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围困长春,首开解放军和平解放大城市的先例。70年尘封,硝烟散尽,网易新媒体联合吉林省档案馆,推出“家书”系列报道,寻找围城内没有寄出家书的老兵和知情者。如果您有关于家书中老兵线索,请联系吉林省档案馆(0431-)88553739 / 88553732。更多家书内容敬请关注网易订阅号“没有寄出的家书”。
孟繁柏已经记不清自己出生的年份了,却一直牢牢记得自己离开黄埔军校的日期:1940年12月25日。
黄埔十六期第一总队步六科学员孟繁柏,从位于成都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那一年,他18岁。
孟繁柏是江苏萧县人(萧县今属安徽),老家在县城西五里岱山口虎山头庄。如今,已过鲐背之年的他,满头白发,不改乡音,除听力稍有不济外,尚可称神清体健。老人家至今没有摒弃军校生涯所留下的印记:在八小时访谈时间里,他始终挺直腰背,端坐如钟。
网易新媒体之所以拜访他,缘起于一封信。1948年6月2日,身陷孤城长春的孟繁柏,给远在汉口的同乡薛天白,写了一封信。写信时,孟繁柏是新七军六十一师一团二营营长。待长春围城战结束,孟繁柏随部队投诚,参加了解放军。
在长春解放之际,解放军从一架飞机上缴获了1396封书信,其中包括孟繁柏这封。后来,这批书信辗转被存放于吉林省档案馆,到2008年才择优出版。时隔67年后,再次读到自己青年时代写给故人的信札,孟繁柏双手捧书,看得极其认真。
目睹百姓死于日机轰炸而投笔从戎
薛天白比孟繁柏年长四五岁,两人是萧县实验小学校友。薛天白在一园,是男校;孟繁柏在二园,男女合校。小学毕业后,孟繁柏考上了萧县乡村师范学校;薛天白后来就读于徐州中学。如果不是日寇入侵加剧,他们两人或许未必有机会成为至交。
抗战爆发时,孟繁柏在师范念二年级。学校停课后,15岁的他只能回家。1937年底,孟繁柏与哥哥一道,去汉口投奔一位做军官的亲戚。到汉口后,孟繁柏进入湖北省实验中学读高一。但那一学期,学校几乎没上课。与此同时,薛天白也去武汉投奔他父亲。薛父随军队转移后,天白便去和孟繁柏同住。
1937年12月,南京失陷,国府西迁,日军继续溯长江西犯。翌年春,日军航空兵大规模空袭武汉空军基地,企图摧毁中国的空中抵抗力量。1938年2月至5月间,中国空军在苏联空军志愿队配合下,多次与日机空战。这是中国抗战史上最著名的空中战役之一。
少年孟繁柏,便时常看见“咱们的飞机跟日本人飞机打,一会儿打下一个。”那段时间,孟繁柏也看到“日本人成天去炸,老百姓被炸死得太多,腿、胳膊……树上都有。”他由此“激起了对日本人的仇恨”,下定决心投笔从戎。
起初,他想投考空军。1938年初,孟繁柏在汉口考空军,到最后一关,检查眼睛时,因近视被刷下。1938年夏,孟繁柏又与薛天白一起投考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
军校在汉口地区的录取名额不足百人,发榜时,许多人围着看。薛天白考得好些,他从榜单前面往后看,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孟繁柏在榜单首尾两端,都没看到自己名字,失望之下,转身就走。但他又不甘心,回头再看,竟在榜单中间位置发现了“孟繁柏”三个字。
按当时规定,高中二年级以上,方能报考军校。孟繁柏实际只念高一,为考军校,他便通过薛天白的关系,托徐州中学校长帮忙开了假证明。
谈及那段往事,孟繁柏回忆:“起初,他很有钱,我也有钱,吃饭都没啥问题;后来,他花尽了,没有了,就我一人(有钱)。”两人住在一起备考,等“考上军校后一看,我们都没钱了!”说到这里,老人哈哈一笑,过往岁月的苦涩味道,便在这笑声里烟消云散。
实际上,孟繁柏的爷爷也死于日本人枪下。那时候,孟繁柏已不在家乡。他在考上军校后才知道爷爷已去世。
被录取后,孟繁柏与其他新生一道,乘船溯江而上,经宜昌赴川,在重庆铜梁正式入伍。在铜梁集训三个月后,他们又行军一个月才抵达军校所在地成都。“走得慢,都是小孩,累得慌。”孟繁柏说,途中遇到一座大山,大家走了一天才走到山腰。
在军校期间,除薛天白外,孟繁柏还与王忠善关系较好。王忠善是抗日名将王仲廉之侄,也是萧县人。王仲廉给王忠善很多零花钱。为免乱花,王忠善常会把钱存在孟繁柏处。孟繁柏笑着说:“我不乱花钱。”
