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逗逗

第一次跟男朋友回老家，我是被“骗”去的。
他说冬天老家的湖上有天鹅，一大片一大片的那种，特别好看。我一听，来劲了，收拾行李就跟着走了。结果到了地方，湖是有的，天鹅影都没见着。既然来了，不见长辈说不过去。我硬着头皮买了水果牛奶，跟着他上了门。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什么天鹅，他就是想把我带回家，又怕我不肯，编了个童话故事。行，这事儿我先记下了。到他家，叔叔阿姨挺和善的，就是都有点腼腆。他妈妈围裙还没解，招呼我们坐下，倒了两杯水，然后就坐在沙发那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也不知道说啥。我递了个眼神给我男朋友。结果这人一进门，电脑就打开了。他说公司临时有个活儿，加个班，让我先坐会儿。然后对着他爸妈撂下一句：“这是我女朋友。” 没了。就四个字。姓甚名谁，做什么的，谈了多久，一个字没有。说完就扎进屏幕里去了，留我一个人在沙发上，跟叔叔阿姨大眼瞪小眼。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当时心里那个火，噌噌往上窜。是你把我忽悠来的，来了你又当甩手掌柜，这算怎么回事？但气归气，我不能跟着掉链子。他可以不介绍，我不能没礼貌。就算以后掰了，也不能让人家说“那谁谁带回来那个姑娘，一点礼数都不懂”。我定了定神，主动坐过去，拿出手机给阿姨翻我俩之前出去玩拍的照片。海边那张，爬山那张，吃火锅那张，一张一张跟她讲这是在哪儿，那天发生了什么好玩的。阿姨话不多，但看着照片慢慢就笑了，还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拍得好”。叔叔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其实眼睛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就这么硬聊了大半个小时，中间他还起来给我俩续了杯水，但就是没开口多介绍一句。后来他忙完了，合上电脑，过来往沙发上一靠，没事人一样问：“聊啥呢？这么开心。” 我真想给他一脚。那天从他家出来，我一路没说话。他问我怎么了，我甩了一句：“你今天是让我来当你女朋友的，还是来替你做公关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疯狂道歉，说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反正见了面自然就熟了。我说你是熟了，我跟你爸妈才认识俩小时，你就不怕我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没吭声。后来回想这事，其实也说不上多严重，就是典型的男人式粗糙。他觉得把你带回家就够了，其他不重要。但女人在乎的不是“到了就行”，是到了之后，你怎么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你怎么让我体面地走进你的生活。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我表现得不算差。没冷场，没黑脸，没让人家觉得这个姑娘不好相处。自己给自己争了口气。

我是抱养来的。
家里有个弟弟，我是姐姐。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没人瞒我，也瞒不住。村里人嘴碎，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说，就是那家抱来的那个。我性格随了这段来历。敏感，自卑，纠结。别人随口一句话，我能琢磨好几天。但好在这个家托举我读了大学。这一点，我记一辈子。后来结了婚。十年。结婚前，他知道我是养女。他说，这有什么。结婚后，事情慢慢变了。我们两边都没有父母帮衬。孩子我们自己带，房子我们自己买。我工资不低，但确实没他高。一开始他没说什么。后来他们单位同事聊天，谁家丈母娘帮忙带了三年孩子，谁家岳父拿了首付。他回家，话就开始变味了。他说，你看人家。他没说后面的话。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人家有娘家撑腰，你没有。那种感觉很奇怪。同样是我这个人，婚前他看的是我的脸，婚后他看的是我的身后。身后空空的，他越看越觉得亏。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也不全是我的问题。这就是人性。大多数人，走到婚姻里，是要算账的。算感情，算付出，算谁家多出了几分力。算着算着，就把最初的那点好算没了。换作以前，我会崩溃。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命不够好，哪里都不够好。但那几年，我一直在读书。心理学，社会学，什么都看。看到最后，看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变坏了，他是变回了大多数人。我没闹，也没吵。只是慢慢把心思收回到自己身上。现在如果有人问我，结婚十年学会什么。我会说，找一个人，不要看他心情好的时候对你有多好。要看他本质好不好。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就算日子苦，也不会把账算到你头上。还有，不要轻易生孩子。这个没法退。其他的，都可以试错。至于我，养女也好，姐姐也好，被嫌弃过也好，都过去了。书还在读，路还在走。我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从那个敏感自卑的小姑娘，一点一点，拉出来。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