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波涛

接上期（
该国就是佛经中所说的王舍城。（王舍城本指古印度摩揭陀国的Rajagriha，马欢此处借用比喻占婆为佛教兴盛之地；历史上占婆王国主要信奉印度教湿婆派，兼有佛教元素，马欢作为穆斯林随员可能简化或混称“释教”。）位于中国广东省海南岛以南的大海。从福建省福州府长乐县五虎门开船，向西南航行，遇到顺风，十天即可到达。其国南连真腊（今柬埔寨），西接交趾（今越南南方），东北都临大海。国东北一百里有一个海口，名叫新州港，岸边有一座石塔作为标志，各处船只在此停泊登岸。（新州港即今越南平定省归仁港，郑和船队多次停靠此处，是占婆王国重要贸易港；岸边石塔对应占婆古塔遗迹，如Bánh Ít银塔等。）岸上有一座寨子，番名设比奈，由两位头目主管。里面住着五六十户番人，负责守卫港口。往西南一百里就到国王居住的城，番名叫占城。城墙用石头垒成，开四道城门，派人把守。（占城王国首都即今平定省Vijaya古城遗址，靠近归仁；王国全盛期控制今越南中南部沿海，海上丝绸之路重要中转站。）国王是销俚人（占婆族人），崇信佛教，头戴金钗三山玲珑花冠，像中国戏曲中“副净”角色所戴的样式。身穿五色线细花番布长衣，下围色丝手巾。赤脚，出入骑象，或乘小车，由两头黄牛在前拉行。头目所戴的冠用茭蔁叶（棕榈叶）编成，也像国王的样式，但用金彩装饰，内分品级高低。所穿颜色衣衫，长不过膝，下围各色番布手巾。国王居所屋宇高大，上面盖细长小瓦，四周围墙用砖灰砌得非常洁净，门用坚木雕刻兽畜形状装饰。百姓房屋用茅草覆盖，屋檐高不得超过三尺，出入必须躬身低头，超过者有罪。服色禁止穿白衣，只有国王可穿。百姓可穿玄黄紫色，穿白衣者死罪。国人男子髼头（束顶髻），妇人撮髻在脑后。身体都黑，上穿无袖短衫，下围色丝手巾，赤脚。气候暖热，没有霜雪，常年像中国四五月的天气。草木常青，山产乌木、伽蓝香（沉香）、观音竹、降真香。乌木非常润黑，远胜他国所产。伽蓝香唯有此国一大山出产，天下再无别处，价格极贵，以银对换。（伽蓝香即珍贵沉香，今越南中部仍有沉香林与贸易，占婆曾是世界顶级沉香产地。）观音竹像细藤棍，长一丈七八尺，像铁一样黑，每一寸有二三节，别处不出。犀牛、象牙极多。其犀牛像水牛形状，大的有七八百斤，满身无毛，黑色，生鳞甲，纹理癞厚皮。蹄有三瓣，头有一角，生在鼻梁中间，长的一尺四五寸。不吃草，只吃刺树刺叶和大干木，粪便像染坊的黄栌楂。其马矮小如驴。水牛、黄牛、猪、羊都有，鹅鸭稀少。鸡矮小，最大的不过二斤，脚高一寸半至二寸。雄鸡红冠白耳，细腰高尾，人拿在手中也啼叫，非常可爱。水果有梅、橘、西瓜、甘蔗、椰子、菠萝蜜、芭蕉等。波罗蜜像冬瓜，外皮似川荔枝，皮内有鸡蛋大块黄肉，味如蜜。中有子如鸡腰子，炒吃味如栗子。蔬菜只有冬瓜、黄瓜、葫芦、芥菜、葱姜，其余果菜都没有。人多以捕鱼为业，少耕种，所以稻谷不多。土种米粒细长，多红色。大小麦都没有。槟榔、蒌叶（蒟酱叶），人人不停口地嚼食。男女婚姻，只让男子先到女家，成亲完毕，过十天或半月，男家父母及亲友用鼓乐迎取夫妇回家，然后摆酒作乐。其酒用饭拌药，封在瓮中发酵。想喝时，用三四尺长的竹筒插入酒瓮，众人环坐，按人数加水，轮流吸饮。吸干再加水，直到无味为止。书写没有纸笔，用羊皮捶薄，或树皮熏黑，折成经摺，用白粉写字为记。国法刑罚：轻罪用藤条打脊，重罪割鼻。偷盗断手，犯奸男女烙面成疤。罪大者，用硬木削尖立在小船形木上，放水中让罪人坐于尖木之上，木从口穿出而死，就留在水上示众。日月历法没有闰月，只以十二月为一年，昼夜分为十更，用鼓敲记。四季以花开为春，叶落为秋。国王年节日，用生人胆汁调水沐浴，各处头目采集进献，作为贡礼。其国王做王三十年，则退位出家，让弟兄子侄暂管国事。国王到深山持斋受戒，或吃素。独居一年，对天发誓：“我先前为王，在位无道，愿被狼虎吃掉，或病死。”若一年期满不死，再登位复管国事。国人称他为“昔唆马哈刺札”，这是至尊至圣的称号。（此三十年退位山中考验是占婆特有习俗，史料仅马欢记载，体现古代王权神圣与自我净化理念。）有一种叫“尸头蛮”的，本是人家一妇女，只是眼无瞳孔，人视为异。夜里睡觉时头飞出去，吃人家小儿粪尖，那孩子被妖气侵入腹部必死。