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自由撰稿人评韩剧《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对人人怀有怜悯,但在女性面前却步】
每当朴海英作家的电视剧开播,某处便会同时开启争论的战场。这次也不例外。《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播出的日子,社交媒体上就会出现截然相反的观感。坦白说,我认为将《我的大叔》(tvN)奉为"人生电视剧"的人和我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逾越的河流。这并非对错问题,而是品味和情感取向的差异。再坦白一点,我喜欢朴海英作家的作品。从她做情景喜剧编剧时就喜欢,每当新作问世,我甚至会感到心动。但同时,也会产生复杂的情绪。因为我认为她的作品反映了男性的凝视和幻想。从《我的大叔》开始,每当新作推出,评价便两极分化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此。她能创作出多部某人的"人生电视剧",同时又让一些人产生明确的厌恶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一位引发争议的作家。
<产生矛盾心理的原因>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讲述了准备电影导演出道20年的黄东满(具教焕 饰)和电影公司策划PD边恩雅(高胤祯 饰)的故事。正如制作组所介绍:"在混得好的朋友中间,有个人因为自己跟不上而嫉妒、发疯",东满是电影人组成的"8人帮"中唯一未能出道的成员,他给别人添麻烦,事事伪恶。而与东满纠缠在一起的恩雅,曾遭父母抛弃,在职场上与任何人都无法建立联系,处于孤立状态。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展现了人类的内心。东满赤裸裸地展现了我们想要刻意回避的"有罪"情绪——持续的失败感、对认可的饥渴、嫉妒到发狂的恶意留言者心理、幸灾乐祸地观看交通事故的破坏本能。恩雅则表现了我们所拥有的根源性不安与冷嘲,以及隐藏其中的渴望。
8人帮的成员们也在与各自的"无价值感"作斗争。与东满矛盾最激烈的电影导演朴景世(吴政世 饰)虽然拍了五部电影,但就其所怀有的不安和自卑感而言,他与东满更像是"同类"。他的妻子、电影公司代表高惠珍(姜末琴 饰)虽然觉得景世和东满很寒心,但也扮演着点醒他们的角色。也许惠珍所抗争的"无价值感",正是她为了让这两个男人活得像"成年人"而付出的努力本身吧。东满的哥哥黄进满(朴海俊 饰)也是一个在梦想与生活崩塌的废墟中求生的人物。
<让人理解"窝囊废"的力量>
朴海英作家有着非凡的笔力,能让读者理解那些被世间标准排斥、受冷遇的人。这种力量的源泉在于"普遍性"。正如演员具教焕所说:"起初以为是自己的日记被看到了,但读到最后,却像是偷看了别人的日记,这是一个极其普遍的故事。"正因为具有普遍性,朴海英作家作品中的人物很容易被读者与"我"等同起来。就像看过《我的大叔》的中年男性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可怜而无害的大叔,或者《我的解放日记》(JTBC)中"鸡蛋清"的台词触动了无数京畿道居民的心弦,让人瞬间对"山浦市三兄妹"产生情感共鸣一样。
这种认同感的主要情绪不就是"怜悯"吗?如果戴着情绪监测手表看《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那手表似乎会亮起红灯,跳出"怜悯"这个词。虽然看起来不舒服,但东满是一个能引发怜悯的存在。他被评价为"完美地贫穷"、像"行尸走肉",在成功的朋友们中间遭受蔑视,以至于"无法证明自己优秀时,就用堕落来证明自己",他这般伪恶的样子,怎能不令人心生怜悯?那张东满的脸,也恰恰是我的脸。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我们有多少次一边与自己的无价值感作斗争,一边为了证明自己"有价值"而拼命努力?看剧的瞬间,哪怕只是片刻,都会让人产生想往自己手里、或某人手里塞进一枚500韩元硬币的心情。就像东满和恩雅"交错"情感、彼此拥抱一样,人对人产生怜悯,站在同一阵线,这是极其人性化且普遍的事情。
但问题是,这种普遍性对所有人都适用吗?朴海英作家的怜悯在性别面前常常却步。在她的作品中,男性被赋予了密密麻麻的理解与怜悯的线索,存在包容他们的兄弟情和男性共同体。《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中也有虽然对东满感到不适,但也有8人帮这个共同体以及东满和进满之间的兄弟情。彼此虽厌烦不已却又相互需要的男性同性社会并未被解构。
<只存在于男性的兄弟情与共同体>
