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白色的字来料加工、修衣改衣、换拉链。字是手工缝上去的不是印的白线一针一针地绣上去的。布帘用了二十年洗得发白了字也跟着淡了。裁缝姓秦七十五了大家都叫她秦姨。秦姨年轻时候是沈阳被服厂的工人八级工做了三十年衣服退休以后开了这家裁缝铺今年是第二十五年。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一台是七十年代的老式华南牌一台是八十年代的蜜蜂牌还有一台是九十年代的日本牌。三台机子秦姨都用最顺手的是那台华南牌"嘎嘎"响声音像老打字机但走线最稳。秦姨说新的机子太快不习惯。她的活分几类来料加工是主要的有人拿布料来秦姨照着款式做一件旗袍收三百五一套西装收五百普通的裤子裙子一百五起步。修衣改衣更多裤脚长了要截、腰肥了要缩、肩膀要加垫、袖子要放长——这类活秦姨做得最多因为便宜截个裤脚收十块。还有人拿羽绒服来拆说想改成羽绒被。秦姨说这活费事拆一件羽绒服要三个小时完了还要把羽绒一点点蓬松了再铺到被子里收费八十。有人嫌贵秦姨说"嫌贵你别改。"那人想了想还是改了。秦姨有个绝活织补。西装袖子上烧了个洞别人都建议顾客买新的秦姨拿一根针、一种颜色的线三四十分钟就把洞补上了补完了凑近了看才能看出痕迹。她用的不是普通织补法是从被服厂老师傅那里学的"隐纹织补"顺着布纹的走向一针一针地走补出来和原来的几乎一样。她的工具都放在一个铝合金盒子里盒子是老伴儿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做木工的盒子是他亲手做的盖子上面刻着"秦记"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刻的。盒子用了二十年了盖子合上的时候还会"咕嗒"响一声。老伴儿走了八年。走的时候说"老婆子你那手艺别丢现在的人都不做衣服了你留着以后有人找你。"秦姨说好。后来果然有人找。有个女孩二十出头拿了一条裙子来说是毕业旅行的时候买的连吊牌都没摘过一直舍不得穿。现在要结婚了想改成敬酒服问秦姨能不能改。秦姨看了看裙子说能改就是要把腰线往下放三寸裙摆收一收再加一层蕾丝边。女孩说好。三天以后女孩来取改好了。女孩穿上身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眼泪就掉下来了。秦姨说"哭什么喜事。"女孩说"姨您做的这条裙子我要穿一辈子。" 秦姨有三个徒弟都不在身边。大女儿在北京做会计二女儿在深圳开公司小儿子在德国读博士一年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回来都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秦姨说不累手艺人歇了就手生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中午有时候儿子给她送饭有时候徒弟的徒弟——是一个开洗衣店的小伙子——给她端一碗面过来。秦姨每个月给他缝两件工作服不要钱。有人问秦姨这铺子能开多久秦姨说"开着开着就关了。" 那人问"什么时候" 秦姨把一块布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台面上说"等我做不动了呗。" 她今年七十五了眼不花手不抖只是腰有点弯了。踩缝纫机的时候踩下去要扶着桌角才能站起来。但她的线还是走得最直她的布还是裁得最准。那台华南牌缝纫机"嘎嘎"地响着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巷子里的人说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秦姨还在。 ——完

程思远

太原街北边有条小巷裁缝铺就在巷子口夹在一个锁匠和一个配钥匙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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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

