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博弈中,信息是一个重要的筹码。信息分散,就是权力分散,信息集中,就是权力集中。
前几天见了一个在乡镇政府工作的同学,聊起基层从村工作的一些情况。
他说“上面千把锤,下面一根钉”,基层就是那根钉,谁都可以锤一下。这描述,比“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更“动感”一些。
他举了一个例子。本来,焚烧秸秆是好处的,既能烧死虫卵,又能提供肥料。可是,为了防止空气污染,现在不允许农民焚烧秸秆了。原本,由于农村地广人稀,基层很难监控,往往疲于应付,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上面”有卫星监控,乡镇政府还不知道自己的地面上有“火情”,省里已经把信息给到县里了。乡镇于是就挨锤了。
卫星监控焚烧秸秆的优势
恰好我最近在看聂辉华教授的新作《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里面提到,技术的进步正在让基层丧失“信息优势”,从而让“下面”失去与“上面”博弈的筹码。过去基层政府垄断底层信息的情况,基本上不复存在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情况。
古代政治运行中的一个重要矛盾,就是地方与朝廷的矛盾——由于权力具有扩张的本能,双方总是在进行权力博弈。
古代的社会兴衰,很多时候取决于朝廷与地方权力博弈的结果。如果朝廷权力过大,地方会缺乏积极性,导致社会活力不足;如果地方权力过大,会导致国家动荡甚至政权解体。那些稳定与繁荣的时代,往往是朝廷和地方达成了权力“均衡”,实现了“上下同治”。
那你可能会问,古代是家天下,官员都是给皇帝打工的,朝廷怎么会允许地方权力过大呢?聂辉华教授的研究成果是,当一个政权的外部威胁——这里说的“外部威胁”并非仅仅只外地入侵,农民起义也是政权的外部威胁——较大时,朝廷就会倾向于向地方放权。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地方如果不获得较大的授权,就难以抵御外敌或平定叛乱。
举例而言,唐朝虽然曾很强大,却一直处于强敌环伺的局面,周边先后遭遇突厥、高句丽、吐蕃、南诏这些政权的威胁。这就迫使朝廷不得不向地方放权,于是有了权力极大的节度使和藩镇。当节度使和藩镇拥有了军权、财权和人事权,必然藐视朝廷的权威,于是爆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一蹶不振。宋朝汲取唐朝的教训,宋太祖一开始就杯酒释兵权,朝廷牢牢掌握人事权、财政权尤其是军权,宋朝的军事力量就集中在首都周边。对于外敌,宋朝用花钱、进贡的方式赎买和平,这就导致地方既无力抗衡朝廷也难以应对外敌,所以宋朝就显得很文弱,最后终结于外敌的入侵。
不过,无论朝廷相对于地方如何强势,古代一直存在“皇权不下县”的现象。因为受制于交通和技术水平,朝廷无法有效掌控地方或基层的信息。一个县具体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耕地,能征多少税,朝廷是难以有效掌握的。
这些信息都被基层垄断了,朝廷只能听地方官的汇报。这些信息就意味着权力,就是地方与朝廷博弈的筹码。朝廷只能把地方的治安和税收“外包”给地方官员,容忍他们拥有较大的权力。
所以古代的“县令”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很多时候就如同一方诸侯,掌握着辖区内的人事权、财政权以及司法权,可以对治下的百姓生杀予夺。
总之,上下博弈总是存在。对于朝廷而言,稳定是最高目标,所以尽量收权以维护秩序,对于地方而言,则不会“束手就擒”,而是凭借山川之险交通不便带来的信息优势,维持甚至扩张权力,与朝廷博弈。
不过,随着现代交通网络的普及,天堑变通途,山川之险没被了,随着互联网和通信技术的日益发达,信息传递打破了空间限制。基层的信息优势正在被打破,以“一刀切”的方式“维护秩序”正在变得简便易行。
就像大城市的司机,已经没有了与交管部门“博弈”的能力,满大街的摄像头,让他们变得很听话。于是,交通秩序的维护就变得容易多了。同样,小偷近年来也失去了与警察“博弈”的能力,摄像头与人脸识别技术治下,被抓到的概率太高了。这就是技术进步让司机和小偷失去了“信息优势”。
信息就是“权力”,信息分散,就是权力分散,信息集中,就是权力集中。谁可以轻易集中更多的信息,谁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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