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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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秋雨来得没有预兆。

下午三点半,广场上的人群在五分钟之内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林小夏一个人站在她的折叠摊位前,看着蒸笼上腾起的白雾被斜风吹散,看着一笼小笼包从热的变凉,从凉的变塌。

第37天了。

得很清楚,因为她每天晚上都要在日记本上写一个数字,就像在牢里划墙的犯人。

钱包里还剩387欧元。她算过,这个数字支撑不了她活过下个月。

她开始收摊。蒸笼一层一层摞起来,折叠桌腿咔哒一声缩回去,她蹲下来捡地上一张被风吹来的纸巾——不是她的垃圾,但她蹲着,懒得起来了,就那么蹲着,看着湿漉漉的石板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她背后停下来。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因为来了又走的人她见得太多了,大多数时候是走。她等了两秒,那个人还没走,她才慢慢起身,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她摊位前,撑着一把暗红色的伞,大概四十五岁上下,一头卷曲的红发在雨里显得格外鲜亮。她弯着腰,眼睛盯着蒸笼的某个角落,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看一件让她想起什么的东西。

林小夏用意大利语问她要几笼,对方没有抬头。

过了片刻,那个女人直起身来,用不太标准但清晰可辨的普通话开口了。

"这是杭州的做法,对吗?"

林小夏捏褶的手顿住了。

她在异国他乡摆了37天摊,被问过"这是饺子吗",被问过"里面有猪肉吗",被问过"不辣吗",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询问,是确认。问这句话的人,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要她点头。

一个意大利女人,怎么会认识杭州小笼包的捏褶方式?

林小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红发女人,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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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小夏不是那种会给自己的人生做计划的人。

准确来说,她曾经是。在她二十五岁之前,她的人生是有计划的:二十六岁结婚,二十九岁生孩子,在杭州买一套有南窗的房子,把奶奶接过来一起住,把奶奶留给她的那本手写配方本一页一页复刻成真正的菜,开一家小店,起名"玉兰楼",因为她奶奶叫陈玉兰。

计划里的那个男人叫沈博远,他们在一起四年,订婚两年,婚礼定在三月。

婚礼前三个月,她回沈博远的公寓取一件放在那里的大衣,没有提前说,用自己的备用钥匙开的门。她走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开着的,卧室的门是半掩着的,她隔着那条门缝听见了她一辈子都不想听到的声音,以及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两把嗓音。

另一个女人是顾晴,她的闺蜜,认识了十二年的那种。

林小夏没有推开那扇门。她站在那条门缝前,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大门重新锁好,下楼,打车。

她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接下来三天,她把账户里的积蓄转走,退了婚房的定金,写了一封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的信放进沈博远的邮箱,然后打开地图,把眼睛闭上,手指随便点了一下。

落点在意大利半岛的中部。

她来意大利不是因为热爱这里,是因为这里足够远,远到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行李箱里带了三样东西:一件厚外套,奶奶两年前去世时留给她的那本手写配方本,还有她对这段感情最后一丝余温。后来那点余温在飞机上就用完了,到达的时候她只剩外套和配方本。

她在配方本的封皮摩挲了很久。

陈玉兰的字迹是娟秀的,每个字写得小而认真,像是一个从小被要求写字要工整的女孩留下来的习惯。配方本的第一页,是小笼包。折皮,调馅,熬皮冻,蒸的火候,每一步都写得细致,连"褶子要捏够十八道"这样的细节都标注了。

林小夏记事起,奶奶就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包小笼包,她学的时候贪玩总是心不在焉,后来奶奶去世,她突然有一天打开配方本想认真看,发现页角有几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比正文要颤,是老年人的手写的:

"晓夏,手要轻,皮要薄,汤要烫,心要静。"

"晓夏"是奶奶对她的叫法,从来不叫她大名。

林小夏在佛罗伦萨的一个廉租房里把配方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去市场买了面粉,猪皮,一块生姜,开始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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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她有手艺,她总得活下去的。

02

食品经营许可证比她想象的难办得多。

语言是第一道墙。她的意大利语是出发前一个月对着手机软件学的,会说"你好"、"多少钱"、"我要这个",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行政词汇她就只能掏手机翻译,对面的工作人员大多不会英语,翻译软件有时候给出的词汇让对方一脸茫然,有时候给出的词汇把对方搞得满脸严肃。

她来回跑了十一次,交了三次材料,改了两次申请表格,等了将近一个月,才拿到一张临时摊贩经营许可。

位置也不好。她租不起游客密集的核心广场,只能选了一个靠近老城区边缘的小广场,那里有几棵梧桐树,秋天叶子黄得好看,但人流量不够。

意大利人不认识小笼包。

这是她遭遇的第三道墙,也是最厚的一道。她试过贴中英文双语的说明牌,试过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解释"是汤包,有汤,咬的时候要小心",试过切开一只让人看里面的汤汁,但大多数人扫一眼就走开了,有些人会停下来问"有没有素的",然后在她摇头之后遗憾地离开。

最惨的一天,她从上午十点摆到下午五点,只卖出去两笼,一共收入三点六欧元,交通费都没收回来。

她当晚在超市买了两个打折的法棍,一共不到一欧元,回去就着白水吃了一个,把另一个留到明天早上。

配方本那天晚上被她捧着看了很久,

不是看配方,就是看奶奶的字迹,看"手要轻,皮要薄,汤要烫,心要静"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看到字迹开始模糊,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用手背蹭了蹭,继续看。

钱包里的387欧元安静地躺着,像一张判决书。

03

那天下午的雨是林小夏没预料到的。

她带了伞,但摊子架好之后就靠在一边,等到雨真的下下来,她已经被淋了半个肩膀。广场上本就不多的几个人匆匆散去,只剩她一个摊,还有对面卖纪念品的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往老头怀里钻,老头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两个人缩在一张塑料雨布下面小声说话。

林小夏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她在想要不要就此收摊,明天也别来了,就这样结束,回国,找个她还能落脚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开一家小店,也许去考个什么证书,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她是在这么想的时候蹲下去捡那张纸巾的,然后那个红发女人来了。

"这是杭州的做法,对吗?"

