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县,琉璃阁遗址。
一片看似寻常的土地之下,曾诞生了新中国考古史上的多个“第一”:
第一次大规模的综合性考古发掘在这里展开;
第一次发现了早于安阳殷墟的商代文化遗存,
第一部新中国田野考古报告集在此诞生……
可以说,这里是新中国考古学的起点与里程碑,更将中国的信史纪年向前推进了二三百年。
琉璃阁遗址曾给我们带来一连串的惊叹号,今天让我们走近“琉璃阁”,了解它的前世今生。
国保“琉璃阁”
琉璃阁遗址位于辉县市区文昌路中段南侧,西周共国故城东南隅500米处,其名称源于遗址内地标性古建筑——琉璃阁。遗址核心区总面积超过12万平方米,是一处延续时间长、文化序列完整的大型古代聚落与墓葬复合型遗存。
1936年至1952年,河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等部门先后6次考古发掘,历次累计发掘商代墓葬56座,周代墓葬80座,汉代墓葬50座。
在历次发掘中专家发现:该遗址历经早商、晚商、春秋、战国直至汉代等6个时期,先后延续1500年左右。主要遗存有殷代墓葬与遗址、东周墓葬、汉代墓葬、城墙、车马坑等,既有文化层堆积,又有墓葬区分布。
尤其在1950年至1952年年间,组织开展的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综合性考古发掘,被称为“新中国考古第一铲”。
对琉璃阁遗址的发掘中,最早发现了先商文化遗存,也是首次发现早于殷墟的商代早期文化遗存,在一定程度上启示了郑州商城的发掘与研究,在中国考古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经过挖掘勘探,专家学者推测:先商时期,这里成为商族部落的一个活动区域,留下了典型有先商文化遗存;商朝早期,这里又是殷商一个重要的聚居区,形成了较为典型的早商文化分布区,至此之后,历经周代,直至汉代,形成了众多的春秋战国时期和汉代时期的墓葬等文化遗存。
明代万历年间,遗址核心区部位形成了文昌阁历史建筑。
琉璃阁遗址是黄河流域一处重要的大型文化遗产,20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夏鼐、郭宝钧、苏秉琦等一批国家级考古学家在琉璃阁进行数次考古发掘与研究,该遗址被中国考古学界誉为“考古圣地”。
以历次发掘成果为基础,《辉县发掘报告·琉璃阁区》《山彪镇与琉璃阁》《辉县琉璃阁甲乙二墓》等一系列重要学术著作相继编纂出版。这些报告建立起该区域商周考古学的年代框架与文化谱系,被永久载入中国考古学的发展史册。
2013年5月,国务院公布琉璃阁遗址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9月,琉璃阁遗址入选“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项目”。
成就斐然 价值无量
关于琉璃阁的考古发掘,大家最关心两个问题:这里究竟出土了哪些珍贵文物?历次发掘又有着怎样的价值?
首先,关于珍贵文物的来源,目前存在一些有待厘清的推测。例如,海外回流、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子龙鼎”,以及1976年在辉县发现的“吴王夫差青铜剑”,均有观点认为可能出自琉璃阁遗址。然而,这两种说法目前均缺乏确凿证据支持,无法完全坐实。较为严谨的结论是:这两件文物很可能出自辉县地区,但是否具体来源于琉璃阁遗址,尚不能最终确定。
要系统梳理琉璃阁的出土文物与发掘价值,还需从其考古历程说起。上世纪30年代,琉璃阁东周墓葬的发掘,开启了河南地区科学考古的序幕。1936年,甲乙两座大墓的惊世发现,被誉为当时考古界的重大突破,出土的珍贵文物如今分别珍藏于河南博物院与台北历史博物馆。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考古事业也急需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梳理民族精神脉络、探寻文明悠久根源。然而,在这一事业起步之初,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学术困局:中国历史的可靠纪年仅能明确上溯至西周“共和行政”时期的公元前841年。
