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海萍 编辑|胡馨以

7月10日，国产3D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在全国上映，凭借着良好的口碑，该影片在三天之内票房过亿。而早些时候上映的《汽车人总动员》却因涉嫌抄袭而收获差评。一边被称为“国产电影的良心之作”，一边被描述成“国产动画电影事业的下限”。国产动画电影，当下既有发展机遇，也面临不少困境。

动画公司为了政府补贴大行抄袭之风

1. 《高铁侠》成为国产动画抄袭的“巅峰之作”

7月4日上映的《汽车人总动员》因与皮克斯的《赛车总动员》十分相似，让国产动画片抄袭的问题再次回归公众视线。

《汽车人总动员》与《赛车总动员》在海报概念、角色方面极其相似。

早在2006年，《象棋王》就拼凑了日本动漫《棋魂》的基本设定、男主角进藤光的外貌，以及另一部日本动漫《游戏王》的战斗系统。

2007年，《大嘴巴嘟嘟》被指剽窃《蜡笔小新》，不仅角色配音尽量模仿，连人物出身、性格也相似，剧中配乐则是来自另一部日本爆笑动画《热带雨林的爆笑生活》。有网友称，“当孩子问我这个嘟嘟为什么跟小新一个模样，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与小新经典的摆屁股动作、说话声，甚至人物、情节都一样。”

《大嘴巴嘟嘟》与《蜡笔小新》在情节上相似。

2008年《金甲战士》亮相，试播期间就把内地动漫迷看得目瞪口呆：“金甲战士”的造型，不就是著名的“奥特曼”吗？

金甲战士（左）与奥特曼（右）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

到了2009年，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播放的《心灵之窗》由柳州市蓝海科技有限公司共同制作，是中国广西柳州市历史文化名城“十大工程”之一，号称国内第一部大型系列德育动画片。然而播出不久就被网友爆出动画场景大量山寨曾在日本引发热烈讨论的里程碑式经典作品《秒速五厘米》（《秒速5センチメートル-a chain of short stories about their distance.-》）。

《心灵之窗》（左）与《秒速五厘米》（右）很多画面几乎完全一样。

国产动画片抄袭最严重的当属2011年的《高铁侠》。这部由沈阳非凡创意动画制作有限公司制作的动画片一经播出，就被质疑从人物、情节、分镜头、对白上，几乎和10余年前的日本动漫《铁胆火车侠1998年》一模一样。甚至连原作中的“日本地图”也被未经修改地复制到了《高铁侠》中，数字“270”、主人公所吃的饭团数量都完全相同。当时有网友称：“说抄袭都便宜它了，根本就是汉化版。”

日本原作《铁胆火车侠》中出现的地图自然均为“日本地图”，也被几乎未经修改地复制到了《高铁侠》中。

2. “产量越多，补助越多”导致抄袭越多

国产动画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抄袭国外作品，与政府的扶持政策有关。中国动画产业起步晚，管制多，动画片水平和美国日本相比差距尚远。2004年起，包括财政部、广电总局、税务总局在内多个部门陆续颁布规定，以税收优惠和补贴大力扶持国产动画。

据媒体报道，辽宁省对动画的补贴标准是，二维动画每分钟补贴500元，三维动画每分钟补贴1000元。而从成本来看，据业内人士估算，制作30分钟中上质量动画片需花费40万元左右。如果是粗制滥造的山寨动画，成本则低许多，甚至每集1万都能成片。长篇动画的单位成本远低于短篇作品，三维动画的制作成本也不比二维动画高太多。

2011年《高铁侠》被质疑抄袭之时，该片制作公司非凡创意动画的前员工曾爆料称，动画片的年产量越多，每分钟得到的补助就越多。为此，公司老板找以前的经典老动画，按照此动画的剧情和分镜，直接改造成3D动画，这样动画人员只需要看着原动画照着抠动作就可以。“他就是靠着这种‘先进的管理体系’达到了年产1W2Q分钟以上的神话，打造了业界传奇。而刚开始运作的此类型的两个项目，其中的一个就是这个高铁侠。”

