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助理推开时,我正为下个月的工资和供应商尾款发愁。
肖英朗在我耳边低声催促着,说这位投资人能解决我们所有问题。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起头,然后整个世界都静了。
她就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头发精致地绾在脑后。
十八年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添了成熟与威严,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于梦瑶。我的前女友。那个考上清华后与我分手的女孩。
她朝我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职业化的弧度:“谢总,好久不见。”
身后跟着的程文超满脸堆笑,搓着手介绍:“谢总,这位是梦创科技的于梦瑶,于总。”
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我握住,冰凉,且一触即分。
“于总对我们这小公司感兴趣?”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落座在主客位,姿态优雅,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梦创科技,有意向对‘立诚传感’进行战略投资。”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和肖英朗惊疑不定的脸。
“首期投资额,八千万人民币。这是意向书。”
八千万。这个数字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砸出无声的回响。
肖英朗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我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十八年杳无音信,一朝归来便是泼天财富与居高临下的合作。
她到底想做什么?这八千万,是救命的绳索,还是绞索的开端?
我看着她深邃难辨的眼睛,知道我们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01
2005年的夏天,蝉声嘶鸣得像是要榨干空气中最后一点水分。
县城邮局外的布告栏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汗味、尘土味、还有油墨印刷品的气息混杂着。
我踮着脚,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
心跳快得要撞碎胸骨。手指滑过一串串数字,终于,停住了。
谢立诚。考生号后那冰冷的分数,比预估低了整整四十二分。
视线往下移,录取院校那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欢呼、哭泣、叹息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被人群推搡着,踉跄退出来,脊背抵上滚烫的水泥墙,才勉强站稳。
“立诚!”清脆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于梦瑶从人群里钻出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指节都泛了白。
那是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刚从邮局窗口领出来的,新鲜滚烫。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把通知书举到我眼前。
“你看!我真的考上了!北京!清华!”
纸张边缘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那上面庄严的校徽和鎏金字迹,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恭喜。”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终于察觉我的异常,笑容凝在脸上,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
我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成绩单递过去。她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她眼里的光黯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们沉默地走到河边老柳树下。河面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晃得人头晕。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份小心翼翼收藏了几个月的复印件。
清华的招生简章,我把自己名字工整地写在报考意向栏旁边。
曾经,我和她约定,要一起去北京,去看未名湖,去清华园。
我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撕。哧啦——哧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单调而残酷。碎片像惨白的蝴蝶,从我颤抖的指间落下。
有的飘进浑浊的河水里,迅速洇湿、沉没。
于梦瑶站在原地,没阻止,只是看着她手中那份真实的、厚重的录取通知书。
