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瓦影里，旗袍裁春
砖墙的苔痕是岁月拓下的印章。 她斜倚着斑驳的青灰墙面，指尖摩挲着砖缝里新抽的嫩蕨。身后的黛瓦在晨雾里洇开淡墨，马头墙的飞檐挑着半缕炊烟，正被风揉成宣纸边缘的飞白。竹影从月洞门斜斜漫过来，在她水绿色的杭罗旗袍上织就疏疏的经纬，仿佛谁把潇湘馆的竹影裁成了衣料，连褶皱里都藏着墨香。 晨风裹着井水的微凉，吹动旗袍领口的盘扣。那是用银线缠成的缠枝莲，在领口开出半朵立体的花，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银线在竹影间一闪，像落进砚台的星子。墙角的芭蕉叶上凝着露珠，坠下时恰好打在竹影与旗袍的交界处，将那片流动的水墨洇得更淡——原来竹枝在风里轻晃，正把时光的轮廓勾成了册页里的折枝图。 巷口有卖桂花糖粥的担子经过，铜勺碰着陶瓮的声响，细碎得像撒在宣纸上的钤印。她抬眼望时，雾霭正从黛瓦间漫下来，给远处撑油纸伞的姑娘镀上了一层柔光。伞面是烟霞色的，与她旗袍下摆的缠枝莲暗纹遥遥相映，恍惚间像是从《韩熙载夜宴图》里走丢的仕女，误撞进这被竹影染绿的晨光里。 最妙是竹梢掠过墙头的时刻。几缕阳光穿过叶隙，在旗袍的百褶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谁把宋徽宗的瘦金体碎成了金箔，轻轻贴在湖绿色的绸缎上。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珍珠钗，钗头的淡水珠恰好接住一滴竹露，滚落时划过旗袍上银线绣的兰草，那草叶便似真的沾了朝露，在青灰的墙面上活了过来。 隔壁茶寮的竹帘掀动，飘出碧螺春的清芬。有穿藏青马褂的老茶客捧着茶碗经过，看见她时颔首一笑，茶碗里的茶叶正舒展成春山的模样。竹影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将他袖口的盘金绣与她旗袍上的银线莲叠在一起，倒像是一幅未完成的《岁朝清供图》，被时光的手轻轻搁在了砖墙上。 雾渐渐散了，黛瓦的轮廓在蓝天上清晰起来。她直起身时，旗袍下摆的流苏扫过墙根的青苔，惊起两只停在砖缝里的粉蝶。蝶翅掠过竹影时，恰好与她旗袍上绣的蝶纹重合，刹那间分不清哪只是针线里的春光，哪只是衔着晨露的生灵。 转身走进巷弄时，竹影还在她身后摇晃。回望处，旧砖墙驮着半坡黛瓦，将她留在墙上的影子与竹影、苔痕揉成了一片。而那水绿色的旗袍，早已在黛瓦烟霭里浸成了一幅行走的《仕女图》，连衣袂带起的风，都染着宋瓷开片般的温润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