林小夏盯着她看了三四秒,开口问:"你认识杭州的小笼包?"

红发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绕了一个方向:"你是杭州人?"

"是。"

红发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反应,不是微笑,比微笑更复杂。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意大利语,林小夏认出了名字:罗拉·费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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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罗拉,"她说,"我想请你去我家,做一顿饭,为我全家人。明天晚上,预付五百欧元。"

林小夏捏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说话。

387欧元。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这个数字。500欧元可以让她多撑一个月,一个月里她还有机会扭转现在的局面。

但另一个问题比钱更先浮上来:她为什么知道那是杭州的做法?

"你去过杭州吗?"林小夏问。

罗拉停顿了一下,时间短,但林小夏捕捉到了。

"没有,"她说,"但家里有人去过。"

她没有解释是谁,也没有解释怎么去的,就这样把那个问题截断了,留了一个悬在空中的尾巴。林小夏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平静,但在某一层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深水里的东西,被压着,没有浮出来。

林小夏答应了。

罗拉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他等这顿饭等了很久了。"

然后她走掉了,暗红色的伞在雨里越走越远,消失在广场转角处。

林小夏站在原地,雨打在她头发上,凉意顺着发丝往下滴,她一动不动,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

一个男人。

等这顿饭等了很久。

多久?

她为什么要用"等"这个字?

04

第二天下午,罗拉派来的车停在林小夏廉租房楼下。

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没有多余的话,林小夏坐进去,车子一路往南,开出城区,进入托斯卡纳丘陵地带,路两边的柏树笔直,橄榄园铺展在缓坡上,秋天的颜色是金绿色交混的,天空很高,云压得很低,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小夏捧着配方本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打开,庄园在丘陵顶端展开,主楼是百年的石砌建筑,爬满常青藤,三层楼,每扇窗户都有实木百叶,院子里种着柠檬树,地上的碎石路被踩出了两道颜色深的印子,像是走了几代人走出来的。

规模比她想象的大。

她拎着工具袋进了厨房,厨房宽敞,石砌的操作台,明火炉灶,古老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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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看见操作台上摆好的食材,手心开始出汗。

中筋面粉,品种对的。猪皮,新鲜的,已经焯过水。猪皮冻的配比材料旁边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皮冻用猪皮与清水三比一,加姜两片,不放盐,冷藏成冻后切碎。

蟹黄,罐装的,不是新鲜的,但品种对。

还有一小瓶绍兴黄酒,林小夏拿起来翻看,是从中国进口的,不是本地产的料酒替代品。

这不是随便一个喜欢中国菜的外国人备的食材,这些食材的每一样都精确对准了杭州小笼包的配方要求,精准得像是对着一张详细的清单采购的。这张清单,是有人研究了很久才能写出来的。

罗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小夏检查食材,没有说话,等到林小夏转过头,她才开口:

"做你奶奶教你的那种,就那一种。"

林小夏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有奶奶。

更没有告诉过她奶奶教过她做小笼包。

厨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悄悄抽薄了,林小夏站在那里,感觉背后有一扇她还看不见的门,有人在另一边,正在慢慢转动门把手。

她没有问。她把配方本放在操作台右边,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

她决定先做完这顿饭,然后再问。

05

晚餐定在七点。

林小夏用了将近三个小时,做了六笼,每笼八只,皮薄如纸,褶子十八道,皮冻化开之后汤汁清亮,蟹黄的颜色点在白皮上面,像一小撮金。

她把蒸笼端进餐厅,餐桌已经坐了人。

罗拉坐在右边,旁边是她的丈夫,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面孔,大约是晚辈。餐桌的主位空着,对着门口。

然后轮椅被推进来。

推轮椅的是一个年轻的护工,轮椅上坐的是一个老人,白发,瘦,骨架单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的皮松弛地垂着,像一张老地图的纸。但他的眼睛是清的,浅灰色,在他被推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就直直地看向林小夏手里的蒸笼,没有移开。

林小夏把蒸笼放在桌上,用夹子开了笼盖。

白雾升起来。

那个老人的动作很慢,颤着手拿起旁边的筷子,罗拉俯身帮他,但他摆了摆手,要自己来,然后他夹起一只小笼包,对着那只包子,停在那里,大概停了整整十秒,没有动。

林小夏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她只是站着等。

然后老人把那只小笼包送进嘴里,

轻轻咬破。

汤汁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那道闸就再也关不住。泪水无声地漫出来,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他没有去擦,就让它流着,嘴唇在动,发出细小的声音,不是意大利语。

是中文。

"玉兰……是玉兰……"

林小夏手里端着的托盘咣当一声滑了,她没有接住,托盘落在地上,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响。

没有人看托盘,所有人都在看她,或者在看那个老人,或者在看两者之间那段说不清是什么的空气。

罗拉站起来,走到餐边柜的抽屉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翻卷,被塑封膜薄薄地保护着。她走回来,把照片放在林小夏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小夏低下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字迹清晰:杭州,1963。

她把照片翻过来,

西湖边,柳树下,一个年轻的欧洲男人,黑发,高鼻梁,侧身揽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中国女孩,两个人没有看镜头,在看彼此,女孩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完整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着、想忍又没忍住的表情。

林小夏认出那个侧脸只用了两秒。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冲,被她死死压住了。

那是她奶奶陈玉兰,二十多岁时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