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江孤舟

关于这届香山论坛，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美国提高了参会层级，日本官方却未获正式邀请，往年出现的防卫武官今年也不在场，鸠山由纪夫等日本民间人士则仍然参加。
我看到这条消息，就想起了日本防卫研究所的增田雅之。以前给过座位，也给过话筒，听过他的几次发言，再看今年日本官方的冷遇，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把时间拨回2023年10月30日，第十届香山论坛讨论东北亚安全，增田雅之在会上介绍日本防卫政策调整，谈到构建地区威慑架构，也谈台湾问题，随即遭到中国学者质疑。我看，这类发言的毛病就在于，日本扩大军事作用，总能被解释成维护稳定，中国维护自身安全，却要接受日本专家的审查。到了北京，仍然摆着给中国上课的架势，仿佛主办方请他来，就是为了听取日本方面的验收意见。到了2025年，交流机会也没有少给。日本防卫研究所自己公布，增田雅之参加了4月28日至30日在北京举行的香山论坛先导会，并在讨论亚太防务安全合作趋势的首场会议发言。这份记录说明，他得到过表达意见的机会。中国愿意听取不同立场，甚至愿意让相关人士参与正式论坛之前的讨论。谁要把今年的事情说成中国从来不肯听日本讲话，不妨先看看日本防卫研究所自己的记录。让人听出滋味的，是2025年9月18日那场讨论。那天正逢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又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这一年，记者问日本如何反思历史。增田雅之回答，大多数日本人知道八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不会否认那场战争，随后强调日本过去八十年沿着和平发展的道路前行，希望中国朋友理解。记者问的是侵略责任，他把回答的重心转到了战后表现，绕了一圈，还要中国人“多多理解”。我对这种回答的评价，就是狡辩。知道一场战争发生过，与说清谁发动侵略、谁承受灾难，差着最关键的一步。尤其在九一八这个日子，把日本侵华说成“那一次战争”，听起来像一段没有主语的天气记录。雨下过了，大家都知道，然后就该讨论雨后的好风景。日本战后的发展当然可以谈，但不能拿八十年的发展成绩，冲抵当年侵略的责任，更不能替今天回避历史的做法开脱。当时达巍当面指出，日本应承认战争中的罪行，战后对和平发展的贡献应另作讨论。曹延中也追问，增田所谓日本人知道的那段历史，究竟是什么。这两个人点中了同一个问题：不能只把承认历史的姿态做足，却把需要承认的具体内容留空。增田的回答甚至让人觉得，受害国还得继续替日本学者补充主语，帮助他把侵略战争几个字说完整。国际论坛的时间，不该年年耗在这种填空题上。把这两次发言放在一起看，就更有意思了。谈中国的现实行动，日本专家可以讲得十分具体，轮到日本的战争责任，表达却突然变得宽泛。中国今天做什么，最好逐项说明，日本过去做过什么，一句大多数人都知道，便希望翻篇。这套宽严尺度用得如此熟练，难怪日本官方需要的解释总有人提供。研究中国研究了那么久，偏偏对中国人为什么在意侵略责任，显得十分难以理解。看过这些场面，我完全理解今年不请日本官方的做法。如果来了仍然忙着给既定政策找理由，面对问题只肯更换措辞，那就没有必要把这种发言安排成固定节目。香山论坛愿意提供交流机会，这份善意也需要得到认真回应。来宾至少应该对别人的追问作出实质回答，不能把话筒当成自己的宣传设备，讲完一套解释，就要求东道主承认对话取得了进展。今年最讽刺的对照，是美国人来了，日本官方却没来。高市一派总把紧跟美国当成抬高日本身价的办法，以为对华越强硬，在盟友眼里就越重要。可华盛顿需要与北京沟通时，并没有等日本先拿到邀请。美国为自己保留谈判空间，日本强硬派却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盟主进场谈事情，最卖力的盟友只能看报道，这种待遇，恐怕不在他们向国内选民宣传的同盟红利之中。高市把台湾局势同所谓“存立危机事态”联系起来，给中日关系带来的损害，也绝非几个学者能靠措辞修补。日本曾经殖民台湾，如今日本领导人再谈军事介入台海的可能性，中国当然要认真对待。日本政府在国内享受强硬姿态的政治收益，到了外交场合却希望一切待遇照旧，这种便宜没有理由一直占下去。学者可以继续解释首相的意思，邻国也有权根据这些意思调整自己的态度。鸠山由纪夫等民间人士仍能参加，则让日本强硬派更难把自己包装成整个日本的代表。愿意同中国沟通的人，在日本社会一直存在。报道习惯给鸠山贴上“亲中”标签，可努力避免日本卷入战争，本来就是维护日本人的利益。高市政府再强势，也无权宣布只有自己的对华路线才算爱国，更不能要求中国把日本社会里所有其他声音，都按照首相官邸的好恶一概处理。日本普通人需要的安全，总得落实到日子能不能安稳过下去。扩军会增加多少负担，卷入冲突会让哪些地方首先承担危险，都需要有人认真回答。