然后,她把它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一个不容置疑的未来。
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是对远方的渴望,是对挣脱这个小城命运的坚决。
那光芒里,已经没有多少空间,盛放我这个落榜者的彷徨了。
“梦瑶,”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我们……”
她转过头,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立诚,我得走。”
风吹过柳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她眼神复杂,有歉疚,有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们……暂时分开吧。距离太远了,未来……都不一样了。”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已然龟裂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
然后她转身,抱着她的通知书,沿着河堤慢慢走远。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走向一个我再也无法触及的明天。
我蹲下来,徒劳地想捞起河里那些碎纸片。河水早就把它们冲散了。
就像冲散了我十八岁前所有关于未来的、幼稚而美好的构想。
02
火车站永远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味。
月台上人潮汹涌,送别的、远行的,嘈嘈切切。
于梦瑶穿着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绿皮火车的车门边。
她父母围着她,絮絮叮嘱着,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
我站在几米外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影子被拉得细长。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饼干,还有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
是我用暑假在工地搬砖挣的钱买的。扉页上,我写了“前程似锦”。
字很丑,我练了好几个晚上。现在却觉得,这祝福很多余。
开车铃尖锐地响起。她父母退下月台。她最后朝他们挥挥手。
目光扫过人群,终于,落在我藏身的柱子方向。
她看到了我。眼神交汇只有短短一瞬。
她很快转开视线,像是没看见,低头,拎起行李箱,踏进了车厢。
列车员收起踏板,关上车门。绿色的铁皮巨兽,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呜——”
汽笛长鸣,压过了月台上所有的声音,也彻底淹没了我想喊出的那句话。
我追着缓缓启动的火车跑了几步,网兜在手里可笑地晃荡。
车窗后闪过许多模糊的脸。我不知道她在哪一扇后面。
也许正看着窗外,也许没有。都不重要了。
火车加速,消失在铁轨尽头,只留下微微震颤的月台。
我站了很久,直到站务员过来清场。网兜里的苹果,有一个滚落出来。
在水泥地上磕碰了几下,停在脏水洼边。
我弯腰捡起,在裤子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大口。
酸涩的汁液充满口腔。我把网兜连同词典,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走出车站。外面是八月炽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没回家,径直去了城东的工业区。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永固标准件厂”的锈蚀铁牌下,我递上了我的身份证和高中毕业证。
门卫室里,秃顶的主任扫了一眼我的成绩单,嗤笑一声。
“大学生苗子啊?可惜了。我们这儿,有力气就行。”
他随手一指远处轰隆作响的车间:“三车间,拧螺丝。明天来上班。”
车间大门敞开着,热浪裹挟着巨大的噪音扑面而来。
一条望不到头的流水线,穿着油腻工装的男男女女埋头忙碌。
传送带永不停歇,载着无数金属零件流过来。
我的工位在中间。班长是个黑脸汉子,扔给我一把电动螺丝刀。
“看着,就这样,对准,按下去。一个零件四颗,不能少,不能歪。”
他示范了一下,螺丝刀嗡嗡作响,四颗螺丝瞬间没入金属孔位。
“计件的,手快就多挣。愣着干嘛?开始!”
我站到工位前,拿起一个冰冷的金属件,沉甸甸的。
学着班长的样子,将螺丝刀尖端对准第一个孔。
按下开关。嗡——!剧烈的震动从手心猛地窜上胳膊。
螺丝歪了,滑开,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难看的白痕。
“废品!扣钱!”班长的吼声在噪音中依然刺耳。
我深吸一口灼热的、带着铁屑味的空气,重新拿起一个零件。
汗水很快浸透了我廉价的衬衫。噪音吞噬了思考。
我只是机械地重复:拿起,对准,按下。拿起,对准,按下。
流水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的青春,就从这里开始。
被一颗颗螺丝,死死地拧在了这喧闹、油腻、看不到尽头的传送带上。
03
三车间像个巨大的钢铁胃袋,不断吞吐着金属原料和半成品。
空气永远浑浊,漂浮着冷却液的怪异甜腥和金属粉尘。
我的启蒙恩师杨亮,是车间里有名的“倔老头”。
他五十多岁,瘦削,背微驼,一双眼睛却鹰隼般锐利。
沉默寡言,手艺极精,厂里那些最老、最难伺候的机床,只有他能调教。
最初的日子,我每天挨骂。
“手是脚吗?力度呢?感觉呢!”
“这个公差看不见?眼睛长哪儿去了!”
“校零!校零!跟你说过八百遍开机先校零!”
