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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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州江面之上（今湖北钟祥市汉江），有一头老鼋长期作祟。
它时常出没于江中，不仅啃噬堤岸导致溃损，更频频冲撞往来舟船，翻覆之险屡发，成为当地官民心头大患。州郡无奈之下，张贴告示悬赏千钱，广募能捕杀此鼋之人。消息传开后，一名渔夫主动应募。官府询问他所需器物，他仅要求：一艘渡船、两名操桨的帮手、一口大瓮、一副猪肝，以及铁钩、环索等器具。官府一一应允，次日便备齐物件。渔夫登船后，当即在瓮底凿开一洞，将铁钩牢牢挂在猪肝上，再把猪肝放入瓮中，随后让船顺着江流缓缓前行。约莫半个时辰，江面上水波骤起，老鼋果然循着猪肝的气味浮出水面。它贪婪地吞食猪肝，毫无防备间连铁钩一同吞下，钩子深深卡在咽喉，脑袋再也缩不回瓮中。老鼋遭此束缚，暴怒不已，奋力伸长脖颈想要挣脱，却被瓮身死死卡住，进退两难。它想要撞向渡船，庞大的身躯却被瓮羁绊，只能在水中焦躁翻滚。渔夫见状，立刻拿起备好的木槌，对准老鼋的头颅奋力击打。老鼋吃痛，闷响一声沉入水下，渔夫随即放开环索，任由它拖拽着绳索游动。待估摸着老鼋挣扎得筋疲力尽，渔夫再度拉起绳索，铁钩被拽得更深，老鼋痛得再次浮起。渔夫趁机又连番击打，如此反复三四次，老鼋终于无力挣扎，翻转身躯浮出水面，已然气绝。渔夫随即驾船靠岸，将死鼋拖拽上岸。消息传开，郢州百姓纷纷涌来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众人见祸患终被除去，无不拍手称快，争相拿出钱财赠予渔夫，以表感激。此事乃是仲秉亲口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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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三年，也就是宋徽宗赵佶年号，公元1104年，成都人凌戡，前往京城皇宫告发蜀州新津县（今四川新津）瑞应乡百姓程遇。
其本名触犯光尧太上皇帝（即宋高宗赵构，“光尧”为其尊号，嫌名指与帝王名讳音近的字）的名讳；再一个，程遇安葬父母的坟山上，时常有火光与紫气显现。于是乎，朝廷下诏给蜀州府，命令迅速将这座坟墓迁到其他地方，同时下令挖开原墓穴修成池塘；坟墓周围三里范围内，从今往后不许再开辟为墓地。蜀州府每季度最后一个月，需派遣县里的官员前往检视查看是否有违规安葬之事。过了一年，朝廷又下诏称，这块地方屡次出现奇异光影引人瞩目，适宜作为供奉真仙、培植福报的场所。于是在此修建道观，命名为“寅威观”，赏赐良田十顷，每年准许度化两名童行（尚未正式受戒的年轻道士）入观。又过了两年，光尧太上皇帝降生。他最初被封为蜀国公，最终把昔日的封地升格为崇庆军节度。这一切竟正应了当年坟山上火光紫气的祥瑞征兆，而程遇的名字恰好又与皇帝的名讳相犯，天命的昭示竟是如此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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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地有个名叫周举的人，建炎元年（南宋高宗年号，公元1127年，时北宋刚亡，中原大乱），他从京城动身返回故乡。
当时中原饱受战火侵扰，盗匪横行遍野，密集得如同交织的丝线，行路之人无不小心翼翼。途中，周举偶遇一位身着羽服、头戴星冠的道人——这般缀有星辰图案的道冠与饰羽道袍，正是道家人物的典型装扮。道人见他神色匆匆，上前叮嘱：“你明日将遭刀兵之祸，唯有念诵十字真经，方能免死，更可化解过往冤孽、增益寿元。” 周举惊，连忙跪地叩请真经。道人告知，此十字便是道教雷部最高神祇“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尊号，其执掌雷电，能驱邪诛恶、护佑众生。周举恭敬拜受，将十字真经牢记于心，不敢有半分懈怠。第二天，周举行至半途，果然遭遇一伙盗匪。盗匪凶神恶煞，一路追逼，将他困至一片密林之中。眼看绝境将至，周举十分惊恐，正当手足无措之际，猛然忆起道人昨日所言。他不及细想，急忙开口念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经文尚未念完，忽然天空雷声大震，轰鸣作响，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群盗从未见过这般异象，以为是触怒了神明，吓得魂飞魄散，各自四散奔逃，周举就此侥幸脱身，捡回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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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州青神县的中岩山，是诺距那尊者（佛教里的得道高僧）的修行道场。
