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人们不聊这些
“我该怎么劝，才能打消你写这个题的念头？”
AppMagic上周发布了2025年中国出海手游排行与增长榜，点点互动成为出海手游榜单中收入规模最高的厂商，旗下《无尽冬日》是唯一一款出海分成后收入超10亿美元的游戏。另一款《奔奔王国》则位列榜单第3。据估算，两款产品在2025年合计为点点互动贡献超14亿美元的出海分成后收入。
此外，根据去年的Q3财报，世纪华通实现单季度营收突破百亿元，前三季度累计营收272.23亿元，其收入规模已接近EA，全球排名进入前六，赶超米哈游。
但是等一下，这些表现对关注市场的人来说已经耳熟能详，对关心游戏的人来说却又无关紧要。因为《无尽冬日》等游戏是叫卖不叫座的“休闲SLG”，在核心玩家圈内看来无非是又一款流量游戏。
不受舆论欢迎，或许也导致这家工作室极少现身，形成一种高调出海、低调赚钱的表现。神奇的是，点点工作室坐落的福州有许多家老牌的大企业，比如网龙、龙腾、IGG，他们形成了一定规模的聚集，但在社交媒体上，这些公司的员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集体隐身。
晚麇是我找到的第一位，愿意和我谈谈在福州游戏公司上班是什么感受的人。但在采访末尾，她很真诚地给我建议，换一个题目去写。
理由有很多，比如人们对福州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比如对在福州游戏公司上班的人来说，这或许真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相比做出什么改变、传达什么观点、能不能为热爱献身，这里的游戏从业者更关心家庭、生活。
更关键的是福州这个地方实在太小，如果以不快乐的结果离开，员工会很难再找到下一份工作。
一场绝望的反扑
晚麇在福州待了11年，目前在一家小型公司工作。对于这里的现状，她将其归结为十年前在福州一场创业浪潮的绝望反扑。
在晚麇的描述中，2015年前后，福州曾经涌现过一批有理想的游戏制作人。其时游戏机禁令解除不久，手游需要办理版号的通知则要等到2016年才开始，“那个时候大家是自由的，特别自由”，因此游戏立项如雨后春笋一样涌现。
现在我们知道当时是手游爆发的年份，大多数游戏刚从卡牌游戏转型，占据主要市场的是腾讯的“天天系列”和“全民系列”，以及像Supercell的《部落冲突》等。
晚麇说当时她一周能玩到20多款产品，一个月下来可能有100多款。其中不乏想做ACT、3D等硬核类型的开发者——而当时手游市场里能把安装包容量提到2、3个G，还成功发行的只有米哈游的《崩坏》。
但人们看好这个大型的市场，直到17、18年都还能出现一些叫座的产品，晚麇当时见过一个团队的游戏已经做不下去了，仍有人愿意花300万买下美术素材，帮助团队平账。她又举了一个例子：当时有一款3D解谜类游戏从福州诞生，玩法是改变地形解谜、走出迷宫。它在iOS平台表现不错，玩法、美术、趣味性、收益都挺好。
这款游戏可能类似2014年发布的《纪念碑谷》，但实际如何已难以考证。
“然后就，死掉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你热爱的游戏无人问津，团队从刚开始的有点难过，到内部互相指责、人员遁出。”晚麇不清楚这个事情是怎么变化的，只知道原先这个地方给足了许多人希望，甚至一些人受邀从美国暴雪回来，但做了一两年后就都走了。
或许是时运不济，现在普遍的观点认为，当时手游渠道正在经历一个整合的过程。玩家们从多个第三方应用市场下载游戏，收益增长首先被应用商店拿走；接着是许多大型公司收购中小型企业，花大钱开发多款游戏并大力宣传，研发和获客成本抬升，中小企业更难露头。