立陶宛两名跨党派议员，专程飞到比利时，就为了跟中国驻欧盟使团的官员见一面。更耐人寻味的是，这趟差旅议会不给报销，他们自己掏的钱。
出发前两人曾向议会申请将行程算作公务访问，结果被驳了回来，议会还特意撇清关系，说你们要去可以，只能以个人身份去，不代表国家，也不代表议会。但这两人自费也要去。到了布鲁塞尔，中方还真见了，一谈就是两个小时。会后立陶宛方面放出来的口风是，对话坦诚、有建设性，整个过程他们少说多听，重点听取中方意见，还做了详细记录。为什么在中立关系已经降到代办级的背景下，中方还会见两个被自家议会“切割”的议员？这两个人又为什么宁可自己掏钱，也要坚持走这一趟？能让他们自掏腰包的账，到底长什么样先说一个数字：91%。2021年12月，立陶宛允许台当局在首都维尔纽斯设立所谓“台湾代表处”。次月，立陶宛对华出口额就跌了91%。此后的日子，立陶宛对华出口虽然没到完全归零的地步，但颓势并没有扭转。 2024年，立陶宛对华出口额约为7000万欧元，较2021年高峰时期的3.57亿欧元缩水超过八成。虽然此后对华出口有所回升，但距离2021年的水平，仍有明显差距。木材、乳制品、粮食这些立陶宛的支柱产业，当年一个个指着中国市场吃饭，如今订单说没就没了，换别的市场根本补不上这个缺口。对一个大国来说，丢掉一个市场也许只是肉疼，但立陶宛经济体量就那么大，这些损失最后都会变成农场主的怨气、木材商的焦虑，层层传导完毕，就成了议会里的选票压力和执政党的头疼事。所以这两名议员跑这一趟，真不是什么突然的外交觉悟，是经济压力逼到眼前了。再不去，损失的不只是订单，是位子。但话说回来，光是为了钱，就愿意冒“向中国低头”的政治指控风险，也说明这问题已经不是一般的严重了。 2027年那把椅子，比想象中更烫手经济账是实打实的压力，但真正让立陶宛政客集体焦虑的，还有另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事：2027年，立陶宛要担任欧盟理事会轮值主席国。立陶宛总理辛克维丘斯已经公开表过态，希望能在2027年之前，对华关系看到一些进展。要知道，中立两国自2021年外交关系降为代办级以来，中国驻立陶宛大使馆的职能已经大幅缩减，代办级的外交渠道说白了只是最低限度的联系。一个即将主持欧盟大局的国家，跟中国的关系却冷到这个程度，无论是开会、协调还是表态，处处都透着一股尴尬。所以这两名议员来布鲁塞尔，个人色彩很淡，背后其实是立陶宛政治机器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大场面做铺垫。不过有一件事得分开说，别把立陶宛政客简单划成“亲华派”和“反华派”，这太偷懒了。真正的分界线在另一个地方：谁愿意为修复关系承担代价，谁只想享受修复关系的好处。议会里大多数政客算得很清楚，嘴上喊支持对华关系正常化，零成本，还能拿好处；真要动手去推动落实，下次选举就可能被对手翻旧账，扣上一顶“向中国低头”的帽子。所以最理性的选择是什么？就是动嘴不动手，让别人去趟雷。这两名议员愿意自费跑一趟，恰恰说明他们属于愿意付代价的那类人。但问题是，两三个人的代价，改变不了整个国家的政治博弈格局。中方给了面子，但没松口子那这两个小时的会谈，中方到底什么态度？从会后释放的信息来看，中方接待了，谈也谈了，该说的都说了，但在节奏上，一点没乱。过去这几年，中方见过的“口头诚意”太多了。立陶宛总理换了两任，政策纲领改了好几次，总统也下过通牒，话说了一箩筐。可那个所谓的“台湾代表处”，牌子至今还挂在维尔纽斯。所以中方的判断很明确：立陶宛的改善意愿，话语层面过剩，行动层面稀缺。这种情况下，你派两个议员自费跑一趟，中方会把你当客人招待，但不会因为这一趟行程就改变立场。接待本身，既是礼节，也是策略。中方见这两个人，不是替立陶宛内部的任何一派“背书”，而是把沟通渠道摆在桌面上，谁愿意用谁就来。这样一来，立陶宛国内“该不该跟中国缓和关系”的争论，自然会被推到更显眼的位置。强硬派要继续坚持老路线，就得先回答一个现实问题：中方已经表态愿意跟有心改善关系的人对话，那你们怎么向选民解释继续死扛的必要性？这个逻辑转了一圈，压力又回到了维尔纽斯那边。中方的定力，跟立陶宛的焦虑形成了鲜明对比。时间不站在立陶宛那边，经济压力一天比一天大，2027年那把主席国的椅子一天比一天近，着急的是他们。结语立陶宛新政府的施政纲领中，已经出现了推动对华关系正常化、使其达到欧盟其他成员国同等水平的表述。方向上有了松动，但行动上还没跟上。 2027年那张主席国的椅子已经摆在那儿了，时间不等人。是继续耗着，让经济压力和政治尴尬把自己逼到墙角，还是尽早做出取舍，把那个错误决定纠正过来。这个答案，布鲁塞尔的会客厅给不了，只能由维尔纽斯的决策层自己写。而中方的态度早就放那儿了：愿意谈可以，奉陪到底；但该做的作业，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