山下立着三株石笋，陡峭挺拔得像鼎足一样三足鼎立，特别壮观。听说游人要是提前斋戒净身，在山里住上一晚，多半能见到华美的幡幢（佛教仪式里的仪仗）和耀眼灵光这样的祥瑞景象。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宋似孙路过这儿时，正赶上正午天热得厉害，暑气逼人。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个僧人，脚步踉跄、醉态十足，拐杖头上还挂着三枝刚采的新笋，那模样实在让人有些反感。宋似孙没吭声，只当没看见。谁知那僧人突然回头，厉声呵斥：“我根本没喝酒，你凭什么污蔑我犯了酒戒？” 宋似孙又气又纳闷，却没回话——只当对方醉糊涂了，强忍着没计较。僧人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是依政县（今四川成都附近）的宋官人，生来有几分清净佛缘，才能踏足这尊者道场。” 宋似孙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僧人拐杖上挂着三枝笋，不正好对应山下的三株石笋吗？难道他就是诺距那尊者现身示现？想到这儿，他赶紧跳下车，想上前行礼致敬，可抬头一看，刚才那僧人早就没了踪影，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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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军青城山（今四川都江堰一带）的道会，那可是每年农历二月十五的重头戏，四方的道士、信徒都往这儿赶，热闹得很。
当地的大户张家和唐家，年年轮流做主家，把这场盛会办得有声有色。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人一聚齐，道观大门就锁上，得等斋戒仪式完了才开。这年斋戒正进行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一个道士嗓门洪亮：“开门！让我进去参道！” 守门的老王头赶紧拦住：“道长，对不住，斋没结束，不能开门呐！”道士不依不饶，拍着门骂骂咧咧，动静大得惊动了里头。老王头没法子，跑去禀报张家主事的张公子。张公子皱着眉摆手：“别让他进来添乱，斋戒讲究清静，扰了众人可不好。” 老王头传话出去，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悻悻地转身下了山，拐进路边一家茶铺歇脚。他冲掌柜喊：“借支笔用用！”拿起笔就在墙上刷刷题诗，又摘下头上的黄斗笠，挂在诗旁边，叮嘱掌柜：“帮我看着这笠子，我回头来取。” 掌柜点头应下，没当回事。谁知道士刚走没多久，那斗笠突然“呼呼”转起来，像个小轮子似的在墙上打转，看得茶客们直咋舌：“这啥怪事！” 有人赶紧跑回道观报信：“张公子，山下茶铺有顶斗笠自己转呢，还题了诗！” 众人慌忙跑去一看，取下斗笠，墙上的诗写得明明白白：“偶乘青帝（道教东方天帝，代指仙人）出蓬莱，剑戟峥嵘遍九垓（指天地间）。绿履黄冠（代指道士）俱不识，为留一笠不沉埋。” 张公子和一众人等，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肠子都悔青了：“这分明是仙人下凡啊！咱们咋就把人拒之门外了！” 可再找那道士，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墙上的诗和那顶斗笠，让人懊恼不已，却也没处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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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有个叫王生的，是官府里管文书档案的孔目吏（相当于现在的文员），家住大安门外。
