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通过非正式渠道,长期向我汇报工作,获取指导。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李德海厅长的质问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陈默手心冰凉,他没想到,自己持续数月虚心请教的“李处”,竟是厅里的一把手。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一份他从未见过的《资助申请书》突然出现,上面赫然签着科长的名字——笔迹却属于厅长。

这个由误认微信开始的乌龙,正将他卷入一个无法预料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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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散我心头那股黏腻的烦躁。又是一堆琐碎活儿,整理档案,校对无关紧要的报告,录入数据。我叫陈默,名字里带着“沉默”,人也就真像闷进了水底。来这单位快半年了,还像个找不到接口的U盘,插在哪都读不出数据。带我的老师傅快退休了,除了喝茶看报,就是偶尔拍拍我肩膀说:“小陈啊,年轻人,多看多学,少说话。”

多看多学,我看得眼皮都打架了,学到的全是怎样把一份通知换个字体再打印一遍。我们科长姓张,张福来,人如其名,讲究个福气自来,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对谁都和气,但也从不见他对什么事特别上心,更别提对我们这些新来的有什么“指点”了。用他的话说:“按规矩办,就不会出错。”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迷茫。同批考进来的王涛,分在隔壁科室,听说已经跟着他们科长跑了两次调研了。我呢?连我们科具体是干什么的,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天下午,科里通知要加一个内部工作群,说是为了方便传达一些厅里的精神。群二维码贴在公告栏,我扫了,申请加入。很快通过。群里人不多,二十几个,看着都是些领导,实名制,名字前面带着处室。我规规矩矩地把群名片改成“办公室-陈默”,然后小心翼翼地点开成员列表,想看看有哪些人。

列表往下拉,一个名字跳进眼里:李德海。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德海?这名字我熟。我们科长偶尔接电话,会恭敬地喊一声“李处”。应该就是那位分管我们办公室的副处长吧?据说是个实干派,要求很严。我入职培训时好像远远见过一次,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

真巧,群里这位“李德海”的头像,是一幅墨色很重的山水画,远山层叠,近水无波,看着就让人觉得稳重、有分量。这很符合我对一位严肃处长的想象。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空。要不要主动加一下?这会不会太唐突?可老师傅不也说要多“学”吗?光在科里闷着,能学到什么?

心跳有点快。我咬了咬牙,想着措辞。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生硬。最后,我发送了好友验证申请,备注写得极其恭敬:“李处您好,我是办公室新来的陈默,请您多多指导。”

发送出去后,我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敢多看。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对方不理,又怕对方觉得我冒失。

直到快下班,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我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通过了。

简单的系统提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头像静静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对着聊天框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怎么发第一句话。直接问好?太傻。汇报工作?我有什么可汇报的。正纠结着,科里临时通知,要求从下周起,每人每周提交一份个人工作简报,主要记录本周完成事项和下周计划,科长要阅知。

简报?我灵机一动。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给处长看,肯定比只给科长看强。处长眼界高,万一……万一他能从我这平淡如水的简报里,看出点我积极的态度,或者我隐藏在琐事下的那么一点点思考呢?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我知道这有点冒险,有点越级汇报的嫌疑。但转念一想,我只是把处长当成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虚心求教,这应该不算什么大错吧?张科长不也总说“要多学习”吗?

我给自己找足了理由。那个周末,我对着电脑,把原本半小时就能糊弄完的简报,反复打磨了两个多小时。不仅罗列了工作,还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小段“思考与困惑”:“本周在整理历年信访材料归档时,发现同类诉求反复出现,思考是否可能在流程前端设置更明晰的指引,减少群众因不了解程序而产生的重复信访。此为不成熟想法,请您批评指正。”

写完,检查了好几遍错别字,我才郑重其事地,点开了那个山水画头像。

“李处您好,打扰了。这是我的本周工作简报,恳请您在百忙之中抽空瞥一眼,若有任何不妥或值得改进之处,请您严厉批评。新人初到,很多规矩不懂,迫切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让我少走弯路。陈默敬上。”

消息发送成功。我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只是一片沉默。

第二章

等待回复的那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手机一有动静就赶紧看,生怕错过。可那个山水画头像始终安安静静,像潭深水,投颗石子下去,连涟漪都没有。