他骂人时唾沫星子能喷到我脸上,周围工友窃笑,我面红耳赤。
但我注意到,他骂归骂,每次我出错,他总会用最简短的话点明要害。
偶尔,在我对着某台进口数控机床的参数面板发呆时。
他会冷不丁在旁边哼一声:“看屏幕右下角,补偿值设错了。”
我依言改正,机床刺耳的异响果然消失。
我渐渐明白,他的骂声和偶尔的提点,是这冷漠车间里唯一的温度。
我开始偷师。他修机器时,我借口打扫,在边上磨蹭。
看他如何用听音棒判断轴承磨损,如何凭手感调整导轨间隙。
晚上,我去了市里的工人夜校。教室简陋,灯光昏暗。
教材是旧版的《机械原理》《自动控制理论》,纸页发黄,字迹模糊。
白天拧螺丝拧得手腕酸麻,晚上对着天书般的公式和电路图。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我用圆规尖扎自己大腿,强迫清醒。
同班多是混文凭的青工,课堂上鼾声此起彼伏。
只有我,和零星几个眼神同样饥渴的中年人,在拼命记笔记。
老师是个退休工程师,看我认真,下课常给我开小灶。
“小谢,这个PID调节,理解了吗?这里,是关键。”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书页,我仿佛能看到冰冷的机器,由此被赋予生命。
我把夜校学来的理论,和车间里摸到的机器,偷偷对应、验证。
有时在杨师傅机床边,我忍不住嘀咕:“这震动,是不是主轴动平衡……”
杨亮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瞥我一眼。
没说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机床后,打开了平时不许人动的检修盖。
半晌,他闷声道:“过来看。配重块松了。你,还有点眼力。”
那是我第一次得到他近乎肯定的回应。虽然,只是“有点眼力”。
日子在机油、噪音、昏黄灯光和书本间流淌。
手上的茧厚了,眼里的疲惫深了,但心里某个干涸的地方。
似乎被这些粗糙的知识和金属的触感,一点点湿润。
我隐约感到,螺丝刀能禁锢我的双手,却锁不住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尽管,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04
第一次见到陈芳,是在厂医院简陋的处置室里。
我在调试一台老冲床时走神,左手拇指被砸了一下。
指甲盖瞬间变成酱紫色,钻心地疼。
值班的是个年轻女护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怎么弄的?”她声音不高,很柔和。
“机器……不小心。”我龇牙咧嘴。
她动作麻利地清理、消毒,用纱布包扎。手指轻盈而稳定。
“伤得不轻,骨头可能有点问题,得去大医院拍个片子。”
我急了:“不用不用,包上就行,车间活儿多……”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我讪讪住了口。
“身体是自己的。”她说着,笔下唰唰开了转诊单,“今天就去。”
语气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捏着转诊单,默默去了。
后来因为胃疼、感冒,又去过几次厂医院。
渐渐知道她叫陈芳,卫校毕业分配来的,家在更偏远的乡镇。
她总是安静地忙着手头的事,换药,打针,整理病历。
对谁都轻声细语,带着一种与这嘈杂工厂区格格不入的恬淡。
有一次我夜校下课晚,胃病又犯,捂着肚子蹭到医院。
值班的正好是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拿出自己的饭盒。
“晚上蒸的包子,还温着,小米粥养胃,你凑合吃点。”
饭盒是旧的铝制饭盒,洗得发亮。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粥熬得糯糯的。
我吃着,胃里暖了,鼻子却有点酸。很久没人这样照顾我了。
我们的话慢慢多起来。她知道我在上夜校,眼里有赞许。
“学东西好,人总要往上走。”她说。
她跟我说她弟弟也在读书,家里指望他出息,她得挣钱支持。
“都一样。”我说,“我爸妈也……对我挺失望的。”
两个失意的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靠简单的对话彼此取暖。
关系自然而然地走近。我会帮她从开水房抬重重的消毒锅。
她会在我加班后,留一份食堂打来的、已经凉了的饭菜,在炉子上热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一个加班的雨夜,我没带伞。
她举着一把旧黑伞出现在车间门口,肩头被打湿了一片。
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区。雨声淅沥,伞下空间很小。
我的手,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犹豫一下,轻轻握住了。
她没有抽开,只是头更低了些。耳根在昏暗路灯光下,微微泛红。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租了厂区边缘一间十来平米的平房。
家具是旧的,墙是自己刷的,但窗明几净。
她下班早,总会让小屋亮着暖黄的灯,锅里飘着简单的饭菜香。
女儿晓晓的出生,让这个家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欢闹。
