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埔墘长大的,那时候板桥跟台北市就是一座光复桥连起来。小时候是跟着外婆住,我不是在眷村长大,而是在本省人的社区里面长大。可是我外婆不会讲台湾话,只会讲山东话、烟台话;所以,我第一个会讲的是外婆的山东话,第二个会讲的是台湾话;等入了小学,才开始学ㄅㄆㄇㄈ(台湾幼儿园ㄅㄆㄇㄈ教法,代表台湾话,这四个字母是音标),国语是我的第三种语言。

那时,我回家讲的是山东话、烟台话,出去外面跟朋友玩,就讲台湾话。每次外婆去买东西都会带我去做翻译,甚至还靠我的台湾话跟卖菜的杀价。有时候杀价成功,外婆就会给我两三毛的零用钱,那时会觉得自己立了好大的功劳。

我是埔墘国小的第一届学生,那时候,学校根本不是学校,只是借了一个像是里民代表大会的礼堂上课,只能坐几十个人,埔墘国小就从那里开始。等到我父亲的工作调回板桥,我就转到板桥国小去了。

在那个时候,日本式的传统教育观念很重,还没有太大的改变,所以老师都是非常严厉,很踏实、认真、用心地在教我们。每一个班的老师都有藤条,还有木板,如果题目答不对,或者作业没有写好,老师就会问说你要藤条还是要木板,我们可以自己挑。

我们认为老师打我们都是爱护我们的,都是来教育我们向善、把工作和功课做到最好;不会有任何人想说:唉呀,老师你打我们,我们家长会去怎么样……我想我们都没有这种观念,那时我们都非常尊敬老师。如果,叫我们罚站十五分钟,老师不叫我们走,我们绝对不敢离开。

我们家里是信佛教的,但教堂并没有规定你一定要信教才能去,所以我就去了几次,累积了几个月的成绩,我记得第一次拿了几瓶奶粉和一袋面粉回去,妈妈很高兴。后来面粉吃完了,妈妈就用面粉袋给我们做成内裤,小时候就穿着这种上面印有中美国旗、外面买不到的内裤到处去玩。

虽然,过去那个年代物质很贫乏,可是精神一点都不贫乏。有任何好东西也都会拿出来彼此分享,有时候谁去买了一本好的漫画书,就会拿到学校供全班传阅。

那时,我们家周边都是田埂,都是本地人,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感觉到说你是外省人啦、本省人的。大家有什么困难,都彼此帮忙;比如说淹水,那时候排水系统不好,大家就帮忙去搬砖块、钉木头,把门口进水的地方挡起来;彼此都互相扶持,不会想到你是来自哪里、我们又是来自哪里。

这些都是我们现在看不到的现象,随着物质生活富裕,大家看到的都是这个社会比较负面的东西,没有看到人性单纯和善良的一面。我现在回忆起来,比较想念台湾过去那种单纯、和善、尊重伦理的共同价值观。

注:

眷村在台湾通常是指1949年起至1960年代,于国共内战失利的国民政府,为了安排被迫自中国大陆各省迁徙至台湾的的中华民国国军及其眷属所兴建的房舍。不过广义而言,眷村也包含荣民与眷属自行兴建的大范围违建﹔例如宝藏岩等的所谓另类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