我有点沮丧,又觉得理所当然。处长多忙啊,哪有空看我一个小兵的报告。大概是我太异想天开了。那份简报,也许早就沉没在他无数未读消息的最底端。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个“曲线救国”的念头时,周二下午,手机震了。不是微信,是科室的内线电话。科长张福来笑呵呵的声音传过来:“小陈啊,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心里一紧。难道是我私下联系处长的事被科长知道了?这可就弄巧成拙了。我怀着上刑场的心情,敲开了科长办公室的门。

张福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正拿着几张打印纸,是我上周交的那份工作简报。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坐。小陈,你这简报,写得有点意思啊。”

“科长,我……我就是随便写写,记录一下。”我赶紧说,手心有点出汗。

“哎,别紧张。”张福来把简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面那段‘思考’,虽然浅,但说明你在动脑子,不是光埋头干活。这是好事。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些,“有些想法,放在心里想想可以,落到纸上,尤其是可能流通的纸上,就要注意分寸了。‘流程前端设置指引’?这涉及别的科室业务范围,也牵扯到现行规定,我们办公室提这个,不合适。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最重要。”

我连忙点头:“是,科长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瞎想的。”

“嗯,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脚踏实地。”张福来把简报递还给我,“以后这类想法,可以先跟我口头聊聊。简报嘛,还是主要记实际工作。拿回去看看吧。”

我接过简报,看到最后我那一段“思考”旁边,用红笔画了个淡淡的问号。我脸有些发烫,道了谢,退了出来。回到座位上,我盯着那个红问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被否定的难堪,又有点果然如此的释然。看,科长都说了,不合适,别瞎想。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那个山水画头像。

我手指有些抖,点开。

只有一行字,言简意赅:“思考方向可取,但缺乏具体措施和数据支撑。可参阅去年厅里下发的《关于优化窗口服务流程的指导意见(试行)》,结合你接触的材料,想想如何将‘指引’具体化、可操作。另:简报措辞可更精炼,直接陈述事实与思考即可,勿用‘恳请’‘严厉’等客套词,务实为重。”

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心跳得像擂鼓。他看了!他真的看了!而且,他给了我具体的意见!他没有像科长那样直接否定“不合适”,而是告诉我“方向可取”,还指出了改进的路径,甚至教我怎么写简报!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混合着被认可的暖流,冲垮了刚才那点沮丧。这才是指导!一针见血,指明方向。我瞬间觉得,那个山水画头像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位严肃却惜才的导师。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回复:“谢谢李处指导!非常及时,令我茅塞顿开!我马上去找那份文件学习,下次简报一定注意改进!再次感谢您!”

这一次,我没有得到回复。但我不再焦躁。我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那位“李处”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忙于工作的样子。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每周的简报,成了我最重要的工作。我严格按照“李处”的要求,精简客套话,突出事实和自己的思考,哪怕那思考依然稚嫩。每次发送前,我都字斟句酌,仿佛那不是一份例行报告,而是一次重要的考试。

而“李处”的回复,总是间隔不定,有时一两天,有时三四天,每次都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数据比对方法粗糙,建议学习基础统计知识。”“这个观点逻辑链不完整,存在断层。”“引用的文件版本过旧,需查证最新规定。”“可尝试从服务对象角度反推流程瓶颈。”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鼓励,但每一条,都让我觉得有实实在在的收获。我按照他的指点,去查资料,去学习,去尝试把模糊的想法勾勒出轮廓。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无头苍蝇,虽然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脚下有了一根若隐若现的绳子。

科长张福来后来也看过我两次简报,笑了笑说:“嗯,写得越来越像样了,踏实多了。”他似乎很满意我剔除了那些“不合适的想法”。我也只是笑笑,心里却知道,这“踏实”背后,是另一个方向的牵引。

我和“李处”的交流,始终停留在工作简报的往来上。我恪守着恭敬的距离,从不敢闲聊,也从不敢问任何超出简报范围的问题。他就像一位云端上的导师,而我,是那个幸运地得到他偶尔垂顾的笨学生。我甚至有些窃喜,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隐秘的成长通道。科里的按部就班,和“李处”犀利精准的点拨,构成了我工作生活的两面。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种平衡,乐在其中。

直到有一次,我在简报里提到,因为归档需要,接触了一些多年前的旧项目档案,对其中某个当时因条件限制未能深入推进的“跨部门数据共享”设想很感兴趣,觉得以现在的技术条件或许可以重新审视。