在此之前的西周早期、商乃至夏朝的历史,仍停留在文献记载与传说层面,缺乏实证支撑。尽管《史记》中有《夏本纪》《殷本纪》等系统记述,但在实物证据缺位的情况下,其真实性长期受到质疑。
正是为了打破这一学术困局,新组建的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今属中国社会科学院)于1950年至1952年,在琉璃阁遗址展开了新中国第一次大规模综合性考古发掘。这次发掘创造了多项“第一”:
首次在安阳殷墟之外发现晚商墓地;
首次找到早于殷墟的商代文化遗存;
编写并出版了新中国第一部田野考古报告《辉县发掘报告》;
系统培养了新中国第一批考古学者,奠定了严谨的学科作风。
其中,以1号灰坑为代表的先商遗存,确立了先商文化辉卫类型;首次发现了早于殷墟时期的高规格铜器墓葬和夯土基址等早商遗存,确立了二里岗文化琉璃阁类型。这些发现,为商代文明的上游补上了缺失的环节。
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辉县发掘报告》
琉璃阁遗址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遗址中出土的大量石器、骨器,如矩形带孔石刀、小屯式石镰等,反映了商代以石器骨器为主的生产力水平。其中打制的“两侧刮削器”,是中原地区首次发现的北方草原细石器文化典型器物,为研究细石器文化的南边分布界限提供了重要线索。
▲琉璃阁遗址商代灰坑出土的卜骨
遗址中出土的卜骨,钻灼而不凿,时代属二里岗期,证明殷代卜用猪肩胛骨存在的史实,提供了殷墟以外卜骨形式的材料,也为研究卜骨现象的发展脉络提供了十分宝贵的佐证。
琉璃阁甲乙二墓“题凑之制”椁室的发现,是我国古代“黄肠题凑”墓葬形制的雏形,为研究我国早期题凑椁室的结构、形式演变以及丧葬制度等提供了极其重要的考古实物资料。
琉璃阁遗址文化堆积十分丰富,是一座罕见的商周至秦汉时期的古文化聚落遗存。遗址中发现的典型殷商时期灰坑与文化层,表明这里曾是人口稠密、军事地位重要的聚落中心。自殷商后期直至汉代,该区域又长期作为墓葬区延续使用,形成了清晰的历时性演变序列。其中,东周时期此地作为贵族墓地,其使用时间长达二百二十余年,且时代早晚分布有序,构成了其独特的考古学文化价值。
▲琉璃阁遗址战国车马坑出土情形
值得一提的是,1950年,由夏鼐先生主持发掘的战国车马坑,开创了中国学者自主发掘车马坑的先河,在海外外影响深远。19辆战国时代车马坑的成功剔出,其轮辐衡轭,舆箱蓬栏,清晰可辨,在世界上尚属首次,被英国著名考古学柴尔德称为“世界田野考古上的新的杰作”。为日后殷墟、虢国墓地等重要车马坑的发掘树立了技术典范,是新中国考古发掘技术提高与进步的起点。
▲琉璃阁遗址(自北向南摄)
琉璃阁遗址,如同一部深埋地下的“历史百科全书”。它以一地之积淀,串联起先商至汉代的文明链条;以一次发掘,奠定了新中国考古的学科基石。这“第一铲”,为我们叩开了通往古老文明深处的大门。
琉璃往事 波澜壮阔
1936年,在琉璃阁遗址发掘出甲乙两个大墓,专家初步认定,甲乙墓应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对夫妇的异穴合葬墓,墓主人可能是卫国贵族。
墓中出土的大批青铜礼器证实了专家的论断。
成套的蟠虺纹鼎,蟠螭纹方座簋,青铜乐器,兵器,车马器及很多精美玉器等,一方面向我们呈现出卫国贵族的地位,也从侧面反映出卫国曾经创造的灿烂文化与辉煌历史。
可惜,考古结束后不久,考古报告还没出来,抗日战争就爆发了。
为了保护国宝,原河南博物馆挑选出馆藏珍品装进68只大木箱里,匆匆南下运往大后方。其中就包括琉璃阁甲乙墓出土的青铜器。
▲蟠龙纹方壶 图源:辉县文物
经过12年的辗转,68箱文物在1949年11月失散了,其中38箱运到台湾,收藏在台北历史博物馆,其中包括金柄剑,蟠螭纹方壶等。
30箱幸运回到故乡,收藏在河南博物院。
由于没有考古报告,想要整理甲乙墓的资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两岸专家商议之后,决定先去辉县琉璃阁甲乙墓的挖掘遗址走一趟,但是遗址已经面目全非。
而且还有一个难题,甲乙墓出土的器物是混合摆放的,要如何分开呢?
