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的斋,不免费的心
我是承泽,一个帮你保管记忆的人。
人到中年,最让人无所适从的,不是贵,而是被温柔地免了账。
山门外的风带着松脂味儿,像有人在练一套不急不缓的拳。石阶看见人,就把冷气递给鞋底。檐下水落在缸里,咚咚两声,像敲给陌生人的问候。我以为一切照旧:给花添点颜色,给木鱼留一点叮当,再给自己留一份心安。可是那块木牌像一只温和的手,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拿开。字不多,像对我说:今天,不用。
我站在那一句“不用”的影子里,忽然不会呼吸。硬币在掌心里打滑,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鼻尖闻到粥的甜,眼睛却盯着桌角那道细细的裂,仿佛那里藏着一条退路。我坐下,背靠墙,墙的凉一路走上来,走到肩胛骨。碗边的蒸汽像一层薄被,不捂人,只提醒你它在。米粒一个个端正站着,像等口令。青菜的绿透着一点水光,豆腐安静,安静到像是一句没开口的道歉。
我把筷子横着放了两次,都没敢真正握好。对面也有人不动。一个男人把护身符捏成了折痕,像把话吞了又折回来。一个女人用纸巾擦碗边不存在的水珠,纸巾一换又一张,像给自己找点事做。空气有一种很轻的嘶嘶声,是热气和犹豫摩擦出的低语。
我在心里翻找过往的规矩。母亲把别人塞进门的梨又塞回半个,说“留半分清静”;父亲把我第一份工资推回桌边,说“你留着用,我还扛得住”;我在饭桌上从不白吃一筷子,哪怕用笑话添个彩头。这些年,我学会在每一段关系上挂个价格标签,不是为了计较,是为了不害怕。当标签被拿走,我像站在一片突然熄灯的房间里,伸出去的手找不到墙。
有人端起碗又放下,像把一个决定换成另一个。有人咳了一声,干净得不像生理反应,更像提醒:时间在看。我的胃先认输,往里收了一下,像晚高峰里靠边的车。我安慰它:不吃,也过去。但心里又扯住:一碗热粥不过几口,温柔不过几分钟,就这样不要吗?一个声音说,别欠;另一个声音说,别躲。它们在我胸口拉扯,拉得我像一面旧帆,风来了,纹丝不动。
灰衣人走过,衣袖上有洗不掉的油点,像日子留下的小指纹。他给我添了半勺汤,不看我,只看汤面升起的雾。他的手背有一点粗,我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粗糙是让人安心的。于是我的手又伸进了口袋,摸到两张折过太多次的纸,它们的棱角像小兽的牙。我想把它们塞进桌角裂缝里,让这碗饭回到我熟悉的秩序里。那条裂缝像一张半开的嘴,等我松口。
“吃吧。”他像对蒸汽说话。两个字轻得像把草掀开,露出一条窄路。我喉结动了一下,像被谁推了一指,没滑下去。筷子被我握热,热度还没到心里。第一口永远难,我知道。以前也难,只是那时有个动作可以遮羞:把钱悄悄留在某处,然后放开吃。现在那个动作没了,我的羞原形毕露,像光里漂着的灰,视线一偏就看得见。
我开始给自己找借口,像在衣服上挑线头:今天胃不太好;油盐有点重;等会儿还有事……每一个借口都轻巧,却没有一个能把我推到碗前。旁边有个小孩端起碗,吸了一口,声音像一只小船靠了岸。我被那声轻轻撞了一下,撞到过去:加班后我也这样吸过一口热面,把委屈烫成汗;深夜守在病房外,我也这样吸过一口温水,把恐惧压成叹气。原来我不是不会接纳,只是不敢接受没有价码的好。
有人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长音,像把风景慢慢拉走。他的背影不高不矮,像多数时候的自己:正在离开,又像在等被挽回。我盯着那两张纸,它们在指尖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念头:要么塞进去,要么放回去。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汗把纸弄潮,潮意一透,像有个声音趴在耳边说:你看,你还是想用旧办法。
灰衣人把我的碗往前推了一寸,碗底在木桌上磨出一点粗糙的音,像把一条偏掉的线轻轻掰正。他的眼睛很静,不打算说服我,只把那寸距离留出来让我自己决定。我的胃里有一小团热气往上走,碰到喉咙,散开成一阵酸。我忽然明白,这不是关于饭,也不是关于钱,而是关于我是不是愿意让人把我从自我保护里抱出来,哪怕只抱这一会儿。
我把筷子伸进汤里,夹起一块豆腐。它在半空抖了一下,汤珠落回碗里,打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圈。鼻尖的热扑到眼眶,眼眶就酸,我又装作只是被蒸汽呛到。左手同时去摸口袋,像两个我在不同方向上拉我。指尖碰到纸的边,边上有我掌心的温度。我盯着桌角的裂,裂缝在光里像一条细短的路,通往一个我以为更安全的地方。
“吃吧。”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我听见一点点凉意,不是拒绝,是把屋里的热分一半给我,好让我别再冒汗。我的手停在半空,豆腐又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灰衣人的手伸过来,停在我的手背上一拳的距离,既不近,也不远,像是给我的犹豫留了一个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