与此同时，按照补贴政策，动画片只要一在电视台露脸，基本就能依靠补贴保本。若剧集足够长，播出平台高一些，不考虑市场因素也能大发其财。因此，很多动画企业通过各种手段上央视、上省台、上院线，收视率高低并不在乎。

国产动画电影曾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1. 上世纪60－80年代，佳作涌现

国产动画片也并非一直如此。中国动画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凭借鲜明的民族风格在国际上赢得“中国学派”的美名。1964年完成的《大闹天宫》是我国第一部彩色动画长片，问世以来共获得国内外5个奖项，在44个国家和地区放映，创下我国动画片出口的最高纪录。1978年，该片获得伦敦第二十二届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美联社对它的评价是：“有点像《幻想曲》，但比迪斯尼作品更精彩。美国绝不可能排出这样的动画片。”

1960年的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因其鲜明的中国风格饱受赞誉，该片开创了世界动画新的里程碑，五次获奖。

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剧照。

这一时期中国动画的艺术成就达到一个制高点，甚至影响了国内外一代动画大师，如日本动画大师手冢治虫在看了《铁扇公主》之后，立志投身动画事业，之后也才有了著名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

到了70、80年代，《哪吒闹海》、《三个和尚》等民族风味浓郁的作品涌现出来，再次促进了国产动画片的繁荣。前者在1980年参加法国第三十三届戛纳电影节，观众评价其“色彩鲜艳，风格雅致，想象丰富”，给予长时间鼓掌欢呼；后者是我国获国内外奖项最多的动画短片之一，先后荣获丹麦欧登国际童话电影节银奖、第三十二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等。

2. 缺乏产业布局规划，国产动画渐渐落后

1980年之后，随着全球化进程和科学技术的进步，全球动画进入了批量生产的阶段。1981年，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进入中国市场。此后又有《聪明的一休》、《蓝精灵》、《米老鼠》、《唐老鸭》等国外动画片涌入。这些影片依托优秀的内容，全面拓展中国市场，逐渐占据强势地位。

这一时期全球的动画已经跳出了单纯的艺术或技术领域，而是将其与出版、教育、商业、旅游、电子游戏融为一体，发展成综合型的现代产业，并逐渐成为许多国家经济发展新的增长点。目前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等国的动画产业在国民生产总值中都占有重要地位。中国由于早期没有从这一角度去思考和实践，渐渐落后。2012年，根据日本的《数字内容白皮书》，2010年日本的动漫产值达到12.1兆日元，约折合约1200亿美元；中国2012年动漫产值约折合120亿美元，甚至不到迪斯尼公司动漫产值的1/3。

从国内动漫内容消费市场构成上来看，中国本土动漫产品占比仍然较低。中国的动漫内容消费市场仍然被日本和欧美的动漫所占据，中国本土原创动漫在我国动漫内容消费市场的占比仅为11%，而日本则占据了约60%的份额。

中国动漫产业仍然处于发展的初期阶段。

3. “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大国”的繁荣假象

截止2009年底，中国已成立22个动漫产业基地，国产动画片从2006年的8万分钟增长到2010年的385部共220530分钟，中国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大国。

同时，广电总局出台的政策也促使国产动画片牢牢把控市场。

广电总局自2000年来对进口动画片的政策大记事

然而这并不能掩盖国产动画片的困境。就电影来说，2013年，一共有34部动画电影在全国放映，占全年总放映224部影片中的14%，但是，票房总收入却只占7.6%。2014年，有40余部动画电影上映，票房收入也没有获得更多增长。而且电影多集中上映，相对固定的受众也分散了单部影片的票房。2014年六一当天，《潜艇总动员4》、《猪猪侠之勇闯巨人岛》、《辛巴达历险记2》、《魔幻仙踪》、《太空熊猫总动员》、《我是狼之火龙山大冒险》、《新地雷战：神勇小子》七部国产动画一拥而上，最好的单日票房也不过1850万。

