大夫,脑子里还是封建主义等级制度那一套,他们把自己看做救世主,从未想过可以联合群众、依靠群众。这是他们失败的根源,他们和广大人民没有共情,他们也缺乏真正的革命性。秦二爷甚至不不如常四爷有革命性,常四爷出于同情心,会给落难的母子烂肉面;常四爷出于义愤,会吐槽“这大清国是要完”;常四爷痛恨洋人,会加入义和团和列强拼命;常四爷老了,回上街打工卖菜自食其力当一个劳动者……而秦二爷这些人,有钱的时候也要结交官僚权贵,和清宫太监、军阀政客、腐败官僚虚与委蛇,穷困败落了,又一蹶不振灰心丧气。这就是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当然,在当时的条件下,不能完全怪他们。因为在当年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条件下,中国根本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实业救国的机会。你的国家都没有完成独立,军阀政客背后都是帝国主义列强,就连民国本身也要靠帝国主义支撑,你的市场早已是英国美国日本的市场,你连原材料、技术都不能抓在自己手上,你怎么和国外资本竞争?说实话,这些地主士大夫转变的民族资本家,他们懂什么资本主义?他们不成为买办,不成为帝国主义走狗,剥削压榨本国人民,就不错了。秦仲义秦二爷,在那个时代,能真的毁家搞实业,确实已经不错了,但他越是努力,失败的越惨烈,因为帝国主义、军阀、政客、买办资本、甚至是民国政府,是不会允许中国出现真正的民族工业的。你以为蒋介石只迫害共产党和普通群众吗?不,当时的民国,资本家和富人同样不得安生。《剑桥中华民国史》记载:……然而,上海商人和银行家还须酬劳蒋介石。4 月25日,他们再给蒋介石700 万元。但是,这笔款项仅仅提起了蒋介石的财政胃口,因为他的军费每月约达2000万元。他派出专人逐店逐厂要求捐款。例如,命令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捐款50万元;华商电气公司捐款30万元;先施公司捐款25万元。当资本家回避时,蒋介石的代理人就采取恐吓、敲诈,甚至绑架的手段。欧文·查普曼报道,“富有的中国人会在家中被捕,或神秘地失踪于街头……百万富翁以‘共产党’的罪名被逮捕。在近代,上海从没有在以前的任何政权之下,经历过如此恐怖的统治”。国民党官僚资本集团还通过增加捐税等手段,大规模搜刮民脂民膏,将大量民有企业和资产指为敌产,以“接收”名义侵吞盘剥,导致民族工商业大批破产。比如,上海原有民营工厂3419家,倒闭2597家,占原有工厂数75%;北平被接收的日伪物资入库的数量不足1/5,其余绝大部分被接收官吏据为己有。1945年9月27日《大公报》发表的社评指出,这种行为“几乎把京沪一带的人心丢光了”。当时江浙几乎所有的民族资本家,都被蒋介石迫害过,实际上,国民党政权对民族资产阶级的迫害是相当严重的,甚至逼得很多民族企业破产。《茶馆》中秦二爷的产业,就是这么崩溃的。他的产品被进口洋货冲击,卖不出去,他的厂房被国民党军队拆毁,他的资产被当做“敌产”没收。秦二爷最后哭诉:“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 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到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他还讲出来中国文学史上最具文学性的一段话:“有钱呀,就应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有道理吗?没道理,别被他骗了。他直到死,也没有真正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理,也没有看到未来在哪里,他只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自怜自艾而已……当时希望和曙光已经出现了,当时中国真正有头脑有眼光的资本家、实业家,已经开始选择正确的道路了。《茶馆》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几乎是一部半封建半殖民的历史画卷,这些人并非不努力,秦二爷实业救国,常四爷参加义和团,王利发经常“改良”……就连唐铁嘴,都在努力算命挣钱……但他们都逃脱不了悲剧的结局。在那个时代,改良派救不了中国,落魄旗人救不了中国,民族资本家救不了中国,单纯的民族主义救不了中国,小心谨慎莫谈国事的茶馆老板也救不了中国,他们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连自己的父母妻儿都保护不了……而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正确的路。这就是近代史的缩影,结论很清楚了——所有方法都试过了,只有一条路可以救中国,只有和人民站在一起,独立自主,彻底推翻旧世界,才能得到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