女性则被以不同的方式安排。从《又是吴海英》(tvN)的吴海英(徐玄振 饰)、《我的大叔》的李至安(李知恩 饰)、《我的解放日记》的廉美贞(金智媛 饰),到《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的边恩雅,她作品中的女性都是孤立的。例如,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职场中同事在背后议论、孤立女主角的场景,《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中也毫无例外地出现了。当这种再现不断重复时,孤立的原因便不再是结构性问题,而被归因于女性之间的关系。男性同性社会被描绘得情意绵绵,而女性之间的连带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在空缺的位置上,往往有另一个女性被设定为加害者。在这部剧中,那个人是"妈妈"。
当然,年幼时被母亲抛弃的经历使恩雅成为孤立的存在,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是,被母亲抛弃的人物就只能是忧郁或充满冷嘲,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偏见吗?断定这完全是母亲缺席所致,这种假设从何而来?如果说恩雅所说的"이응, 어, 미음, 미음, 아"这些词语被夸张化了,那么朴海英作家作品中的母亲则被扭曲到了相反的方向。他的作品中主要出现的母亲形象是:对在父权制社会中掉队的儿子怀有无限怜惜(《我的大叔》),直到做饭累死才得以解放(《我的解放日记》),或者抛弃孩子后作为演员取得成功,离婚后把女儿送去领养(《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这些形象被父权制的期待和需求所客体化,有时还会通过受到伤害的女性的声音成为批判的对象。
恩雅憎恨抛弃自己的妈妈,但同时又没有放弃对妈妈这一角色的期望。当进满问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时,恩雅这样回答:"一个强大的妈妈。我要成为一个强大的妈妈。不是说有钱有背景的那种强大,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动摇、站在宁静中心,能让旁边的人也感到安心的那种妈妈。我要成为那样的女人。"
<在孤立的女性面前,只有大叔或哥哥>
恩雅首次表露出的、作为人的愿望是成为"妈妈"和"女人"。这悲凉的愿望说明了什么?将女性伤痕的根源设定为另一个女性,试图用对东满的爱来治愈伤痕的倾向,最终与父权制的视角无异——那种总把女性视为宁静、不动摇的"照料者"存在的视角。并且,恩雅在收到前男友无礼的联络后这样说道:"我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一个特别闹腾的哥哥。"在母亲、同事、共同体都缺席的位置上,哥哥登场了。在朴海英作家的作品中,孤立女性摆脱困境的方法,最终被呈现为得到无害大叔或哥哥的理解与崇拜。这究竟是为了那个女人,还是为了男性的幻想?
在《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中,进满和惠珍反复对东满说:"交个女朋友吧。"仿佛那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无论是对不安的男性,还是对被孤立的女性,电视剧给出的答案终究是"爱情"。虽然作家使用了"爱情"以外的词语,试图与世俗的恋爱区分开来,但对无法成熟的男性提出的忠告竟是"交个女朋友",这无论如何都显得陈腐。在这种陈腐的布局中,女性无法形成同性关系,也无法遇到共同体。她们只能与男性共享怜悯或崇拜,从而体验平静、解放与安适。
这种设定之所以让很多人不觉得是问题,是因为它太过熟悉,正是现实本身。用舆论和暴力等将女性变成受害者并加以孤立,用女性之间的敌对来替代结构性问题,要求女性扮演典型的妻子或母亲角色或在脱离这一范畴时加以指责,为了拯救男性而动用女性的爱与崇拜——这些在父权制社会中至今仍是频发的事情。《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的再现也可以被解读为对现实的反映。然而,反映现实与将现实设计为理所当然,是不同的。《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更接近于后者。
<"所有人"这个词所展现的局限>
剧名虽然说是"所有人",但在剧中,获得怜悯的人、拥有共同体的人、被赋予理解线索的人,并不均等。"所有人"这个词反而鲜明地展现了其局限性。前面谈了品味和情感取向差异造成的鸿沟,但似乎不仅仅是那个问题。谁的内心以"普遍"之名被接纳,谁被更具体地赋予了怜悯的线索,谁被允许拥有共同体和社会连带——这些不是品味和情感的问题,而是权力的问题。这种不均衡之所以能以"普遍人类故事"的名义被自然地接受,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们早已过于熟悉以男性为中心的视角和男性幻想吗?
人类社会是复杂的,同样,没有一部剧是完美无缺的好,也没有一部剧是彻头彻尾的坏。只是,存在被困在某处、无法向前推进的叙事。这就是我认为《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不是《我的解放日记》的下一部作品,而是一部被困在《我的大叔》和《我的解放日记》之间某处的剧集的原因。那时,我们需要说的话难道不是这句吗——"被困住时,要突破。"
吴秀京(音译),自由撰稿人,《电视剧的言辞》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