经过两年多军校教育,孟繁柏及其同学们的素质,比刚入伍时大为改善。他举例说,一旦教官下令过河,学员即便不会游泳,也会立即服从命令,不在乎会因此被灌多少水。
抗日时腰被打穿左手被打断
从军校毕业后,孟繁柏与其他12名同学一道,在陕西紫阳白河口驻扎了五六个月,等待分发。得到前方命令后,他们乘船沿汉水顺流而下,至老河口上岸,改雇牛车驮行李,经南阳、漯河,到阜阳,又走了一个月陆路,方到部队。
他们13个人原本被分在51军,51军当时在山东敌占区。途中,因为一个同学认识92军军长李仙洲的秘书,他们便留在了92军。92军当时主要负责守涡河河防。如今,谈及这段往事,孟繁柏笑说:“国民党军队,不像咱们军队(指解放军)那样纪律严明,你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去。”
92军驻扎在涡河西岸,东岸便是日军和伪军防线。新任排长孟繁柏找三营营长报到时,军队正在打仗。那是他参加的第一次战斗,“上去就打”,一直打到晚上,但“打得不厉害”。在接下来一两年时间里,每三个月左右换一次防,孟繁柏时而守河防,时而在后方训练队伍。
在前方,“可以说是天天打仗”。孟繁柏印象中比较重要的战斗,有两次。其中一次,是1942年冬,驻守涡河东岸的一千多名汪伪“和平军”,经事先约定,向92军投降。大冬天里,对方将士还穿着短裤,这给孟繁柏留下很深印象。另一次,发生在1943年春,日军三千多人从南边蚌埠沿铁路来扫荡,与中国军队激战,此役日军死伤逾半。
1943年夏,为策应河南友军,92军21师奉命北上山东。孟繁柏所带领的尖兵排负责打头阵,白天住宿,夜间行军,从麦地和高粱地里走。两三天后,他们行至芒砀山下一个村子时,被日军发现。
激战过程中,孟繁柏腰被打穿了,左手也被打断,昏迷了一二十天。附近数个村子的百姓接力护送,把他转移到日军和伪军据点之间的游击区养伤。“那个时候可以看出来,咱们中国老百姓对军队真好,”孟繁柏说:“至今我都忘不了!”
孟繁柏负伤后,缺医少药,除了敷一些消毒纱布之外,别无他法。他感慨,“也就是那时候年轻”,不然恐怕很难挺过来。当被问及受伤后大部队为何不管他时,孟繁柏说:“国民党这军队,最差了。没人问你!没人问你!”
1944年秋,孟繁柏伤愈复原,到李明扬和陈泰运领导的部队继续抗日。
资料显示,1944年春,李明扬,陈泰运两部合编为长江下游挺进军,属于抗战国军序列,但与国共两党关系均比较微妙。孟繁柏便在这支部队的第六支队做少校支队附,支队长是他表哥。这位表哥,也是孟繁柏姐夫的弟弟,曾先后做过日军和解放军的俘虏,后来死了。
孟繁柏还记得,1945年5月,在抗战胜利前的最后一战中,李明扬被日本人抓走。抗战胜利后,李明扬再度弃政从商,这支部队则被编入了71军。陈泰运从1946年起任东北“剿总”71军中将副军长,孟繁柏则随部队一同奔赴东北战场。
长春围城中投诚
1948年6月,在写给薛天白的信中,孟繁柏详述了自己抗战胜利后的经历:“胜利后部队调整,弟部编入八十一师,民国卅五(1946)年三月出关,先后接收营口、本溪湖、四平、长春、永吉五地,于吉林住约半年,住四平附近,皆服务于参谋处任参谋队科长;于卅六(1947)年公主岭之役,全师瓦解,师长阵亡。”
“弟得脱险至四平收容,又成立八十八师;不到半年,四平会战开始,匪以主力围攻,至十九日夜战激烈空前,隔一街垣相持十数日之久。逐屋争夺,匪于开始二小时炮击阵地达数万发,是为国内战役所未有。”
“侥幸守固,解围后,(1947年)九月间,弟调第七兵团司令部任侦察连长,于(1947)年底司令部解散,编入新七军工兵营。弟调军官队任队附,上月(1948年5月)调六一师一团二营营长。此部队素质装备皆较差,人员又不足,又未得训练。命令已下,无可为何耳。”
孟繁柏在抗日战场上受伤后,便与薛天白断了音信;到1948年6月写信时,两人已有数年未见。当时,薛天白在国军某部担任迫击炮排排长。
孟繁柏相信“长春守御似不成问题”,在那封信里,他还与天白谋划着今后发展方向:“王总座(王仲廉1947年冬因作战失利被逮捕扣押,保释后闲居)如能东山再起,希兄前往追随,如可能弟亦欲前往,望代设法。方先觉(国军二级上将,萧县人)现在何处何部?同乡多一名部队好事之。”
时隔数十年,孟繁柏兴致勃勃地为我们介绍起乡贤方先觉“光荣投降”的故事:方先觉在衡阳保卫战中指挥第十军面对日军重兵围攻,坚持防守47日,直打得部队弹尽粮绝、城内废墟一片。绝境之下,方先觉在日军答应不伤及剩余官兵的条件后向日军投降。