孩子的哭声、笑声,她温柔的哼唱,稀释了车间带回来的疲惫与挫败。
她像涓涓细流,不急不缓,却坚韧地淌过我心中那些焦灼的沟壑。
抚平褶皱,浸润干裂。给我一个可以喘息、可以依靠的岸。
我知道,我的人生轨道,已然彻底转向。
与那个抱着通知书走向北京的背影,再无交集的可能。
这样平凡的日子,有坚实的温度,或许,就是我的未来了。
05
在车间摸爬滚打近十年,我从学徒成了技术骨干。
杨亮师傅退休前,拍着我肩膀,只说了句:“别荒了手艺。”
我带起了徒弟,其中最灵光的是肖英朗,高中毕业,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叫我“诚哥”,跟我当年一样,对机器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诚哥,这传感器老跳数据,是不是抗干扰不行?”他总爱刨根问底。
我们负责维护一条关键的自动化装配线,核心是几十个进口的位置传感器。
昂贵,娇气,故障率高,每年光备件和维护费就是一大笔。
外国厂商技术封锁,维修手册语焉不详,出了问题只能干等工程师。
一等就是几天,生产线停摆,损失巨大。厂里头疼,我们也憋屈。
我和肖英朗较上了劲。下班后,泡在废旧零件仓库。
把坏掉的传感器一个个拆解,用笨办法测量、画图、记录。
夜校的知识和多年实践经验,像两股涓流,终于找到交汇点。
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笔记本写满了好几本。
我们慢慢摸到门道:不是传感器本身差,是原设计水土不服。
工厂电压不稳,震动大,粉尘多,原装电路缺乏针对性防护和补偿。
“能不能改?”肖英朗眼睛发亮。
“试试。”我说。心里也没底。
偷偷找杨师傅留下的老关系,从电子市场淘换零件。
在宿舍区那小屋的饭桌上(陈芳从无怨言,只是默默收拾出空间)。
我们搭起了简陋的测试电路。晓晓在旁边玩积木,好奇地看着爸爸“玩电线”。
失败,调整,再失败。烧掉过元件,差点引发小火灾。
陈芳只是拿来湿毛巾,轻声说:“小心点。”
终于,一个深夜,示波器上跳跃的波形稳定下来。
我们改造后的适配电路,接在旧传感器上,模拟环境干扰下。
输出信号依然精准、平稳。我和肖英朗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狂喜的光。
瞒着厂里,我们偷偷在一台次要设备上做了小规模测试。
连续运行一个月,故障率为零,能耗还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纸包不住火。效果太明显,被车间主任发现了。
他拿着报告,面色阴沉,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我以为要挨处分,甚至开除。毕竟私自改动进口设备,是大事。
主任盯着我们看了半天,忽然叹口气:“你们这两个小子……”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写份详细说明,附上测试数据。厂里……研究研究。”
几天后,厂部召开专题会。我们战战兢兢做了汇报。
一周后,通知下来:全厂推广“谢-肖氏传感器降耗增效方案”。
一次性奖励五千元。不多,但我和肖英朗捧着奖金,手都在抖。
更重要的是,厂里同意,以技术授权方式,允许我们对外提供改造服务。
“诚哥,咱们自己干吧!”肖英朗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手里粗糙却有效的电路板,又看看家里墙上晓晓的涂鸦。
心里沉寂多年的火苗,猛烈地窜动起来。
陈芳握了握我的手,眼神温暖而坚定:“想好了,就去做。家里有我。”
就这样,我和肖英朗,两个穷技术工人,怀揣着一点奖金和满腔孤勇。
离开了稳定的工厂,租了间郊区废弃的仓库。
挂上了“立诚传感技术工作室”的牌子。技术,成了我们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底气。
市场缝隙狭窄,竞争激烈。我们骑着一辆二手摩托,满城跑业务。
吃闭门羹,被质疑,被压价是家常便饭。
但每拿下一个改造订单,每听到客户说“比原来好用多了”。
那份成就感,是拧多少螺丝都无法比拟的。
工作室慢慢变成了小公司,员工从两个增加到十几个。
仓库换成了正经的写字楼一小间。我们有了自己的第一款标准化产品。
虽然小,虽然难,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
我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在技术、家庭、小事业间平衡,踏实前行。
直到那天,程文超敲开了我们公司会议室的门。
带来了那个我从未想过会再见的人,和那个足以掀翻我们现有一切的八千万。
06
程文超是肖英朗不知从哪条人脉搭上的“投资中间人”。
据说手里有不少科技项目的资源,能帮我们这种小公司“对接资本”。
公司当时正卡在一个尴尬的瓶颈期。
我们自主研发的“LC-3型高精度动态补偿传感器”性能优异。
在几个细分领域小有名气,订单稳步增长。
但要进一步研发下一代产品,拓展更大市场,资金缺口像张开的大嘴。
银行贷款门槛高,手续繁,我们这种轻资产技术公司,抵押物都不够看。
肖英朗急得嘴角起泡:“诚哥,下个月工资都悬,新产线设备定金还没着落。”
就在这时,程文超出现了,西装革履,笑容可掬。
“谢总,肖总,久仰!你们的技术报告我看了,潜力巨大啊!”