在晚麇的视角中，这股浪潮的末尾是团队把房子抵押了，“不留遗憾把游戏做完，接着房子就没了”。她也试过去接触当时喜欢的游戏团队，但人家的反应是不愿再与游戏有任何瓜葛，“我现在宁愿去给人家当保姆，我都不会再进入游戏行业一次。”
因此，许多人离开了福州，这里的氛围渐渐遇冷。“以前可能无论大家有没有产品，都愿意出来聊一聊。但现在没有了，我也觉得很奇怪。”在晚麇的观察中，此时仍愿意留在福州的人，大多是低调的生意人。
或者说，只有埋头于赚钱的人们才挺了过来。那么他们在做什么游戏？成立于2014年的龙腾简合代表着其中一个答案。同样生于浪潮之中，但它们于次年发布的游戏《苏丹的复仇》切入中东市场，并一直雄踞至今。
这位来自福州的“苏丹”是SLG。
直白来说，SLG能赚钱，尤其是走上移动端的SLG特别能赚钱。既然当时的福州把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的游戏都做了，那活下来的自然是最赚钱的游戏。它当然也可以其他任何一种类型，这不是什么选择，这是市场的筛子和生意。
“用心做的产品没有好结果——这个好结果是指活下来，往下沉市场去做的一些产品反而活下来了，你说这种事情比较下去谁会舒服呢？然后大家开始报复性的都是做这样的产品。”
一个地区的发展
如果放回更长的时间轴里，福州其实一直在一条既清醒又保守的道路上向前走。
晚麇说如果我想从行业历史的角度观察福州，风贼是不二人选。
风贼本身是福建人，2003年入行，最早便进入了网龙旗下的17173撰稿。在他看来，福州的发展同时遵循两条脉络，一条是技术发展，一条是在地文化。
因为地域亲缘，最早在90年代前后福建地区就已经出现了游戏公司，有一家名为外星科技的厂商即是当时著名的小霸王卡带生产者。其时台湾厂商来大陆建厂，首选福建，直到后来香港崛起，才又多了个广东的选项。
外星科技后来的风评不太好，因为做的多是换皮、盗版，知乎上有评论“在某方面上起了很坏的头……但这种杀鸡取卵的方式最终也让自己尝到了恶果”。尽管他们后来不是没试过做原创，但高昂的成本再难做出成果。
这与国内的单机游戏困境相吻合，同时，因为主机游戏仍是舶来品，厂商多着眼于端游、页游。直到手机的进步，移动游戏出现，再叠加H5技术发展，于是小程序、小游戏出现。这条说来啰嗦的路径并不止在福建，而是全国游戏发展的主脉络。
在风贼入行不久后，网龙便将17173出售给搜狐，从中获取的资金支撑了后来红火的《征途》与《魔域》开发。现有的资料显示，网龙的创始人刘德建最早受母亲的影响赴美进修，并于1999年回国发展。
刘德建母亲是早年间知名品牌“851口服液”的创始人
在《征途》《魔域》取得成功后，刘德建选择带着产品出海，成为“第一个参展E3的中国大陆厂商”。这条“出海-回国-再次出海”的路径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另一个人——17173的创始人蔡宗建。
在与搜狐完成交接之后，蔡宗建创建了福州天盟，即现在的IGG，于2006年左右开始踏足出海发行。
后来点点互动除了在北京之外，第一个选点即是福州，吸收了不少前IGG与龙腾简合的成员组成团队。尽管点点未正式公布《无尽冬日》的制作人，但业界传出的人选是黄淙楠——此前先后在龙腾简合与IGG负责过《苏丹的复仇》与《城堡争霸》。
由于都是南部沿海省份，福建和广东有不少共性，比如都从制造业起家、热衷出海、有一定的冒险精神。但福建与广东又有不同，风贼解释为“和几家大公司把持有关系，也可能还是有一种南方沿海独有的、没到一线城市那么卷的，小城市安逸感。”
“一方面是没背景的新公司难露头，再加上大公司里福利好，人们便不怎么出来活动：‘我也逃脱不了资本家的这个环境，那我就这样做了呗。’”
“胆子大一点的可能中途出来了一个龙腾，但水面之下还有很多出海做棋牌、语聊、赌博的产业，因为内容敏感他们不怎么会主动露面。同时，海外文化与国内文化还是不同的，要做出海内容自然对业内交流就变少了。”