老周的面馆没有招牌。
不是忘了挂是从来没有过。这条巷子在沈河区老城区的深处左右两边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一张老人的脸。巷子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外卖骑手都不愿意进来——导航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来。但老周不着急。他开了三十年面馆从来没有靠过招牌。面馆只有六张桌子四张方桌两张圆桌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抹布擦了几十年光滑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只有五种面鸡汤面、排骨面、酸菜面、打卤面、素面。价格从八块到十五块三十年涨了不到一倍。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鸡汤用整鸡排骨汤用腔骨不是什么秘方就是时间。大火煮开小火炖三个小时中间不加水不加味精。他的骨头汤浓得能挂住勺子颜色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有些老客说闻到这个汤味就知道醒了比闹钟好使。六点开门的时候第一个客人通常已经等在门口了。是附近环卫站的老张六十出头每天扫完中街那一段路正好六点。他进来不用说话老周就往锅里下一把宽面舀一碗鸡汤搁两块鸡肉撒一把香菜。老张坐到靠墙那张桌子慢慢吃完把碗推到桌边放八块钱在碗底下起身走人。三十年了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周哥明天见"。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附近的商户、送货的、修水管的、搬家的都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一碗好面。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老伴儿就出来帮忙端碗收钱。老伴儿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姨手快嘴快记性好——谁吃几两面、谁不要香菜、谁多放醋她全记得住。有人夸她记性好她说"吃了十几年的面孔记不住才怪。" 下午两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老周坐下来吃自己那碗面通常是素面——一碗清汤、一把细面、几根青菜。刘姨说你做了一辈子面给自己吃素面老周说好面不用花哨汤好就行。五点关店。老周把剩下的汤底倒进一个不锈钢桶里留着第二天接着用——不是新汤是老汤底兑新汤味道会越来越厚。这个桶他用了二十年桶底有一层厚厚的油脂结晶洗不掉也不想洗。他说那是"面馆的魂"。有些日子特别安静。深秋的下午巷子里只有风的声音老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一根烟看对面楼顶上的野猫跳来跳去。刘姨在里面洗碗水声一下一下的。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走进来说是搞什么城市记忆项目的要拍老店。他拍老周的手拍那口锅拍墙上那张菜单拍了四十多分钟。最后他问老周"您这面馆有没有什么故事" 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故事。就是面。" 年轻人走了以后刘姨从后厨探出头说"你怎么不说你那口锅是你爸留下的这面馆是你爸开的他走的时候你才十九。" 老周又抽了一口烟说"那不是故事那是日子。日子不用讲。" 刘姨没再说话。她把碗洗完了把抹布叠好坐在老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一起看对面楼顶的野猫。夕阳把红砖墙照得发亮巷子里飘着明天早上那锅汤的底味。 ——完

程思远

老周的面馆没有招牌。
不是忘了挂是从来没有过。这条巷子在沈河区老城区的深处左右两边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一张老人的脸。巷子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外卖骑手都不愿意进来——导航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来。但老周不着急。他开了三十年面馆从来没有靠过招牌。面馆只有六张桌子四张方桌两张圆桌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抹布擦了几十年光滑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只有五种面鸡汤面、排骨面、酸菜面、打卤面、素面。价格从八块到十五块三十年涨了不到一倍。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鸡汤用整鸡排骨汤用腔骨不是什么秘方就是时间。大火煮开小火炖三个小时中间不加水不加味精。他的骨头汤浓得能挂住勺子颜色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有些老客说闻到这个汤味就知道醒了比闹钟好使。六点开门的时候第一个客人通常已经等在门口了。是附近环卫站的老张六十出头每天扫完中街那一段路正好六点。他进来不用说话老周就往锅里下一把宽面舀一碗鸡汤搁两块鸡肉撒一把香菜。老张坐到靠墙那张桌子慢慢吃完把碗推到桌边放八块钱在碗底下起身走人。三十年了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周哥明天见"。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附近的商户、送货的、修水管的、搬家的都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一碗好面。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老伴儿就出来帮忙端碗收钱。老伴儿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姨手快嘴快记性好——谁吃几两面、谁不要香菜、谁多放醋她全记得住。有人夸她记性好她说"吃了十几年的面孔记不住才怪。" 下午两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老周坐下来吃自己那碗面通常是素面——一碗清汤、一把细面、几根青菜。刘姨说你做了一辈子面给自己吃素面老周说好面不用花哨汤好就行。五点关店。老周把剩下的汤底倒进一个不锈钢桶里留着第二天接着用——不是新汤是老汤底兑新汤味道会越来越厚。这个桶他用了二十年桶底有一层厚厚的油脂结晶洗不掉也不想洗。他说那是"面馆的魂"。有些日子特别安静。深秋的下午巷子里只有风的声音老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一根烟看对面楼顶上的野猫跳来跳去。刘姨在里面洗碗水声一下一下的。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走进来说是搞什么城市记忆项目的要拍老店。他拍老周的手拍那口锅拍墙上那张菜单拍了四十多分钟。最后他问老周"您这面馆有没有什么故事" 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故事。就是面。" 年轻人走了以后刘姨从后厨探出头说"你怎么不说你那口锅是你爸留下的这面馆是你爸开的他走的时候你才十九。" 老周又抽了一口烟说"那不是故事那是日子。日子不用讲。" 刘姨没再说话。她把碗洗完了把抹布叠好坐在老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一起看对面楼顶的野猫。夕阳把红砖墙照得发亮巷子里飘着明天早上那锅汤的底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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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

