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熊8887

这世上的事，经不起细琢磨。一琢磨，全他妈是拧巴。
就说这每天早晨，天刚擦亮，路灯还硬撑着那点昏黄的光。你就得把自个儿从床上撕下来，像撕一张过期的日历。冷水抹把脸，镜子里的那位，眼里的血丝盘得像老树的根，扎在白眼仁上。你盯着他，他盯着你，谁也不认识谁，但都得认命。然后你就上路了。挤进那铁皮罐子一样的地铁，人贴着人，汗味儿混着隔夜的馒头味儿，发酵出一种温吞吞的绝望。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事，沉甸甸的，压得车厢地板都在往下掉渣儿。可谁也不言语，就那么僵着，像一排被生活上了膛的哑弹。到了地儿，推开那扇玻璃门，一股子空调的冷气混着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就扑上来。这味儿，比什么醒神药都灵。你坐到那方格子间里，对着那块发光的屏幕，它亮得惨白，照得你脸上的沟壑都像是用刻刀新划出来的。手指头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那声音不像在敲字，像在往一条停不下来的传送带上，码放自己还没凉透的肉身。是，这工作想起来，有时候真让人后槽牙发痒，痒得你想对着什么东西来上一拳。可拳头攥紧了，松开了，最后落下去，还是得按在鼠标上。为什么？不为别的。就为窗户外头，那高楼缝里漏下来的一小块天，它蓝也好，灰也罢，你得在它底下有个站脚的地方。就为半夜回家，楼道里那声感应灯“啪”一下亮起时，你知道有扇门后面，有张床，哪怕它吱呀乱响，但它能接住你这一身快散架的骨头。这就叫活着。活得像驴拉磨，一圈一圈，蹄子上沾满了自己的和别人的泥。可你不能停，磨盘上压着的，是你爹妈的药片子，是你娃明天书包里的铅笔盒，是你女人眼里那点指望还没灭透的光。这些玩意儿，轻飘飘的，可加起来，比一座山还沉。可你说这事儿，它就只是窝囊么？也不尽然。有时候下班晚了，路灯把你的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拍在水泥地上。你点上一根烟，不抽，就看那红点在风里一明一灭。四下里静了，静得你能听见自个儿心脏还在那儿“怦、怦”地敲着鼓，闷声闷气，但一下是一下，没含糊。这时候，你忽然就觉得，那股子“想死”的腻歪劲儿，被夜风吹散了些。你忽然就乐了，不是高兴，是觉着这事儿真他妈的荒诞，荒诞得有点意思了。你顶着这副皮囊，吭哧吭哧，干着这让你浑身不得劲儿的活儿，不就是为了让这副皮囊，还有皮囊里装着的那点念想，能继续在这人世间晃荡下去么？你对抗它，你忍受它，可偏偏是这对抗和忍受本身，让你感觉到自个儿是“活”着的，不是一块随波逐流的木头。所以，什么叫人生？人生就是认清了这场仗的荒唐，然后咣当一脚，踹开第二天早晨的房门。外头也许还是那套，但你进门的那一脚，得带着响儿。活着，就是咽下那颗带着锈味儿的子弹，然后从牙缝里挤出点唾沫，啐在地上。子弹还在膛里，可你还没倒下，这就够你挺直腰板，跟这狗日的生活，再对视几个回合。

无声书
于是，只剩下沉默了。这沉默，不是空的。它很满，很沉。像秋日午后，被风灌满的长廊，鼓胀着一种无声的呼啸。你能看见尘埃在那道斜斜的光柱里，缓慢地、无可无不可地浮沉，每一粒都载着它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被照见的命运。你伸出手，摊开掌心，什么也接不住。风从指缝里过，凉而滑，像一匹握不住的绸。失去与拥有，大约便是这风，这光，这尘埃。来去由它，明灭由它，聚散由它。你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摊开手，站着，做个无声的看客。或许是我要的太多。要那花开不谢，要那月满长圆，要一句说了便不会朽坏的话语，要一个转身便能撞见的怀抱。像一个贪心的孩子，想把整条星河都揽进自己小小的水盆。盆倾了，水流了，手心里只留下冰凉的、湿漉漉的失望。又或许，我从未真正得到过“我想要的”。我得到的，总是“它给我的”。像一封信，满怀期待地拆开，里面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悲欢。我只是那个读信的人，被那字句间的风霜，无端地湿了眼眶。那个我真正想寄出的字，想倾诉的人，在提笔的那一刻，就已失了踪迹，茫茫然不知去向了。所以，那让我辗转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一朵具体而微的花，还是它恰好开在了我途经的那个春日午后？是那个人本身，还是他出现时，恰好吻合了我心底某个模糊的、连自己也未曾描画清楚的轮廓？我掘地三尺，想挖出那个叫作“执念”的根。挖出来的，却只是一捧混杂着甜蜜与痛楚的、温热的虚无。它没有形状，却勒得人骨头发疼；没有颜色，却染透了我所有的晨昏。它惩罚我，用一千种安静的刑具：用一句相似的话，用一缕熟悉的烟味，用转角处一个似是而非的背影。风起了，花落了，我对自己说，不闻，不问。可那簌簌的、凋萎的声音，为何比最喧哗的锣鼓，更清晰地响在我的骨骼里？原来，“执念在惩罚每个认真的人” 。它罚你记得太清楚。罚你在一切已成定局的废墟上，仍能清晰地回想起每一块砖石未垒起时的样子。罚你听得出欢乐颂里，那个细微的、走调的音符。它让你成为自己往事最严苛的史官，不容一丝一毫的篡改与美化。你的认真，成了你的囚笼。然而，就在这无边的沉默与无解的惩罚里，一种奇异的清明，竟慢慢沁了出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起初是混沌的痛楚，渐渐便漾开，沉淀，水与墨各自分明。我忽然看见，那所谓的“拥有”，或许本就是一种幻觉。我们何曾真正“有”过什么？我们只是路过，只是经历，只是在某个瞬间，与另一段生命的光影郑重地交叠了片刻。那片刻的暖与亮是真的，便已值得合掌。而“失去”，才是那光与暖得以被确认的、必然的底色。没有这长长的、灰暗的甬道，那一瞬的璀璨，又凭什么被我们如此珍重地怀揣在心口，焐了这么多年？风依旧吹着，带着远方山林与河流的气息。我依旧沉默。但这沉默，不再是开始时那被动的、充满淤塞的哑然。它成了一种语言，一种与万物，也与自己内心，最终和解的语言。我不再追问执念是什么，不再计较得到与失去。我只是站在这风里，让自己也变成一阵无目的的风，或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吹过了，落下了，便完成了自己。远处，有晚钟响起。一声，又一声，沉着地融入暮色。那声音也是沉默的一种，是巨大的、包容一切的沉默，轻轻地，将我这一小团执拗的、不甘的沉默，认领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