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天五更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赶去官府上班，路上必定要完整念一遍《大随求咒》，据说这咒语能护身祈福，他念了好些年，从没间断过。他每次快到官府门口时，总能遇上一个女子挑着水桶来打水。那女子模样清秀，衣着朴素，总是默默来、默默走，王生见得多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附近的寻常妇人。这样的日子一晃过了大半年，天天如此，像按了时辰似的。可这天早上，王生远远瞧见那打水女子，心里忽然莫名一动，不知怎的，竟生出些不该有的绮念，眼神也黏在人家身上挪不开。这一分神，嘴里的咒语就断了线，磕磕巴巴念不下去，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光顾着偷偷打量。没等他回过神，那女子忽然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口说道：“我每天清晨都打这儿过，总见你早早起身，念咒时神情庄重，像是对着什么神明那般恭敬，所以我每次打水都不敢耽搁，怕扰了你。可今天你怎么不一样了？难道是对自己信奉的东西怠慢了？” 王生被这话问得脸“唰”地红到耳根，心里又惊又慌——这女子怎么知道自己念咒？她到底是谁？一时间语无伦次，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拱了拱手，低着头快步跑进了官府，连一句回话都没敢说。一整天下来，他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反复琢磨那女子的话，越想越觉得蹊跷。傍晚下班回家，路过江渎庙时，王生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他索性停下脚步，推门走进庙里。殿内光线昏暗，墙上画着各路神仙侍从的壁画。他顺着墙壁慢慢看，忽然停住了脚步——一幅壁画上，赫然画着一位手持汲水器具的女子，眉眼、衣着，竟和早上遇见的打水妇人一模一样！王生这才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天天遇见的不是凡人，竟是江渎庙的神明侍从！他想起自己早上的绮念和怠慢咒语的行为，又愧又怕，连忙跪在壁画前磕了几个头，暗自懊悔不已。打那以后，他再不敢有半分懈怠，念咒时愈发恭敬，而那位神妇，也再也没在官府门口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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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州杨村镇的三圣寺，出过一位有名的守约长老。
他是彭州本地人，年轻时就跑到彭州的白鹿山出家修行，禅定功夫深厚，寺里寺外都敬重他。谁知天不假年，长老没过多久就圆寂了。留在白鹿山守寺的几个弟子，日日思念师父，茶饭不思。这天夜里，大弟子正念着经，忽然昏沉了过去，梦里竟见到了守约长老——还是平日里那身灰布僧袍，面容却有些憔悴。 “师父！”大弟子扑上前想跪拜，却被长老抬手拦住。 “痴儿，不必多礼。”长老的声音和生前一样温和，“我尘缘未了，已托身异类，就在山下张猎户家。你们若念师徒情分，便来看看我吧。”话音刚落，大弟子猛地惊醒，枕头都被泪水打湿了。 “师兄，你怎么了？”旁边的小弟子被他的哭声吵醒，揉着眼睛问。大弟子抹了把脸，哽咽道：“我梦到师父了！他说自己转世成了畜生，在山下张猎户家等着我们去寻！” 几个弟子一听，顿时哭作一团。第二天一早，他们揣着积攒的香火钱，急匆匆往山下赶。找到张猎户家时，刚进门就听见狗叫声，猎户笑着迎出来：“几位师父，是来上香的？” “施主，”大弟子深吸一口气，“我们是来寻一条狗的，师父托梦说……”他把梦里的情形说了一遍，猎户听得啧啧称奇，指着院角的狗窝：“我家是有只小黑狗，刚满月没多久，你们瞧瞧是不是。” 弟子们围过去一看，果然有一条全身乌黑的小狗，正缩在窝里发抖。可等小狗抬起身子，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它肚子底下，竟长着一丛雪白的毛，凑在一起看，赫然是“守约”两个字，笔画分明，就像有人用笔画上去的一般。 “真的是师父！”小弟子眼泪直流，伸手想去抱，小狗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熟悉的慈爱。弟子们当即拿出香火钱，要赎走小狗。张猎户也是个善人，摆摆手说：“这狗既然是长老转世，我哪能要钱？你们快带回去好好照料，也算积德行善了。” 就这样，弟子们抱着小黑狗回了三圣寺，依旧称它“师父”，每日诵经给它听，喂它素食。那小狗也通人性，每当弟子们念起熟悉的经文，就静静趴在一旁，黑亮的眼睛里，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位持戒修行的守约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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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州长道县有个以钓鱼为生的老汉，家住在嘉陵江北岸。