关于解放战争期间,长春围城内的境况,孟繁柏承认,60军是从吉林败退而来,可能存在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但他也曾听管粮官说,军队仓库里的存粮,还够吃两年。
孟繁柏想起来,他手下士兵曾经用面和着榆钱和榆树叶吃。因为“我跟他们一起吃过。哪个连队吃得最差,我跟哪个连队一起去吃过。不过,这都是到最后了。”孟繁柏自己对长春城中缺粮情况记忆不深,因为长时间身在司令部做参谋,不至于没粮可吃。此外,按照当时国民党军队潜规则,带兵军官都有空饷可吃:“陈明仁规定,连长可吃五个空额”,他做营长,名下的空额可能就更多。
当被问及城内军队和百姓如何分配粮食时,孟繁柏略一沉吟,说:“国民党要是有东西吃,老百姓没东西吃。他给他分?哪这个事儿啊?要是这样的话,他能失败到这个程度吗?”
孟繁柏依然清楚记得国共两军在长春对峙时进行心理攻防战的情形。双方距离很近,解放军说:“老乡,出来吧,都饿了,咱这儿有肉吃。”孟繁柏这边,立马也安排士兵找一只鸡,说:“来吧,咱这边有鸡吃!”
此外,为了对共产党的宣传政策进行反宣传,孟繁柏还曾安排他手下一名黑龙江籍士兵,宣讲老家“分田地、打土豪”是多么残酷。如今,谈起这些往事,“我没那么高的觉悟,那都是骗人的,罪过都在我身上。”
孟繁柏也还记得,1948年夏,他手下有一个排临阵起义。那位排长,曾被解放军俘虏,然后又放回来。孟繁柏后来听人说,解放军告诉这位排长:“你这样单独被俘,影响不大,位置不高;如果带一个排过来,那影响就大些。”
孟繁柏当时一直没机会结婚,只谈过恋爱。投诚后,他曾遇到一位姓关的姑娘,双方两情相悦,姑娘也愿意跟他一起走。但孟繁柏说:“我要是一结婚,就不能参加解放军了”,就得回家。因此,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投诚后任解放军教员参与国庆阅兵
1948年10月17日,困守长春的60军宣布起义;10月19-21日,长春城内的新七军、第一兵团司令部及直属队、吉林省保安司令部、骑兵一、二旅、吉林师管区、长春警备司令部等官兵47426人,放下武器,向东北解放军投诚。长春和平解放。
投诚后,孟繁柏随队乘火车去延吉学习,学习内容包括《论持久战》、《矛盾论》及“老三篇”等。后来,孟繁柏因为诚心佩服共产党的治军方式,主动要求参加解放军:“什么职位也没给我安排,但我是自愿参军的。”
孟繁柏被安排到沈阳的东北军区干训大队,做了一年多军事教员组长。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那些军官学生又全都回到部队;孟繁柏随即被调往齐齐哈尔,在齐齐哈尔第七步兵学校任教数年,享受营级干部待遇。
在军校,孟繁柏等黄埔系教员,曾被学生嘲讽:“打败仗的竟来教我们打胜仗的!”不过,这种玩笑,在校方领导干预下很快消弭。当教员时,孟繁柏一上午能讲6小时课,中间只休息15分钟。谈及此事,他笑着说:“现在不行了。”
1954年,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周年,中央决定举行阅兵式。齐齐哈尔第七步兵学校奉命参加。孟繁柏作为该校训练助理员,负责阅兵部队队列教育。当年9月,在北京进行的阅兵演习中,齐齐哈尔第七步兵学校方队因步伐整齐而获陈赓表扬。孟繁柏因此受命到参加阅兵的各学校、部队,协助进行队列教育。
参加解放军后,孟繁柏表现很好,“年年受奖”。1957年,经人介绍,孟繁柏终于结婚。妻子比他小13岁,已在几年前离世。
采访结束前,老先生递给我们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他晚年的一些头衔,包括:“齐齐哈尔市政治协商会常委;齐齐哈尔市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黑龙江省人民代表大会第四届代表;齐齐哈尔市民革委员会四、五、六届副主委。”
(文|史毋意 编辑|张建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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