这次,“李处”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周才来。内容比以往都长一些:

“此设想确有前瞻性,亦契合当前深化改革方向。然牵涉甚广,利益格局复杂,非一日之功,亦非你当前职级所能推动。可作兴趣了解,拓宽视野,但勿投入过多精力,亦勿对外轻言。当前重心仍应放在夯实基础业务能力上。”

这段话我琢磨了很久。“勿对外轻言”,我懂,是提醒我谨慎。但“契合当前深化改革方向”、“可作兴趣了解,拓宽视野”,这在我听来,几乎是一种默许的鼓励!他觉得我的兴趣点是有价值的,只是时机未到!

这个认知让我兴奋了好几天。我偷偷搜集了更多关于数据共享、智慧政务的资料,虽然很多看不懂,但也硬着头皮啃。在后续的简报里,我偶尔会极其克制地、用请教具体技术细节的方式,隐晦地提到一点点相关的学习心得。

“李处”不再就此多言,但也没有制止。这种沉默,被我当成了默许。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在科长的“和气”和“李处”的“点拨”间,慢慢积累,等待一个也许很遥远的机会。

第三章

变化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上午。

科长张福来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微微一提。张科长平时很少关门和人谈话。

他坐回座位,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笑容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随意一问。

“小陈啊,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科长,在您和各位同事的帮助下,学到很多。”我规规矩矩地回答。

“嗯,适应了就好。”张福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问,“我看你最近状态不错,学习劲头也挺足。是不是……私下里下了不少功夫?或者,有高人指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他知道了?他看出什么了?我私下联系“李处”的事情暴露了?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强行稳住心神,挤出一个笑容:“科长您说笑了,哪有什么高人。就是按您说的,多看多学,有不懂的查查资料,问问老同志。”

“哦?是吗。”张福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我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觉得你进步挺明显,尤其是看问题的角度,嗯……有点不一样了。这是好事。咱们科室嘛,业务比较综合,多了解点是好的。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清晰了:“不管了解什么,学习什么,心里得有根弦。哪些是我们该管的,哪些是只能看看的,哪些是连看都得注意方式的,得搞清楚。有些事,看起来是捷径,但走不好,就容易踩空。你说是不是?”

我后背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科长您提醒得对。我明白,一定注意分寸,绝不瞎掺和。”

“嗯,明白就好。你是个聪明孩子。”张福来重新笑起来,摆摆手,“去吧,没事了。好好干。”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科长办公室。回到座位上,心还在怦怦乱跳。科长的话,句句都像有所指。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是我最近简报里流露出的、那些超出办公室常规业务范围的“兴趣”?还是我私下学习的东西,不小心在言谈中带出来了?或者……他真的知道了“李处”的存在?

不可能啊。我和“李处”的交流仅限于微信,内容全是工作简报和指导,从无逾矩。科长怎么可能知道?

但科长那句“有些事,看起来是捷径,但走不好,就容易踩空”,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开始感到不安。我这条“隐秘的成长通道”,是不是并不那么隐秘?我是不是在玩火?

我点开那个山水画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我发送简报和他简短的回复上。我想问点什么,比如“李处,如果我的学习引起了本科室领导的注意,是否妥当?”或者更直接点,“科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我能这样问吗?这会不会显得我太沉不住气,甚至是在挑拨领导关系? “李处”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心思太多,不堪造就?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只是把原本准备这周末发送的简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删掉了任何可能引起“越界”联想的词句,让它看起来更加“本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科里开会,传达厅里一个关于鼓励青年干部扎实调研、勇于创新的文件精神。张福来科长念完文件,笑呵呵地补充道:“厅里领导很重视啊,这可是个机会。咱们科虽然不直接对口业务一线,但也要积极响应。大家有什么好的调研想法,或者学习心得,都可以拿出来聊聊嘛。特别是年轻人,要敢想。”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不过,想归想,真要动,还得讲程序,讲规矩。有什么想法,先科里内部讨论,形成统一意见。不能自己埋头搞一套,是不是?”

同事们纷纷点头附和。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每一句话都是冲着我来的。会后,和我同期进来的王涛凑过来,低声说:“陈默,张科长今天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啊?感觉在点谁呢。”

我心里一慌,强作镇定:“有吗?可能就是一般性强调吧。领导不都这样讲话嘛。”

“也是。”王涛挠挠头,“不过我看你最近老看些政策汇编、改革案例啥的,挺用功啊。怎么,有想法了?”