相比之下，2011年《功夫熊猫2》在中国上映，首周末票房就破亿，上映10天已逼近4亿；2013年《疯狂原始人》收获3.95亿票房；2014年8月14日在内地上映的《驯龙高手2》，票房一路高涨，最终突破4亿元。

而一直以来让国产动画影片备受鼓舞的“喜羊羊”系列，尽管单部都能到收获亿元左右票房，但其单一的套路、过长的集数也饱受诟病。这一时期，国外动画创意不断，《神偷奶爸》、《冰雪奇缘》等影片的卡通形象和主题曲不断走俏，国产动画亟需涌现新的元素。

国产动画当前的困境和机遇

1. 市场不健康导致融资难

有业内人士向媒体透露，制作一分钟动画片的成本费用超过1万元人民币，但卖给一般电视台的版权费用仅为每分钟5元钱，甚至免费送播。如果碰上盗版就更难收回成本，这就形成恶性循环，导致更少的投资商来投资动漫产业。目前国内90%以上的动漫企业都是小规模的民营企业，这些小企业往往无力承担自主开发动漫产品。据2013年的数据，85%的国产动画公司入不敷出；而在欧美，早在十年前一部动画片在本国的播出收益就占到投资成本的八成以上。

尽管2006年国务院转发财政部等十部委《关于推动我国动漫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试图解决资金问题。但真正实践起来，由于动漫企业规模小、没品牌、抗风险能力差、可信度低。对于银行来说，什么作抵押、谁作担保都是问题，因此银行也是有心无力。

由彼岸天公司制作的动画电影《大鱼·海棠》，自2008年开始便已经启动，影片自创意样片阶段已获得国内外众多大奖，并被法国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收录。

但出于制作资金原因，《大鱼·海棠》并未能按时制作。

《大鱼海棠》曾被Mtime误传在2012年12月上映，该片在网站上的期待分数竟然高达9.5分，为当年所有即将上映电影最高分。

此外，也有国产动画从业者发文坦言：“在制作的时候，我们经常为经费发愁，原因很简单，缺少投资，国内市场对动画毫不重视，或者说对他的商业价值认识不足。”整个制作完全围绕在省钱两个字上。

2. 中国动画低龄化

2014年，国产动画电影的投入也比之前有了明显增加，但高投入并没有带来高票房。耗资1亿元，聘请好莱坞专业团队加盟的《龙之谷》，最终票房并未突破6000万元。由青青树动漫和万达影业联合出品的3D动漫巨制《魁拔3：战神崛起》在上映前曾被寄予厚望，最终票房却不尽如人意，制作方不得不发表声明，称《魁拔4》将无限期延后。

分析原因，由于国产动画行业发展不成熟，80%的公司都以做内容为主，不侧重营销。而做宣发的公司又主攻电视市场，收视率是其主要考虑。3至6岁的幼儿市场风险最低，所以中国动漫也就一直定位于这类群体。而这样就限制了国产动画的发展。《魁拔》系列的导演兼编剧王川曾表示，青春人群不太习惯看动画片，有时候售票员会提醒这是国产动画片，也挡住了一部分观众入场。对比而言，2014年初上映的《熊出没之夺宝熊兵》就因其“全年龄段”的观影定位而收获了过亿票房。

在日本，动漫产品的受众平均年龄是32岁，动画片被分成3个等级，分别面对3-12岁，12-18岁和18岁以上年龄层。今年日本动漫电影《哆啦a梦：伴我同行》上映，引起80后的情感共鸣，票房和口碑都有不俗收获；而美国则是把动画片做得老少皆宜，如《狮子王》、《海底总动员》、《疯狂原始人》、《怪兽大学》、《超能陆战队》等。在好莱坞“合家欢”概念的动画电影里，“故事+视觉”成为制胜的法宝。无论大人还是小孩不仅能看到有明确价值观的输出，也能欣赏到令人惊讶的视觉效果。

3. 技术和特效方面缺乏“死磕精神”