这里有两个例子，国内较大的出海媒体白鲸出海与扬帆出海总部同样都设立在福州。因此，并不是刻意为之的低调，而是大家的方向都向着海外。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还在于，广东的外来人口常年登顶。相较之下，福建的人口流入便显得较少，宗族氛围更浓厚——文化类似毗邻的潮汕地区。人们经商合伙首先考虑宗亲、同学，生意和交流在饭桌上就谈完了，同时，很多事也不方便拿上来谈。
一条出去的路
我想起来前些年去厦门的朋友老家玩。在乡下地区，赚到钱的人们会将自己的老宅装饰一新，或者干脆盖上三四层楼房，风格大多都是西式庭院。但各家无论门面、内饰有多豪华，在楼房的高度上都会隐隐地保持克制，既不低于邻门，又不高于别栋。
这里的许多规则融入在日常生活里，或者说好好生活即是规则。晚麇劝我放弃探访点点员工的想法，关于他们的生活，你只能等他们自己想说。
在大部分时间里，这里就是一家正常的公司，没什么奇怪的消息，还算愉快。
点点互动官网展示的公司内景
因为从业时间比较长，晚麇曾经给福州的几家大公司推荐人选。有一次她推荐过一位全球高校毕业的研究生，“是公司很欢迎的那种人选”，但这位毕业生最终没看上。
晚麇也和一些当地的准毕业生有过交流。福州当地的厂商可能还不太符合年轻人们的期望，他们首先还是希望找自己认可的游戏公司——比如北上广纯正的大厂商。不过因为学历或自身的原因，他们往往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在本地发展。
福州的厂商为此可以提供两种选择，一是成为跳板，让人们尝试一些项目，继而有能力另起炉灶；另一种则是“躺平”式的安稳上班，好处是不用太卷。后者在福州有一个同样知名的代表：宝宝巴士，做一些面向儿童的游戏产品。
选择后一条路径的人们并不少，这也代表着一种平稳生活的渴望。当然，大型厂商并不构成福州的全部，今年发行了国内苏丹的2P Games也在福州。
最后，我下载了《无尽冬日》，试图将自己想象成一名想要入职的学生提前体验产品。这款游戏要在冰天雪地里谋发展，发展营地、基建、部队，主题类似18年发售的《冰汽时代》。
我留意到供玩家交流的世界频道里一直有招人入盟的消息，但想要发言必须先将自己的熔炉（主城）提升至6级，为此我花了约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是给休闲玩家留下来的转化时间。
到达6级之后，玩家正式开始接触游戏的SLG核心。我试着加入一个比较友好的联盟，于是在世界频道内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活跃的盟主，她想招收一些一起养老的萌新玩家。我不费什么力气就混了进去，试着提出的几个该怎么玩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不要急着充钱。
我感觉这挺好的，于是先暂且关闭了游戏。三天后，我想起来再次上线时，发现自己被踢出了联盟，这个养老联盟一口气冲到了全服榜一，战力以亿为单位。
这个结果不算太意外，我不是SLG或休闲游戏的受众，也不是真正扎根福州的从业者，试着以外部视角作评判已经是一种冒昧与傲慢。不过总体来说，还是有一些小惊喜。
在2015年，晚麇口中的浪潮开始兴起的时候，网龙福州总部大楼启用，并开始得到比较大规模的媒体报道。这座大楼耗资超过十亿人民币，来自创始人刘德建的粉丝梦，从外形上复刻了《星际迷航》中的企业号飞船。为此，刘德建专门向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购买了版权。
在这里，梦想通过游戏赚取的金钱得以实现，在那之前，人们不聊这些。这里的年轻人一边留守，一边仍在寻找出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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