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刻,是周六早上五点,一个人坐在车里,对着方向盘嚎歌。
别笑。你笑我疯,我笑你还没活到那个份上。
我们家那口子,常年“出差”,其实就是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三趟,回来也是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到半夜。公婆跟着我住,婆婆腿脚不好但嘴利索,每天能挑出我三个毛病:饭咸了、地没擦干净、孩子穿少了。儿子初二,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作业不盯着能写到十二点,盯了又嫌你烦。
单位更别提了。上个月刚接了个新项目,手底下那帮九零后、零零后,说不得骂不得,一说就跟你谈“边界感”。老板天天催进度,甲方天天改需求,我夹在中间跟块夹心饼干似的,还是过期的。
你说累?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但每个周六早上五点,我有个秘密。我跟家里人说去早市买菜,其实车一拐弯就上了江边那条路。停在老位置,熄火,掏麦克风——对,我车里常年备着一个车载麦克风,充电的那种。然后打开唱吧,从《后来》开始,一路唱到《死了都要爱》。
唱到高音上不去的时候,我就扯着嗓子硬顶。破音了也不怕,反正江边没人,车窗一关,外面听不见。有时候唱着唱着就哭了,哭完接着唱。四十分钟,雷打不动,唱到嗓子冒烟,唱到额头冒汗,唱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后我对着后视镜补个口红,擦掉眼角那点没干的泪痕,发动车,去早市买两根葱、一把青菜,若无其事地回家。
推门那一刻,我又是那个“不能倒下”的儿媳、母亲。
婆婆会说:“买个菜去这么久?”我笑笑:“周末人多。”老公偶尔视频查岗,问我干嘛呢,我说刚买菜回来,他说“辛苦了”,我说“没事”。你看,都挺正常。
但你千万别觉得我可怜。我跟你说,那四十分钟,是我给自己充的电。不充,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还怎么侍候一大家子?
前阵子公司体检,查出来乳腺结节,医生说跟情绪有关,让我少生气。我心想,少生气?你让我婆婆少说两句,让我儿子少气我两回,让我老板少画两个饼,我立马就不气了。可我能吗?我不能。
我闺蜜说我这是“贤妻良母PTSD”,我说你少给我整词儿。我就是个普通中年妇女,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不争气的老公和一份不敢丢的工作。我不撑着,谁替我撑?
上个月周六,我照例去江边唱歌。那天唱到《山丘》的时候,旁边突然停了一辆车。我心里一紧,赶紧闭嘴。结果那辆车里下来一个女人,跟我年纪差不多,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蓝牙音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
然后她先开口:“姐,你也来这儿唱歌?”
我说:“啊……嗯。”
她说:“我每周都来,就这个点儿。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说完我俩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是那种“原来你也是”的释然。
那天我俩没多聊,各回各车,各唱各的。但走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姐,下次咱俩合唱啊!”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又下来。
在外面要当个好员工,在家里要当个好妈妈、好儿媳、好老婆。可谁来当那个“好自己”?
没人。所以只能自己偷着来。
我知道有人会说,至于吗?不就唱个歌吗?至于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至于。太至于了。
因为你不知道,当一个中年女人连笑都要算着体力的时候,那四十分钟的跑调,就是她的速效救心丸。我不是在唱歌,是在续命。
至于那个跟我一样在江边唱歌的姐们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知道,下周早上五点,她还会来。
我也还会来。
我们不说破,但我们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