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余温

五月槐花开的时候，奶奶举着竹竿在树下打花。白的、浅绿的花穗扑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香。她蹲在地上拣，专挑半开的花苞，说全开的风味散了。槐花洗净，拌上面粉、鸡蛋、一点盐，在油锅里摊成薄饼，两面煎到金黄。
那饼咬下去，外面酥，里面软，槐花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是把整个春天嚼进了嘴里。奶奶坐在老槐树下吃，花瓣偶尔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眯着眼，嚼得很慢很慢。老屋拆迁那年，槐树被砍了，奶奶搬进了楼房。去年她病重住院，有一天忽然说：“想吃槐花饼。”我跑遍菜市场找不到槐花，最后在淘宝买了冷冻的，煎出来给她送去。她咬了一口，摇摇头说：“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里有竹竿敲打树枝的响声，有树荫下摆小桌的午后，有风吹过来落在饼上的槐花瓣。我再也做不出来了。

面盆里是半袋高筋粉，父亲的手腕一沉一抬，凉水细细地流进去，手指在面里搅、压、揣。面团硬得硌手，他额角的汗珠滚到下巴，啪嗒掉在案板上。他不擦，只继续揉，直到面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
削面的时候最怕他分心。左手托面，右手握刀，刀片贴着面皮一推，一片柳叶似的面条就飞出去，划一道弧线落进滚水里。面片薄厚不一，边缘微微卷起，在水里翻几个身就浮上来。母亲在灶台边备好臊子，西红柿鸡蛋，黄花木耳，浇在面上红黄黑白，热闹得像过年。我在外地这些年，吃过无数牛肉拉面、日式乌冬、意大利宽面，可总觉得差一口气。后来才明白，差的是父亲削面时刀锋擦过面皮那一声“唰”——利落、果断，像他这辈子的脾气。前阵子回家，我说想学，他递过刀：“手要稳，心要定。”我削了三片，两片掉在灶台上，一片煮成了面疙瘩。他笑，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面片”全捞进自己碗里，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