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留申谈情感

静坐在日光灯下，满脑子都是那盏曾经熬干了煤油的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冻裂的旧疤。
王阳明说"援之登岸，然后授之衣食"。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突然笑出声——笑自己。几十年前那个酷暑里的小屋，那个寒冬里的油灯，我算什么？我在波涛里给自己盖房子，一砖一瓦，汗流浃背，还自以为在"登岸"。结果呢？房子盖在浪头上，浪一来，全散了。我没被援上去，我是自己沉下去的，沉得还挺骄傲。 "蛮干"这两个字，是后来人贴的标签。我自己当时觉得那是"执着"，是"吃苦"，是"别人玩乐我奋斗"。现在懂了，那是"急于为教"的反面——急于为己。急着成功，急着有成就，急着用冻裂的手脚换一张奖状。王阳明忧李道夫什么？忧他"随机导引"不够，忧他把自己的"道"硬塞给还没上岸的人。我呢？我连"导引"都没有，就是硬游，逆流而上，还怪水太急。那盏煤油灯，我保存了很多年，当勋章似的。现在想，它照亮的不是书，是我的"私意"。我要"成功"，要"成就"，这些念头像灯花，噼啪作响，看着热闹，其实耗油。真正的"心即理"是什么？是酷暑时该乘凉就乘凉，是寒冬时该捂手就捂手，是承认"我现在不适合苦读"，而不是硬要演一出"寒窗"的戏。我演给自己看，演了几十年，观众散了，戏台塌了，我还在后台卸妆，不知道早就散场了。 "选择错了"——这四个字，我写过很多遍，今天才读出重量。不是选错了专业，选错了方向，是选错了"时"。王阳明说"随机"，说"因事启沃"，我选的却是"逆时"。别人休息我苦读，别人乘凉我流汗，我把"苦"当成了"道"本身。其实苦就是苦，道是道，两回事。我混淆了，以为吃苦越多，道行越深。这是最大的"着相"，比丰杰那把瑞士军刀还深。现在手背的疤淡了，心里的疤还在。但王阳明的话像药，敷在上面："宽心平气以薰陶之"。不是让我忘掉，是让我承认——承认那几十年是"在波涛中扔衣裳"，是"适重其溺"。我溺了，但没死，现在爬上来了，坐在岸上，看着那些还在水里硬游的人，想喊一声：先上来，喘口气，再决定要不要下去。这算不算收获？算吧。虽然晚了，虽然不是我当年想要的"成就"，但这是我真正"学"的开始——心到了，灯不用太亮，也能看见路。

读完《寄李道夫》，手里捏着手机，仿佛红包还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这个现象挥之不去。
小时候那五毛一块的压岁钱，是跪出来的。膝盖碰地，额头低垂，父母的手伸过来，红纸包着的不是钱，是准许——准许我又长一岁，准许我继续在屋檐下蹦跳。那蹦跳是真的，连蹦带跳，新衣摩擦的窸窣声，年夜饭的香气，全裹在那张皱巴巴的纸币里。现在呢？手机一震，数字到账，我连对方穿什么颜色衣服都不知道。飞来的不是压岁钱，是定位，是"我还在"的电子凭证。王阳明写信给李道夫，说救人要先登岸。我琢磨着，我们这代人，是不是都还在水里？父母在那头，儿孙在这头，中间隔着微信的波涛。我扔红包过去，他们扔回来，推来搡去，像不像"以衣食投之波涛"？我以为在给，其实在加重沉溺——沉溺于"发了就是到了"的幻觉，沉溺于"数字代表心意"的自我安慰。 "随机导引，因事启沃"，这八个字砸在我心上。以前春节，导引是膝盖碰地的脆响，启沃是母亲递红包时手的温度。现在随机什么？随机发个表情包？启沃什么？启沃抢红包的手速？假如父母八九十岁，手机用不利索，红包发来了，他不会领，急出一头汗。你该怎么做，你会怎么做？还怪他不会游泳？ "等感发兴起"，王阳明说得轻，我听得重。父母那辈的感发，是团聚，是围炉，是看见儿孙的牙长齐了没、个蹿高了没。我们的感发呢？是朋友圈的九宫格，是视频通话里的"信号不好"。兴起？兴不起来，隔着屏幕，连叹气都传不过去。但我也看见例外。去年春节，子女突然开车回到身边，没打招呼，后备箱塞满肉菜等食品。我们愣住，然后骂："油钱多贵！"骂完转身抹眼睛。那顿年夜饭，没拍照片，但是，吃了三碗饭，话比往年多一倍。这就是登岸吧？不是我把红包扔过去，是他自己游过来，浑身湿透，但脚踏实了。今年我又在等。等儿子放假，等女儿调班，等那个"有条件"的团圆。王阳明要是看见，大概会叹气：儿女啊，你等什么呢？等他们"感发"？你自己先兴起来啊！买张票，坐上车，膝盖碰地的那套免了，但额头可以低一低——低进父母的视线里，低进他们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春节，红包，大团圆。时代在变，今非昔比。手机又震了，是父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全是指南针似的"喂喂喂"。我没转文字，反复听了三遍，从杂音里辨认他的呼吸。这呼吸是岸，是我该去的地方。红包不发了，今年换我登岸，去他们身边，让压岁钱重新变成一张纸，包着五毛一块的体温，递出去，能碰到手指的那种。 "援之登岸"，原来被援的，一直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