“哪有,随便看看。”我赶紧岔开话题。

疑虑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李处”的交流。我真的只是单纯求教吗?有没有一丝炫耀或走捷径的心思? “李处”的指导,固然让我受益匪浅,但它是不是也无形中助长了我的某种“越界”冲动?科长看似温和的提醒,背后到底是关心,还是警告?

我陷入了矛盾。一方面,我舍不得“李处”这条线,那是我晦暗职场里唯一的光亮和希望;另一方面,科长的态度让我如坐针毡,生怕哪天真的“踩空”。

就在这种煎熬中,又到了该发简报的日子。我对着空白的文档,手指僵硬。写什么?还能像以前那样,坦陈那些可能“不合时宜”的思考吗?

犹豫再三,我最终还是写了一份极其平庸的简报,罗列了几项事务性工作,在“思考”栏里,只写了一句:“继续熟悉科室业务流程,暂无其他。”

点击发送给“李处”时,我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背叛了谁的感觉。

这一次,“李处”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我意外。

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怎么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愣住了。怎么了?他看出我的敷衍和变化了?这简单的三个字,不像以往那种公事公办的指点,反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是不满?

我盯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我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倾诉我的不安,我的困惑,我的害怕。但最终,我只回复了一句:“抱歉李处,最近有些累,状态不太好。我会尽快调整。”

他再也没有回复。

第四章

那三个字的询问之后,我和“李处”之间的联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停滞期。我依旧每周发送简报,但内容愈发谨慎保守,几乎退回到了刚入职时的水准。“李处”偶尔回复,也重新变回最初那种极其简略的“已阅”或者“嗯”,有时甚至干脆不回。

我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这样也好,也许这才是正常的状态。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科室的日常工作,努力扮演一个踏实、本分、不多想也不多问的新人。张福来科长对我的态度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和气,不再有那些意有所指的敲打。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份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索然无味。我偶尔会点开那个山水画头像,翻看之前那些让我热血沸腾的指导记录,感觉像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份突然的通知。厅里要召开一个青年干部座谈会,主题是“优化服务流程,激发基层活力”,要求各处室选派一名近年新录用的干部参加,并准备简短发言,谈谈认识和想法。通知特别强调,鼓励结合实际,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建议,分管厅领导将亲自参会听取。

通知下发到科室,张福来科长召集我们几个年轻人开了个小会。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张科长还是笑呵呵的,但语气认真了些,“厅领导很重视。咱们科室呢,小陈,王涛,你们俩都符合条件。谁想去试试?”

王涛挠了挠头,先开了口:“科长,我嘴笨,怕上去说不好,给科室丢脸。而且我最近手头那个档案数字化项目正在关键期,怕分心。”

他说完,看向我。张福来也看向我,目光温和,带着鼓励:“小陈呢?你平时爱学习,爱思考,正好锻炼锻炼。怎么样?”

我心脏猛地一跳。座谈会?发言?在分管厅领导面前?我第一反应是抗拒和害怕。我算什么?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上去不是丢人现眼吗?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展示自己的平台!虽然风险巨大,但如果……如果我的发言能有一点点出彩,哪怕只是让领导留下个“这年轻人肯动脑子”的印象,那也值了。而且,座谈会主题是“优化服务流程”,这不正是我之前在简报里,得到过“李处”首肯的那个兴趣方向吗?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深夜啃读的资料,那些被我自己压下又忍不住冒头的想法。它们杂乱无章,但似乎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科长,我怕我说不好。”

“没关系,大胆说嘛。”张福来鼓励道,“就是谈谈想法,不一定非要成熟。关键是要有我们科室年轻人的精神面貌。这样,你先准备个发言稿,拿来我看看,帮你把把关。”

科长的表态,给了我一些底气,也似乎是一种应允。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科长,那我试试。”

任务接下,压力也随之而来。写什么?怎么才能既不出格,又能有一点点亮点?我翻出之前所有的学习笔记,还有那些与“李处”交流中被点醒的片段。我想起他曾说我的思考“缺乏具体措施和数据支撑”,想起他提醒我“可尝试从服务对象角度反推流程瓶颈”,想起他对我关注“跨部门数据共享”时说的“可作兴趣了解,拓宽视野”。