头飞回合体则如旧。若知道后等头飞去时，把身体移到别处，头回来不能合体则死。若人家有此妇不报官，除杀者外，罪及全家。（这是东南亚常见“飞头鬼”传说，类似马来半岛的“Penanggalan”，马欢亲闻记录，反映当时民间鬼神信仰。）又有一通海大潭，名鳄鱼潭。如人有争讼难明之事，官不能决，就让争讼二人骑水牛过潭。理亏者鳄鱼出来吃掉；理直者即使过十次，也不被吃。最奇特了。（这是古代“神判法”，世界多地曾有类似用水、火或动物考验是非的习俗。）海边山内有野水牛，非常凶狠。原本是人家耕牛，跑入山中自生自长，年久成群。只要见到穿青衣（蓝衣）的人，必赶来抵触致死，极恶。番人非常爱惜自己的头，有人触碰其头，如同中国杀人一样的仇恨。买卖交易使用七成淡金或银。中国青瓷、盘碗等品，紵丝、绫绢、烧珠等物，他们非常喜爱，就用淡金交换，常将犀角、象牙、伽蓝香等物进贡中国。（占婆是中国瓷器、丝绸重要贸易伙伴，出口珍贵香料与象牙；今越南平定省仍以占婆文化为旅游招牌。）译者注：马欢亲历记载的占城（Champa），是15世纪初郑和船队第一站，展现了印度化东南亚王国的风貌。今天占婆王国虽已融入越南历史，但归仁（Quy Nhon）周边仍保留大量红色砖塔遗迹（Cham Towers），沿海景观与当年海口相近，成为中越海上丝路活见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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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涯胜览》现代白话文版（一、序言）
马欢，字宗道，别号汝钦，自号会稽山樵，浙江会稽人，回族。因才干优裕，通晓阿拉伯语，以通译番书的身份，先后参加了郑和船队的第四、六、七三次远航。马欢是位有心人，在鲸波浩渺、历涉诸邦的同时，他注意采摭各式各样人物之丑美，壤俗之异同，土产之别，疆域之制，编次成帙，名曰《瀛涯胜览》。该书共计18篇，记述了占城、爪哇、祖法儿等19国的疆域道里、风俗物产及历史沿革，为这几次远航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资料。序从前萧何进入关中，只收取地图和书籍；房玄龄攻克城池，却只采集人才，让人们记录下来，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我们大明朝太宗文皇帝（朱棣）和宣宗章皇帝（朱瞻基），都曾经命令太监郑和率领众多豪杰，跨越重洋，去和海外各国做贸易。他们带去的那些人物的丰伟、船只的雄壮、技艺的巧妙，真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然而，二位皇帝的用心，难道真是想在远方夸耀富强、比拼奢华吗？不是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大明的声威远播到蛮夷之地，使普天之下，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都能沾染到皇上的德化，没有人不知道有这样一位君主，从而尊崇亲近他。奉命出使的人，我不知道有几千几万，但真正能完成使命、符合圣意的人，除了我们山阴（今浙江绍兴）的宗道马公（马欢）之外，还有谁呢？马公凭借卓越的才干，首先被选中，三次出海，遍历各国。他对金帛宝货丝毫没有私藏，却独自编撰了《瀛涯胜览》一书带回来。书中详细记载了岛屿番国的远近距离、各国的历史沿革、疆界的连接、城郭的设置，以及衣服的差异、饮食的特色、刑罚禁令、风俗习惯、土特产等，没有一项不完备。马公的用心，就是要让后世之人，即使在千年之后，也能知道我们国家道同天地、教化远及蛮夷，有如此盛大的局面。将来史官大书特书，表彰马公的心意，将会和萧何、房玄龄一样，名垂青史、永垂不朽，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正统元年（1436年）菊月（农历九月）前一日钱唐马敬书《瀛涯胜览》序我以前读过《岛夷志略》（元代航海家汪大渊的海外见闻录），里面记载了各地不同的天时气候、地理人物，感慨地叹息说：普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永乐十一年（1413年），太宗文皇帝下诏，命令正使太监郑和统领宝船前往西洋各国，宣读诏书、赏赐礼物。