他每日必定驾着小船渡到江南，在礁石上垂钓，直到黄昏才回家。虽说年纪大了，却依旧亲自劳作，从不停歇。一日天快黑了，老汉还没回来。妻子儿女站在岸边眺望，远远望见他还像往常一样坐在礁石上，可连声呼喊都没回应。一家人疑心他突发疾病，儿子急忙摇着船赶过去查看。到了近前，只见一件蓑衣盖在老汉身上——可那天根本没下雨，老汉出门时也从没带过蓑笠。儿子上前一探，才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令人惊骇的是，老汉浑身爬满了蚯蚓，密密麻麻地叮咬着，那景象就像披了件毛茸茸的蓑衣。原来这老汉一辈子钓鱼，向来以蚯蚓为饵。钓了一辈子鱼，最终反倒被自己常用的鱼饵所噬，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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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升好不容易考中进士，靠着枢密使汪明远的举荐，谋到了上元县县令的差事。
他先回宜兴老家等着赴任，夜里竟做了个怪梦：梦见上元县东桥的土地神派人来迎他，说要跟他交接职位，让他来当这土地神。李允升当即推辞，说自己马上要去上元县做县令，可不愿当这神位。那土地神顿时动了怒，沉脸道：“那你便先去上元县把这一任做完再说吧。” 后来李允升赴任上元县，谁知才做了两年官，就因事被罢了职，最后还定了贪赃的罪名，发配到了偏远的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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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往二十里外，有座阳山龙母祠——这祠堂打老辈起就有名，传说龙母的儿子，每年四月必定会来祠前拜谒母亲。以往它都走野外小道，吴地百姓时常能撞见云端掠过的虚影，倒也不算稀奇。
可到了南宋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这龙子竟破天荒地闯进城来。当时章几道家宅后院有处附院，被友人曹云借住着。那天午后，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转阴，雷声滚滚，闪电像银蛇似的在曹云住处上空盘旋缠绕，吓得院里的鸡犬乱窜。曹云正站在厅堂里张望，心里直犯嘀咕：“这雷怎么光围着我这儿转？”没等他反应过来，忽然有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将他推向墙壁，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惊心动魄，只听见头顶“哗啦”一声巨响，庭院里那座松木搭的凉棚竟被一股巨力掀起，直直飞向空中。屋内的木箱子也像长了脚似的，一个个自行挪动，全被搬到了院外空地上。章几道恰好来访，见状赶紧拉着外甥何德辅躲到廊下，两人仰头往天上瞧。只见乌云翻滚的缝隙里，隐隐透出赤红火光，一片巴掌大的巨鳞赫然闪现——那鳞片漆黑发亮，边缘带着金光，一看就不是凡物。更奇的是，火光中竟有不少人影：有的身着僧袍、手持念珠，有的披道士冠巾、腰系拂尘，还有尼姑模样的持着净瓶，甚至有歌女打扮的提着裙摆，纷纷攘攘挤在前面。这些人脚不沾地，踩着云雾稳稳前行，一个个面带恭敬，做出双手捧迎的姿态。何德辅看得目瞪口呆，拽着章几道的衣袖低声道：“舅父，这、这是神仙来迎龙子吗？”话音刚落，那团火光便裹着众人，慢悠悠掠过城墙一角，朝着阳山方向飞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云层里。等异象散去，曹云才瘫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后来这事越传越广，都是何德辅亲眼所见、亲口讲述的，一时成了平江府的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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