一个模糊的框架,在我脑海里逐渐成形。我不去谈宏大的规划,就聚焦在我最熟悉的、整理信访材料时发现的那个“同类诉求反复出现”的小切口。尝试结合我后来学到的一些关于数据整合、前端服务的皮毛知识,提出一个非常初步的、甚至可能很幼稚的“基于常见问题知识库的预咨询指引”设想。不涉及其他科室具体业务,只从我们办公室信息汇总的角度,谈一点优化信息流转、提升服务精准度的可能性。

我花了几个晚上,写出一份初稿。言辞极其谨慎,处处强调这只是“不成熟的想法”、“初步的思考”、“恳请批评指正”。写完后,我自己读了几遍,觉得虽然稚嫩,但至少结构完整,逻辑上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我把稿子先发给了张福来科长。科长很快回复,在稿子上修改了几处措辞,让语气更谦和,并把其中一两处可能引起歧义的表述改得更加模糊、安全。他打电话跟我说:“嗯,这样就可以了。想法嘛,是有点新,但反正就是座谈会,说说无妨。记住,多讲学习体会,少提具体建议,尤其不要提需要其他科室配合或者改变现有流程的东西。姿态要低,态度要诚恳。”

“我明白,科长。”我应道。稿子被科长改过,我心里更踏实了些,这代表科室是认可的。

稿子定下来后,不知怎的,我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那个山水画头像。距离我上次发送那份敷衍的简报,已经过去两周了。这两周,我们没再联系。

我看着聊天框,心里挣扎。要不要把发言稿发给他看看?或许,他能再给我一些指点?哪怕只是一两句,或许就能让我的发言增色不少。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我立刻又想起了科长的提醒,想起了之前的忐忑不安。还要继续吗?这会不会又是一次“踩空”?

犹豫了很久,直到座谈会前一天的深夜,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我将那份修改后的发言稿,连同我写稿时的一些困惑和担忧,编辑成一条长长的消息。

“……李处,打扰您了。科里安排我参加明天的青年干部座谈会并发言,这是我准备的稿子。心里非常没底,很怕说错话,或者想法过于幼稚浅薄,贻笑大方。不知您能否在百忙之中,再拨冗看一眼,给我一些最后的提醒?任何批评都是对我最大的帮助。陈默敬上。”

消息发送出去。我盯着屏幕,心脏在寂静的夜里跳得格外响。这一次,我没有等太久。

约莫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依然简短,但内容却让我精神一振:

“稿已阅。切入点尚可,但论证薄弱,尤其缺乏对本单位实际情况的关联分析。明日会上,若被问及,可结合你之前看过的旧项目档案中关于‘数据共享’的设想,谈谈当前技术条件下可能的新思路,但务必强调其‘长期性’与‘复杂性’,仅作为未来可能性探讨。重点仍应放在你稿中所提‘信息梳理’与‘服务前置’这些可立即着手的小改进上。把握分寸,实事求是。”

这段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剂强心针。他看了,他给了建议!而且,他居然默许甚至鼓励我,在“被问及”的情况下,可以有限度地提及那个更宏观、也更具敏感性的“数据共享”话题,只要注意好措辞和定位!

我反复咀嚼着“把握分寸,实事求是”这八个字。这既是方法,也是边界。我忽然觉得,之前的种种不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李处”的指导,始终是在一个严谨、务实的框架内的。他并没有让我去冒险,而是教我怎么在规则内,把想法表达得更扎实,更稳妥。

我按照他的提示,连夜对发言稿做了最后的微调,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几遍可能被问及的应答,尤其是如何巧妙地、安全地引出“数据共享”这个方向,又迅速将其拉回“远期展望”和“复杂工程”的定位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我躺在床上,虽然疲惫,却有种久违的充实感和隐隐的期待。明天,将是我第一次在那样正式的场合发言。有科长的把关,有“李处”最后的点拨,我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第五章

座谈会安排在厅里最大的第三会议室。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新面孔,个个神情严肃中带着点紧绷。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我手心有些冒汗,忍不住又拿出稿子默读。

陆陆续续,领导们也进来了。我看到好几位只在内部通讯录上见过名字的处长、主任。最后进来的,是几位厅领导。走在前面的那位,身材不高,但步伐稳健,面容严肃,目光扫过会议室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旁边有人小声说:“李厅长来了。”