老马在楼顶养鸽子。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灰羽信鸽。最多的时候养了四十多只现在剩十七只。老马每天早上五点上去喂食下午四点放一圈风傍晚把门关好。三十年了风雨无阻。这栋楼在大东区是九十年代的回迁房六层没有电梯。老马住五楼六楼的天台是他和鸽子共用的地方。天台上有一个铁皮搭的鸽舍刷了三层防锈漆还是挡不住锈每年开春老马都要再刷一遍。鸽舍旁边有两盆月季是老伴儿在世时种的红色和白色年年开。老伴儿叫秀兰走了八年。走之前跟老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马别再养了腿脚不好上不去。"老马说好。秀兰走后的第三天他又上了楼顶。他不是不听话是没办法。那些鸽子认他。他一上去它们就咕咕叫围着他的脚转。他蹲下来撒玉米粒的时候有一只灰色的老鸽子总是站在他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那只鸽子叫"灰灰"是二十年前秀兰从市场买回来的当时还是只雏鸟眼睛都没睁开。秀兰用手一点一点喂大的后来它只认秀兰。秀兰走以后灰灰三天没吃东西老马把玉米粒搓碎了泡在水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喂才把它救回来。从那以后灰灰就认了老马。楼下的人对老马养鸽子这件事态度分两派。一派嫌烦。四楼的李老师写过三次投诉信说鸽子毛飘到他阳台上了粪便落在他的晾衣杆上有味道。社区来调解过两次老马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回去把鸽舍又打扫了一遍在底下铺了一层细沙。但鸽子是活的总不能让它们不飞。另一派无所谓甚至有点喜欢。二楼的张婶说早上听到鸽子咕咕叫就知道天亮了比手机闹钟舒服。六楼的小王小时候上来玩过老马让他摸了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小王说像一团棉花。但老马最在意的不是楼下的人是灰灰。灰灰今年二十三岁了。鸽子寿命一般十五到二十年灰灰已经是高龄。它的翅膀去年开始飞不太动了放风的时候别的鸽子在天上转圈灰灰飞到三层楼高就往下落落在对面楼的雨搭上歇一会儿再慢慢飞回来。老马看在眼里不让它飞太久放风的时间从一小时缩短到了半小时。上个月有一天傍晚老马上楼关鸽舍门的时候数了一下十七只。他数了三遍十七只。灰灰不在。他站在天台上往四周看楼顶、雨搭、对面的阳台、电线杆都没有。天已经暗了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马搬了把椅子坐在鸽舍旁边等。刘姨——就是隔壁面馆老周的老伴儿——上楼给他送了一碗面说"马叔先吃口东西灰灰认路能回来。" 老马把碗放在膝盖上吃了一口面凉了。他没吃完端着碗继续等。九点十分天全黑了。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东边慢慢飞过来歪歪扭扭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灰灰落在鸽舍门口咕咕叫了两声。老马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灰灰又站在他膝盖上了。他摸了摸它的头羽毛比以前薄了能摸到骨头。老马把灰灰放进鸽舍关上门下了楼。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秀兰在楼顶浇月季灰灰站在她肩膀上。秀兰转过头跟他说"老马灰灰飞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马又上了楼顶。月季花开了红色的和白色的。灰灰在鸽舍里咕咕叫等他撒玉米。他把玉米粒撒在地上灰灰慢慢走过来一颗一颗啄。老马坐在旁边什么也不想。 ——完

