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绣的是一对戏水的鸳鸯,用的是极细的丝线,颜色由浅入深,层层叠叠,仿佛那水波真的在绸面上漾开。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捏着细小的银针,上下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摇曳,像一个沉默而古老的皮影。窗外,苏州河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偶尔传来一两声欸乃的橹声,更衬得这屋内寂静得可怕。
我叫沈默,一个外乡来的画师,在这座迷宫般的城市里,靠给茶馆画些戏文插画勉强糊口。三天前,我接到一单奇怪的生意。一个穿着体面、神色却有些慌张的中年人找到我,付了双倍的定金,只要求我画一幅人像——画中人是他的女儿,名叫苏绣。他给了我一个地址,河畔一栋孤零零的老宅,叮嘱我务必在夜晚前来,说只有那时,他女儿才会“见客”。
老宅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苏绣就坐在窗边,从我来至今,除了穿针引线,几乎没有别的动作,也未曾抬眼看过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式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我支起画板,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试图捕捉她那过分安静的美丽,以及美丽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她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偶,完美,却没有温度。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我画得并不顺利,总觉得抓不住她的神韵。就在我有些烦躁,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时,意外发生了。我皮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带子的一端懒散地拖在地上。也就在那一刻,一直静坐如水的苏绣,似乎是要调整一下坐姿,她的脚——穿着一双极其精致的软底绣花鞋,鞋头绣着缠枝莲纹——极其自然地向前轻轻一探。
不是碰,不是绊,是“踩”。
鞋尖那枚含苞待放的莲花,不偏不倚,精准地压在了我皮鞋带散开的尾端。
动作轻巧得如同蝴蝶栖息于花蕊,无声无息。我的脚步骤然停住,一股奇异的电流般的触感,从鞋带传至脚背,再瞬间窜遍全身。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依旧低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绣绷,仿佛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一个无心之失。可我的直觉在疯狂叫嚣:太准了,准得不像巧合。那力度,那角度,分明是一种克制到极点的触碰,一个用肢体语言发出的、极其隐晦的信号。
她在告诉我什么?是警告我不要再画下去?还是……在传递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讯息?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假装无事发生,轻轻抽了抽脚,鞋带从她鞋尖滑落。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着她的刺绣。但屋内的空气彻底变了。先前是沉闷的静,现在,这寂静里充满了无声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晚都去老宅。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观察的画师,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搜寻这栋房子和这个女孩的秘密。我注意到,苏绣的刺绣题材非常固定,永远是鸳鸯、并蒂莲、双飞燕这些象征成双成对的图案,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待嫁女儿的喜悦或羞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她偶尔会哼唱几句评弹,调子是苏州黑灯舞厅里最流行的那首《天涯歌女》,但词被她改得支离破碎,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低语,像“……船……夜半……桥下……”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总感觉这栋房子里有第三个人。有时是楼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有时是夜里某个角落似乎有呼吸声,但当我凝神去听,又什么都消失了。那个付钱请我画像的中年男人,自那晚之后,再未出现过。
谜团像苏州河上的水雾,越来越浓。而解开这一切的关键,似乎就在苏绣那看似无心的“一踩”之中。我必须冒险。
一个雨夜,雷声隆隆。我故意将画具碰翻在地,颜料和炭笔撒了一地。在我手忙脚“乱”收拾的时候,又一次“不小心”将皮鞋带踩散,并且,这一次,我让那带子更长、更显眼地拖曳在她脚边。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雨点敲打着窗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绣的手指依然在飞针走线,但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风中蝶翼。终于,在一声近处炸开的惊雷掩护下,她的绣花鞋尖,再次如法炮制,精准地、轻轻地,踩住了那根该死的皮鞋带。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
煤油灯的光晕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不再是古井无波。那里面翻涌着恐惧、哀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借助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我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唇形:
“救 我。”
紧接着,她的目光极快地向头顶的天花板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我明白了。楼上有人监视,她无法说话,只能用这种极端隐秘的方式求助。那精准的一踩,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是溺水者递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那个付钱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囚禁她的人。画像,或许只是一个将她困在此地的借口,或者,有更可怕的用途。