李厅长?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那位领导在主位坐下,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总是在思考难题。这就是我们厅的一把手,李德海厅长。我心里更紧张了,赶紧低下头。

会议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便是各位青年干部的发言。顺序是事先排好的,我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听着前面同事的发言,有的照本宣科,读得磕磕巴巴;有的准备充分,侃侃而谈;也有几个,明显有些紧张,声音发颤。李厅长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终于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发言席。打开话筒,我能听到自己略微放大的呼吸声。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办公室的陈默。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关于以信息梳理与服务前置助力窗口服务流程优化的初步思考》……”

开始几句,声音还有些紧,但随着进入我熟悉的稿子内容,我渐渐稳了下来。我尽量按照“李处”提醒的“务实”风格,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我从信访材料归档中观察到的问题,提出建立内部常见问题知识库、优化信息推送的小设想。我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其他科室职责或需要改变现有流程的表述,完全聚焦在我们办公室“信息汇总”这个本职上。

我能感觉到,当我提到“尝试从服务对象角度反推流程瓶颈”时,李厅长抬眼看了一下我。那目光很短促,却让我心里一凛,赶紧继续往下。

按照稿子讲完后,我略微停顿,加了一句事先准备好的结束语:“以上是我作为一名新入职人员,结合有限工作接触产生的一些非常粗浅、也不成熟的想法,肯定有很多考虑不周甚至错误的地方,恳请各位领导、同事批评指正。我会在今后工作中继续努力学习,扎实做好本职工作。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我微微鞠躬,准备退回座位。按照常规流程,主持人可能会简单点评两句,或者直接请下一位发言。

但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主位上,李德海厅长开口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整个安静的会议室。

我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心脏猛地缩紧。所有人都看向厅长,又看向我。

李厅长看着手里的名单,又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叫陈默?办公室的?”

“是,厅长。”我连忙应道,声音控制不住地有点发飘。

“你刚才提到的,从服务对象角度反推流程瓶颈,这个思路有点意思。”李厅长缓缓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你提出的‘知识库’和‘信息推送’,听起来更像是技术层面的小修补。如果根源在于不同部门间的数据壁垒和信息孤岛,导致群众办事需要反复在不同窗口提交相似材料,你这种‘知识库’,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问题来了!而且如此尖锐,直指核心!这正是我稿子里刻意回避、但“李处”暗示我可以在被问及时有限度探讨的方向!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等着看热闹的。张福来科长坐在后排,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他此刻的紧张。

我大脑飞速运转,想起“李处”昨晚的叮嘱:“……可结合你之前看过的旧项目档案中关于‘数据共享’的设想,谈谈当前技术条件下可能的新思路,但务必强调其‘长期性’与‘复杂性’,仅作为未来可能性探讨。重点仍应放在你稿中所提‘信息梳理’与‘服务前置’这些可立即着手的小改进上。把握分寸,实事求是。”

对,把握分寸,实事求是!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厅长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谢谢厅长的问题。您指出的非常关键,数据壁垒和信息孤岛,确实是导致群众办事繁琐、体验不佳的深层次原因之一。我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一些厅里早年的档案材料,看到过当时关于‘跨部门数据共享’的一些前瞻性设想,当时可能受限于技术、协调难度等因素,未能深入推进。”

我注意到,当我说出“跨部门数据共享”这几个字时,李厅长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我更加小心地斟酌词句:

“以现在的信息技术发展水平来看,技术上实现一定程度的、安全可控的数据互通,或许比当年更具可行性。但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职责划分、数据标准、安全隐私、业务流程再造等多方面的重大挑战,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也远非我个人甚至一个科室能够妄议。”

我顿了顿,看到厅长仍在听着,便赶紧将话题拉回来:“所以,正如厅长您刚才敏锐指出的,我提出的‘知识库’设想,确实只是立足于我们办公室现有职能和信息优势,尝试在现有框架内做一点微小的、可立即着手的信息梳理和服务前置工作,希望能稍微改善我们自身能影响到的这一小段服务链条的效率和体验。它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或许可以作为未来如果启动更大范围改革时,一个非常基层的、局部的数据准备和经验积累。我的思考还很肤浅,认识也很局限,让厅长见笑了。”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厅长的反应。