专家们几经周折,找到了以前考古发掘时的几张老照片,对照老照片,两岸专家一点一滴地复原,归类,试着把甲墓和乙墓的器物分开。
完成了器物的分类,接下来是要寻找失散在外的甲乙墓器物。
根据1950年划拨的一份文物清单,专家发现,琉璃阁甲乙墓器物分散在海峡两岸七个博物馆中。
▲琉璃阁遗址甲乙二墓出土器物,选自《辉县琉璃阁甲乙二墓》
2003年,专家们终于把那些散落在外的器物基本找齐,出版了《辉县琉璃阁甲乙二墓器物图录》,在这本图录里,长期分隔海峡两岸的甲乙墓文物第一次以完整的面貌公众于世,团聚在一起了。
后经过学术上的不断辩论和争吵,考古报告逐渐成形,最终在2011年12月完成。
琉璃地标 文昌盛世
琉璃阁遗址因标志性建筑“琉璃阁”而得名,但这座阁楼本名是“文昌阁”,历来被辉县文人学子视为文脉昌盛的象征。因其阁顶覆以色彩绚丽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所以才有了“琉璃阁”这个称呼。
▲文昌阁 位于遗址西部,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
文昌阁始建年代不详,最早地记载为清朝道光《辉县志》:“旧在东南古城上,万历丁丑年(1577年)知县聂良杞从绅士之议,移建古城外东南隅。顺治九年(1652年),邑人郜潼、汴人张玉募化重修,于大门上创建奎阁。嘉庆五年(1800年),知县张丹桂倡众重修,于阁后创建文昌三代祠。”
根据史册记载,文昌阁经过两次扩建,曾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建筑群。遗憾的是,历经沧桑,如今唯有这座核心的阁楼得以留存。
文昌阁是新乡地区独一无二的“三滴水”楼阁式建筑,它通高15.35米,八角形的身姿挺拔秀丽。其建筑结构之严谨、造型之精巧、工艺之精湛,是豫北地区极为珍贵的明代木构阁楼典范。
走近细观,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让人赞叹不已。各屋脊上都有装饰有造型各异、寓意吉祥的瑞兽 。在明清两代的建筑中,琉璃瓦的颜色不同反映出建筑物不同的等级,阁顶的蓝绿色琉璃瓦,颜色庄重而深邃,古人选用此色,正是为了映衬所祭祀的“天上文昌星”。阁内,八根通柱支撑起精巧的蛛网状藻井,中心垂下一尊生动的木雕龙头。这些精美的构件,共同构成了一组卓越的建筑艺术品。
▲图源:河南日报新乡观察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文昌帝君被视为掌管天下功名利禄之神。古人认为,在县城的东南方向(八卦中的“巽”位,代表文风)修建文昌阁,能够兴文启智,利学业、旺读书、成功名,可保佑世世代代文运昌隆,人才辈出。因此,这里成为了历代辉县文人学士心中的圣地。
解放前,它曾一度沦为炮楼,遭到严重破坏,加上年久失修,一度岌岌可危。1976年,辉县人民奋力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大修,使其重获新生。如今我们看到的文昌阁,是2008年重修的成果,加筑了高大的石砌台基,显得更加巍峨。
近几年,辉县专门打造了文昌阁广场和琉璃阁遗址公园。广场上矗立着刻画古代讲学情景的石柱,与古老的阁楼相映成趣。这里全天开放,无论是本地居民漫步,还是外地游客寻访,都能在此感受到那股穿越数百年的文脉气息。
琉璃映古今 文脉传薪火
琉璃阁,就像是一位地方文脉的守护者,见证了新中国考古事业筚路蓝缕的起点。它向后人展示的不仅是“文运昌盛”的美好祈愿,更延续着一代代人对自身文明来路的不懈追寻。
文物保护,守护的是砖石与器物,是时间留给我们的记忆密码;文明探源,追寻的是王朝的序列,也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精神根脉。
当今天的阳光洒在这片土地,古老的建筑与鲜活的烟火生活在此交汇。氤氲数百年的书卷气息,与广场上孩童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这,或许正是文明最生动的延续。历史从未远离,它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中,在我们珍视与传承的目光里,生生不息。
来源:相约新乡、辉县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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