好莱坞动画电影多是三维动画，而国产动画电影则多是二维。在日本，二维动画电影仍然受到青少年的欢迎，但中国的主流观众，如今更热衷于好莱坞的合家欢动画电影。例如2014年上映的《熊出没》大电影中，那些雪花的效果深受观众喜爱。

近期刷屏朋友圈的国产3D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也证明了这一点。影片导演田晓鹏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这部电影历时8年打造，为了更加真实，采用了实拍摄影的“跟拍”方式。所有的宏大场景都要精细搭建，每一场戏都像实拍一样，有完善、精确的站位、走位图，要考虑所有人物的关系、运动关系，保证所有细节的合理性。

出品人路伟则透露，影片成本超过1000万美元，期间更是遇到因资金不足而不得不删减动画形象的困难。“我们用了一个美国10年前的技术，做出一个美国人用同样成本做不出来的片子。”

但是在如今的市场中，蓬勃的需求让整个行业里充满了大跃进的激情，更快地推出产品意味着市场、收益甚至包括政府的产业基金支持，因此粗制滥造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业内人士曾分析称，好莱坞动画电影是既舍得花钱，又舍得花时间。国产动画电影不缺钱，缺的只是时间。《大圣归来》的导演田晓鹏也表示，国产动画想过技术关不难，很多都是能不能死磕的问题。

4. 缺乏对剧本的重视

剧本是动画的灵魂，在这方面，中国和欧美、日本等国存在很大差距。动画片剧本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日本模式，大部分由成功的漫画改编过来；另一种是美国的模式，由创作组直接创作。

而在中国，漫画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也缺少专门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才，只能外行创作剧本，或者说是为了赶工“生产”剧本。加上政策限制、审核等因素，要出现好的剧本很难。因此，如今很多编剧常常从中国经典故事中选材，也就难脱“啃老”之嫌。

在中国，前期的创意成本大约占总体的20%至30%，而好莱坞动画的这一比例为50%至70%，其中很大程度上投资在编剧和技术研发环节。《功夫熊猫》于2004年正式启动之前，影片的筹备期长达15年。《功夫熊猫》美术总监Raymond Zibach花了8年时间，钻研中国文化、艺术、建筑和山水风光。为了还原中国功夫和动画制作的感觉，动画部成员都参加了太极拳训练课程，反复观看了中国动画片《哪吒闹海》和《大闹天宫》。

从功夫招式、场景设计、美食到文化内核，《功夫熊猫》幕后团队费尽心力。

再看日本，动画电影的精细制作建立在严密的行业分工之上。从1950年代开始，他们逐渐形成了一个标准化的流程。在日本，动画市场较高的人才准入门槛也提升了行业的水准。高级的原画师通常需要8年的培养，负责整个画面部分的质量的作画监督需要12年至20年。而一种叫做“制作委员会”的模式—由产业链上的不同环节组成，包括创作者、书店、广告公司、电影发行公司、出版社和电视台等—也保证了各个环节的紧密合作。

5. 互联网为动画发展增添动力

国内动漫目前缺少竞争力，从根本上来说，还是缺少一个成熟的产业链条，这在业界早已达成了共识。

不过从当前来看，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发展或许能为动画产业带来新的机遇。爱奇艺运营副总裁耿晓华认为，现在除了电视台的播放平台之外，动画电影和动画片又多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新的播放平台，通过这个平台，能够让动画从业者有更多展示作品的机会。

同时，社交媒体的兴盛也为动画电影的营销助力不少。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大圣归来》创下了中国动画电影在海外的销售记录，引起国外电影人的关注。7月4、5日两天，影片在全国开放点映场，点映票房突破千万。观众看完影片后在社交网络上主动传播，促使这部影片在首日排片率不佳的情况下，战绩越来越好，三天就收获了过亿票房。

当然，归根到底，一部影片成功与否还是要看它自身的品质。对比近期上映的两部国产动画电影——《大圣归来》和《汽车人总动员》，前者越战越勇，后者已在一些城市悄然下线。这样的结果应该能给国产电影的发展带来一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