我因为懂得翻译番书，也被选为随员，跟随他们远行。鲸波浩渺，不知走了几万里，历经多个国家，亲眼看到、亲身经历那里的天时气候、地理人物，这才知道《岛夷志略》所记载的并非虚假，而且还有更多更加奇特的事物。于是我收集各国人物的美丑、风俗的异同、土产的差别、疆域的制度，编成一本书，名叫《瀛涯胜览》。让读者只需看一眼，就能抓住所有番国的重要事实，尤其能看到圣朝教化所达到的程度，远非前代所能相比。只是我才疏学浅，不过一个普通小民，有幸陪同使节，参与这件盛事，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奇遇啊！这本书的用意和遣词，我没有刻意文饰，只是直笔写下所见所闻而已。阅读的人不要因为它浅显就嘲笑它。是为序。大明永乐十四年（1416年）岁次丙申黄钟月（农历十一月）吉旦会稽山樵马欢述纪行诗皇华使者承天敕，宣布纶音往夷域。鲸舟吼浪泛沧溟，远涉洪涛渺无极。洪涛浩浩涌琼波，群山隐隐浮青螺。占城港口暂停憩，扬帆迅速来阇婆。阇婆远隔中华地，天气烦蒸人物异。科头裸足语侏离，不习衣冠疏礼义。天书到处多欢声，蛮魁酋长争相迎。南金异宝远驰贡，怀恩慕义摅忠诚。阇婆又往西洋去，三佛齐过临五屿。苏门答剌峙中流，海舶番商经此聚。自此分往锡兰，柯枝、古里连诸番。弱水南滨溜山国，去路茫茫更险艰。欲投西域遥凝目，但见波光接天绿。舟人矫首混西东，惟指星辰定南北。忽鲁谟斯近海傍，大宛米息通行商。曾闻博望使绝域，何如当代覃恩光。书生从役何卑贱，使节叨陪游览遍。高山巨浪罕曾观，异宝奇珍今始见。际天极地皆王臣，圣明一统混华夏，旷古于今孰可伦。使节勤劳恐迟暮，时值南风指归路。舟行巨浪若游龙，回首遐荒隔烟雾。归到京华觐紫宸，龙墀献纳皆奇珍。重瞳一顾天颜喜，爵禄均颁雨露新。会稽山樵马欢白话诗意简译：皇家使臣奉皇帝圣旨，宣布诏书前往海外蛮夷之地。巨鲸般的宝船在惊涛骇浪中航行，远渡茫茫大洋无边无际。波涛滚滚涌起琼玉般的浪花，群山隐约如浮在海面的青色螺壳。先在占城（今越南中部）港口稍作停歇，又扬帆疾驶来到阇婆（今爪哇）。阇婆远离中华，天气闷热蒸人，人物风俗大不相同。他们光头赤脚，说话像鸟语，不懂穿衣戴帽，也不讲礼义。但皇帝的诏书一到，到处欢声雷动，蛮族首领争相迎接。他们带着黄金异宝远来进贡，怀着感恩慕义之心，表达忠诚。从阇婆再往西洋去，经过三佛齐（华人梁道明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巨港建立的三佛齐王朝）、临近五屿（今马来西亚马六甲码头附近的岛屿）。苏门答腊岛屹立中流，海船和外商在这里汇集。从此分路前往锡兰（今斯里兰卡）、柯枝（今印度喀拉拉邦柯枝市）、古里（今印度喀拉拉邦科泽科德）等国。南边弱水（指该海域航行艰险）边的溜山国（今马尔代夫），路途更加遥远险峻。想望西域，遥遥凝视，只见波光接天一片碧绿。船上人抬头辨不清东西，只能靠星辰定南北。忽鲁谟斯（今伊朗霍尔木兹岛）靠近海边，大宛、米息的商旅往来不绝。听说汉代张骞曾出使绝域，哪比得上当今圣恩普照四方！我一个书生随行，多么卑微，却有幸陪同使节游遍天下。高山巨浪从未见过，奇珍异宝今日才开眼界。天涯海角都是大明臣民，圣明天子一统天下，混同华夏，从古至今谁能相比！使臣辛劳，担心归期已晚，正值南风（西南季风）指引返航之路。宝船乘巨浪如游龙，回首远方蛮荒，已隔云烟雾海。回到京城朝见皇帝，龙墀上献上的全是奇珍异宝。皇帝龙颜大悦，恩泽普降，官爵俸禄一一颁赏。译者注：这两篇《序言》和一首《纪行诗》，是郑和随员马欢亲笔写下的珍贵自述，既记录了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也表达了对国家盛世的赞美和个人奇遇的感慨。今天读来，仍能感受到600年前那场“海上丝路”盛事的震撼。（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