李德海厅长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坐下吧。”

没有评价,没有肯定,也没有进一步的追问。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对我来说,如同特赦。我赶紧道谢,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感觉腿都有些发软。旁边的同事投来含义复杂的目光。

会议继续进行,但我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厅长那个问题,太犀利了。我回答得……应该还算得体吧?至少,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信口开河。我按照“李处”的指点,把握住了“分寸”。

座谈会终于结束。领导们先行退场。我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张福来科长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复杂:“小陈,讲得不错。没想到李厅长会单独问你问题。回答得……也挺稳当。不过……”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以后这种场合,涉及‘数据共享’这种大话题,还是要更谨慎些。还好你今天收得快。”

“是,科长,我记住了。当时厅长问到那儿了,我就按自己了解的简单说了两句,赶紧绕回来了。”我连忙解释。

“嗯,知道把握就好。走吧。”张科长没再多说。

回到科室,我仍然沉浸在刚才会议的余波中。有后怕,也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我在厅长面前,完成了一次不算完美但至少没有垮掉的发言。而且,我似乎……隐约触碰到了某个更核心议题的边缘。

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山水画头像。我想给“李处”汇报一下座谈会的情况,感谢他昨晚的关键指点。没有他的提醒,我今天面对厅长那个猝不及防的问题,很可能会方寸大乱。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李处,今天的座谈会结束了。会上李厅长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数据壁垒的,我基本是按照您昨晚提醒的思路来回答的。非常感谢您关键时刻的指导!陈默。”

发送。

消息状态很快显示“已读”。

但这一次,等了很久,直到下班,也没有回复。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也许厅长只是看到了,觉得没必要回复。他能看,也许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我以为座谈会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来自厅办公室的电话。

“陈默同志吗?请你现在到第三会议室来一趟。李厅长要见你。”

第六章

厅长要见我?

握着话筒,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那头又确认了一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好的,马上到”,挂断电话,呆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李德海厅长要单独见我?为什么?因为座谈会上的发言?是觉得我那些想法太出格,要当面敲打?还是……有其他我完全预料不到的原因?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比座谈会当众被提问时更甚。那次是公开场合,多少还有些程式化的保护。这次是单独召见,意味着什么?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同办公室的老赵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小陈,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没什么。”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厅办有点事,叫我过去一下。”

我站起身,感觉腿有点发软。经过科长张福来办公室时,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没敢敲门。这种时候,找科长好像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我沉不住气。

去会议室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座谈会前后的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我的发言到底哪里触了霉头?是最后提到“数据共享”时,分寸还是没把握好,让厅长觉得我眼高手低、夸夸其谈?还是科长后来把我的发言稿,或者我平时那些“不安分”的学习动向,以某种方式汇报上去了?

越想越怕,手心全是冷汗。

第三会议室门口,厅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了,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会议室门。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长条形会议桌顶端主位坐着一个人。李德海厅长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窗外的光线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轮廓更加分明,也更加严肃。

“厅长好。”我站在门口,恭敬地打招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进来,把门关上。”李德海厅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依言关上门,走到会议桌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坐,也不敢靠得太近。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和我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李德海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像座谈会上那样带着公开场合的程式化审视,而是更直接,更深入,仿佛要穿透我表面的紧张,看到我内里的想法和动机。

“陈默,办公室的。”他缓缓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厅长。”

“坐吧。”他指了指会议桌侧面的椅子。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不用那么紧张。”李德海看了我一眼,语气依然平淡,“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座谈会上的发言,准备得还算充分。最后那个问题,你回答得……也算有点章法。”

这算是……肯定?我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了。领导先给个甜枣,后面往往跟着大棒。

“谢谢厅长。我……我还有很多不足,认识也很肤浅。”我赶紧谦虚。

李德海不置可否,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钟,他转回头,问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平时工作之余,喜欢看些什么?学些什么?”

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考察我的业余生活?还是想了解我的知识结构?