第二天,我没有去老宅。我找到了附近茶馆一个消息灵通的说书先生,旁敲侧击地打听河畔那栋老宅和“苏绣”这个名字。说书先生起初讳莫如深,直到我塞过去几块银元,他才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苏家本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绣户,苏绣更是名动一时的刺绣天才。但一年前,苏家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波,据说与一桩私运古董的案子有关,苏父(正是请我画像的那个中年人)为求自保,竟将自己的女儿献给了幕后的一位大人物作为“抵押品”。从此,苏绣便被软禁在那栋老宅里,名义上是“休养”,实则是人质。而那位大人物,势力滔天,手段狠辣,无人敢惹。据说,他有个怪癖,喜欢收藏“活”的美人像……
一切豁然开朗。那幅画像,根本就是一份“商品目录”,或者更糟。苏绣察觉到了危险,所以她用尽最后一点智慧与勇气,向我这个陌生的画师发出了求救信号。
当夜,我带着一把防身用的小刀和一颗狂跳的心,再次潜近老宅。我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子后面,借助一棵老树,攀上了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霉味,借着月光,我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蜷缩的身影,正是苏绣。她比前几日更加憔悴,手腕上似乎有被捆绑过的淤痕。
她看到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激动。我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我们必须趁监视者不备,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从窗口逃离时,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粗暴的呵斥。“那画匠今天没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上去看看那小贱人!”
暴露了!
我拉着苏绣,不顾一切地冲向窗口。但已经晚了。房门被猛地撞开,那个请我画像的中年男人,此刻面目狰狞,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堵住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彪形大汉。
“果然是你这个多管闲事的画匠!”男人眼中闪着凶光,“本想留你画完像,现在,只好连你一起处理掉了!”
搏斗不可避免。我拔出小刀,与那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苏绣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但她没有退缩,而是抓起手边的一个瓷瓶,奋力砸向那个彪形大汉的后脑。这一下为我创造了机会,我趁机将小刀刺入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他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我拉起苏绣,奋力从窗口跳下。下面是松软的泥地,我们滚作一团,虽然浑身疼痛,但不敢有片刻停留,爬起来就冲向茫茫夜色。
我们沿着苏州河岸拼命奔跑,身后是追兵的叫骂声。河水漆黑,像一张巨兽的嘴。我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这座庞大的城市,似乎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就在我们快要被追上时,一条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到岸边,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他向我们招了招手。
是敌是友?已无暇多想。我拉着苏绣,纵身跳上了船。船夫长篙一点,小船如离弦之箭,驶入了河道中央的浓雾里。追兵的声音渐渐被水声吞没。
船在雾中行了好久,直到确认安全,才在一处僻静的桥洞下停泊。船夫摘下斗笠,我惊讶地发现,他竟是茶馆里的那个说书先生。
“我收了你的钱,总得做点事。”他淡淡地说,“苏家的事,城里有点良心的人都看不下去,只是敢怒不敢言。你们不能再留在苏州了。”
他给了我们一些干粮和盘缠,告诉我们一条可以安全离开的水路。天亮之前,我们会乘上另一条船,远走他乡。
惊魂甫定,我和苏绣坐在狭窄的船舱里,相对无言。雨水从舱棚的缝隙滴落,发出单调的声响。她靠在我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看着她苍白而柔弱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那精准无比的一踩。
我轻轻抬起脚,再次故意松开了皮鞋带,让那带子拖在舱板上。然后,我望向她。
苏绣先是一愣,随即,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伸出脚,那只穿着沾满泥污的绣花鞋的脚,再一次,精准地、轻轻地,踩在了那根鞋带上。
这一次,不再是求救的信号,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无言的信赖,一种在患难与共中萌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羁绊。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像昆曲的唱腔一样柔软。
窗外,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第一缕微光。苏州城在身后远去,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前路未知,但至少,我们不再孤独。
鞋带的两端,连起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生。那一踩,踩碎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囚笼,也踩出了一条通往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之路。河水汤汤,载着我们的小船,向着黎明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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