他侃侃而谈,说有个“实力非常雄厚”的投资机构,对硬科技特别感兴趣。
“就喜欢你们这种有真技术、缺伯乐的团队。他们负责人,正好这两天在省城。”
“机会难得,见见?说不定,就是你们腾飞的起点。”
我和肖英朗商量了一夜。明知可能与虎谋皮,但眼前快断流的困境。
让这棵突然伸过来的稻草,显得充满诱惑。
“见见吧,诚哥,万一呢?”肖英朗眼中是赌徒般的希冀。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这“机会”,来得太巧了些。
会面安排在我们寒酸的会议室。我特意让行政小妹提前打扫,摆上绿植。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加班泡面的味道。
我和肖英朗早早坐在桌前,反复核对可能用到的技术数据和财务预测。
手心的汗,擦了几次还是湿漉漉的。
约定的时间到了。门外响起脚步声,还有程文超略显谄媚的说话声。
“……于总,这边请,谢总他们恭候多时了。”
门被推开。先是程文超那张堆笑的脸侧身让开。
然后,她就出现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所有的声音褪去。
我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又在耳中轰鸣。
于梦瑶。尽管隔了十八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材依旧纤秾合度,被那身珍珠白西装衬得干练又清冷。
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淡淡的疏离。
她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更甚,是一种纯然的、评估式的打量。
“谢总,好久不见。”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打磨过的圆润。
她伸出手。我几乎是机械地站起来,握住。冰凉,柔软,一触即分。
程文超赶紧上前:“谢总,肖总,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梦创科技的于梦瑶于总!”
梦创科技。我知道这个名字。近几年声名鹊起的智能传感与解决方案提供商。
业界黑马,估值惊人。没想到,老板是她。
肖英朗显然也懵了,看看我,又看看于梦瑶,满脸难以置信。
于梦瑶径自走到主客位坐下,跟随的助理立刻在她面前摆好文件夹。
她打开,目光落在纸上,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寒暄或叙旧。
“梦创科技,基于长期战略布局考量,经过初步调研。”
“认为‘立诚传感’在特定细分技术路径上,具备独特价值和成长潜力。”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因此,我们有意向对贵公司进行战略性股权投资。”
“首期投资额,八千万人民币。用于技术深化、产能扩张及市场拓展。”
八千万。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小会议室里无声爆开。
肖英朗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极大。
程文超搓着手,笑容满面,仿佛这泼天富贵是他带来的。
而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太突然了。太巨大了。太……不合理了。
以梦创的体量和地位,收购我们这样的小公司都绰绰有余。
何须“战略投资”?还是八千万的巨款?
她到底想做什么?这十八年,她经历了什么?为何此刻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和久远记忆的碎片轰然涌上,几乎将我淹没。
但我强迫自己镇定,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开口:“于总……厚爱。不知梦创的投资,具体条件和诉求是什么?”
于梦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具体条款,我的团队会与贵方详细洽谈。初步意向是占股百分之三十。”
“不谋求控股,但需要董事会席位,以及对重大技术方向和关键合作的否决权。”
“另外,”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希望,能亲自担任这个项目的特别顾问,深度参与。”
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毕竟,我对谢总的能力,还算……有些了解。”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肖英朗已经激动得脸发红,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
程文超也在帮腔:“谢总,天赐良机啊!于总这是雪中送炭!”
我看着于梦瑶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旧情,没有温度。
只有商人的精明、算计,以及一种我看不透的、更深的东西。
这八千万,是拯救我们于水火的诺亚方舟。
还是包裹着蜜糖,一旦吞下就再也无法挣脱的诱饵?
我知道,从她踏入这扇门开始,我小心翼翼重建的人生。
即将被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狂风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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