我不敢怠慢,谨慎地回答:“主要是看一些和业务相关的政策文件,案例材料。有时候也……也看看新闻,关注一下信息技术应用方面的动态。”我没敢提那些关于数据共享、智慧政务的深度文章和报告。

“嗯。”李德海点了点头,“爱学习,是好事。年轻人,多接触新东西,没坏处。不过,学习要讲究方法,更要注意方向。有些东西,看看可以,想想也可以,但要落地,就要讲究时机和条件。”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话,和张福来科长之前说的,何其相似!但出自厅长之口,分量和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是,厅长,我明白。”我低声应道。

“你明白?”李德海忽然反问了一句,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脸上,变得锐利起来,“我看你未必真明白。或者,你只是选择性地明白。”

我心头一颤,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让我无所遁形。

“你加入厅里的工作群,也有些日子了吧?”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大概……三四个月了。”我小心回答。

“群里消息,都看吗?”

“看……看的。”我越来越摸不清他的意图。

“群里有一位‘李德海’,你加了他好友。”李德海厅长说得非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我私下添加那位“李处”(我一直以为是副处长李德海)微信,并且长期发送简报、接受指导的事情,厅长竟然一清二楚!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我的脸一定变得惨白。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淹没了我。我像一个作弊被抓现行的学生,所有的侥幸和隐秘的窃喜,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暴露在最高领导面前。

“我……我……”我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我是误以为那是分管副处长?说我没有任何不敬或越级的意思,只是想虚心求教?这些理由在此刻听起来,是如此苍白可笑。

“你每周给他发工作简报,请他指点。他也给了你不少‘指导’。”李德海厅长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包括座谈会前夜,你还把发言稿发给他,他给了你最后关于如何回答数据共享问题的建议。我说得对吗?”

他连这个都知道!连昨晚的交流都知道!那一瞬间,我甚至荒谬地想,难道厅长就是那个“李处”?但这怎么可能?厅长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用那种方式指导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新人?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李处”!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我,让我浑身冰凉。如果不是副处长李德海,那会是谁?厅工作群里,实名制,只有一个李德海,那就是眼前这位,厅长李德海!

我误把厅长的微信,当成了科长的上级——那位副处长的微信?我竟然一直对着厅长本人的微信,事无巨细地汇报工作,请求指点,甚至还为座谈会发言这种小事去打扰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被揭露“私下联系领导”更加猛烈百倍!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不仅仅是越级,这简直是荒唐透顶!我竟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着本系统最大的领导,表演了长达数月的“勤奋好学”和“虚心求教”!

巨大的尴尬、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厅长,脸色恐怕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李德海厅长将我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聊聊正题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通过非正式渠道,长期向我——或者说,向你认为是‘李处’的那个人——汇报工作,获取指导。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我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岚姐”两个字。

手机持续震动着。

李德海厅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巨大的压力下,我的大脑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反而在混乱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清明。

我抬起头,不再躲避厅长的目光,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我拿起演讲台上的激光笔,将那个红色的光点,坚定地投射到身后大屏幕PPT的某一页上,那里正好是我关于“跨部门数据共享试点”初步构想的核心逻辑图。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和镇定,“是因为我最初那份粗浅的方案,暴露了我对基层工作复杂性的无知。而厅长之前‘缺乏具体措施和数据支撑’的批评,点醒了我。”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我今天站在这里汇报这些不成熟的想法,并非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恰恰相反,我是来‘暴露问题’和‘寻求指导’的。我承认,我查阅了一些内部资料,这或许在程序上存在瑕疵,但我认为,要真正理解我们想解决的‘服务优化’难题,就必须先看到那些被常规汇报过滤掉的、真实的困难和梗阻。”

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尴尬和审视不同,似乎多了几分思考和衡量。

李德海厅长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抛出了一个让我瞬间魂飞魄散的炸弹:

“就在刚才,你的科长,张福来同志,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厅长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说,他完全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科室的一名新录用人员,为什么会持有一份他从未听说过、但指导老师署名却赫然写着他名字的《青年干部深度调研专项资助申请书》,并且以此为由,出现在我主持的会议上。”

什么?

资助申请书?

我什么时候写过、提交过这种东西?!

我彻底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厅长,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只见李德海厅长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我这边。

屏幕上显示的,果然是一份格式规范的《青年干部深度调研专项资助申请书》的电子版预览页面,申请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打印着我的名字——陈默。

而最关键、最刺眼的,是“单位推荐意见及指导老师”那一栏,已经签署了一个名字——张福来。

但那笔迹,刚劲有力,与我那位科长圆润温和的签名截然不同!

那分明是……是李德海厅长的笔迹!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信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厅长他……他究竟想做什么?这份凭空出现的“申请书”,又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