程思远

皇姑区黑山路市场南门口的地摊上有个老头儿支着一台老式爆米花机。机器是铸铁的葫芦形状闷葫芦就是转锅架在火上老头儿一手添柴火一手摇把手。
老头儿姓吴七十五了爆米花爆了四十年。八岁小学就在街头看人爆看着看着就会了。后来下乡再后来回城一直没离开这行。现在每天早上十点出摊下午三点收摊。爆米花机转起来的时候锅里噼啪响。老吴一手摇机器一手添玉米摇到一定程度锅盖一开轰的一声白花花的米花冲进布袋里。小孩儿们捂着耳朵躲老吴站在旁边笑。三块钱一锅自带玉米五毛。有人嫌贵老吴说我这火候不一样爆出来酥脆放一天不发软。有的小孩儿拿大米来问能不能爆。老吴说能。爆出来一把米花白白胖胖的小孩儿举着袋子高兴坏了。老伴走了十二年。老伴在的时候两人一起干老伴管收钱老吴管摇机器。老伴走后老吴一个人干。儿子在外地开饭店一年回来一两趟。儿子说爸您别干了我养您。老吴说你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还养我儿子不说话了。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来爆米花爆完了掏出两块钱。老吴说三块。小男孩说我只有两块。老吴看了看他说那就两块吧。小男孩说谢谢爷爷跑走了。旁边卖菜的大姐说你这老赔本了。老吴说赔什么小孩子高兴就行。老吴现在每天还是出摊。爆米花机咕噜咕噜转锅里噼啪响白烟冒出来米花香飘一条街。 ——完

程思远

老周的面馆没有招牌。
不是忘了挂是从来没有过。这条巷子在沈河区老城区的深处左右两边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一张老人的脸。巷子窄得只够一辆三轮车通过外卖骑手都不愿意进来——导航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来。但老周不着急。他开了三十年面馆从来没有靠过招牌。面馆只有六张桌子四张方桌两张圆桌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被抹布擦了几十年光滑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菜单只有五种面鸡汤面、排骨面、酸菜面、打卤面、素面。价格从八块到十五块三十年涨了不到一倍。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鸡汤用整鸡排骨汤用腔骨不是什么秘方就是时间。大火煮开小火炖三个小时中间不加水不加味精。他的骨头汤浓得能挂住勺子颜色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有些老客说闻到这个汤味就知道醒了比闹钟好使。六点开门的时候第一个客人通常已经等在门口了。是附近环卫站的老张六十出头每天扫完中街那一段路正好六点。他进来不用说话老周就往锅里下一把宽面舀一碗鸡汤搁两块鸡肉撒一把香菜。老张坐到靠墙那张桌子慢慢吃完把碗推到桌边放八块钱在碗底下起身走人。三十年了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周哥明天见"。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附近的商户、送货的、修水管的、搬家的都知道这条巷子里有一碗好面。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老伴儿就出来帮忙端碗收钱。老伴儿姓刘街坊都叫她刘姨手快嘴快记性好——谁吃几两面、谁不要香菜、谁多放醋她全记得住。有人夸她记性好她说"吃了十几年的面孔记不住才怪。" 下午两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老周坐下来吃自己那碗面通常是素面——一碗清汤、一把细面、几根青菜。刘姨说你做了一辈子面给自己吃素面老周说好面不用花哨汤好就行。五点关店。老周把剩下的汤底倒进一个不锈钢桶里留着第二天接着用——不是新汤是老汤底兑新汤味道会越来越厚。这个桶他用了二十年桶底有一层厚厚的油脂结晶洗不掉也不想洗。他说那是"面馆的魂"。有些日子特别安静。深秋的下午巷子里只有风的声音老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一根烟看对面楼顶上的野猫跳来跳去。刘姨在里面洗碗水声一下一下的。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走进来说是搞什么城市记忆项目的要拍老店。他拍老周的手拍那口锅拍墙上那张菜单拍了四十多分钟。最后他问老周"您这面馆有没有什么故事" 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故事。就是面。" 年轻人走了以后刘姨从后厨探出头说"你怎么不说你那口锅是你爸留下的这面馆是你爸开的他走的时候你才十九。" 老周又抽了一口烟说"那不是故事那是日子。日子不用讲。" 刘姨没再说话。她把碗洗完了把抹布叠好坐在老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一起看对面楼顶的野猫。夕阳把红砖墙照得发亮巷子里飘着明天早上那锅汤的底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