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把自己的青春和才智,熬成一行行代码,注入“星途”的心脏。
我以为它在为我认定的未来搏动。
直到老板王磊用一份霸王合同,轻易宣判了它们的所有权。
我拒绝,然后被像清除冗余文件一样,扫出了公司大门。
离开时,贾阳成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王磊冰冷的眼神,让我明白,我倾注心血的“孩子”,被他们强行掳走了。
此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我试图忘记那片我曾拼命燃烧过的战场。
直到“星途科技成功上市”的新闻,像一道惊雷劈开我的屏幕。
招股书上熠熠生辉的核心技术描述,字字句句都流淌着我最初的构想。
原来我的“孩子”不仅活着,还被披上华服,推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
而作为创造者的我,却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愤怒吗?有的。但更多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是时候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当庆功宴的香槟塔折射出王磊志得意满的笑容时,一封索赔八百万元的律师函,正穿越城市的流光,精准投递。
酒杯碎裂的声音,不知能否惊醒他三年前那个贪婪的梦?
01
深夜十一点,“星途科技”所在的写字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我那位于角落的工位,便是其中之一。
屏幕的冷光映着我缺乏睡眠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旁边,是吃了一半早已冷透的盒饭,油腻凝结在一次性餐盒边缘。
“星途智能推荐系统核心引擎V0.8”,这行字静静躺在编辑器顶端。
它是我过去六个月全部生活的缩影。
从最初模糊的设想,到如今逐渐清晰的算法脉络,像在培育一个生命。
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与代码为伴,听键盘声在寂静中回响。
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是用冰水狠狠抹一把脸。
但我心里烧着一团火,一种即将创造某种非凡事物的预感。
这系统若能成功,或许能改变我们这家初创公司的命运。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偶有晚归车辆的引擎声隐约传来。
我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目光却未离开屏幕。
又解决了一个困扰许久的并发处理难题,心情稍稍雀跃。
保存,备份到本地加密硬盘,再上传一份到公司测试服务器。
这是我的习惯,也是程序员对自己心血最基本的守护。
关机,起身,办公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王磊办公室时,门缝下已无灯光,他早已下班。
路过贾阳成工位,瞥见他的电脑忘了关,屏幕保护是幅风景画。
与我堆满专业书籍和草稿纸的桌子相比,他的桌面整洁得过分。
我摇摇头,轻轻带上了公司的大门,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心里盘算着,明天再优化一下核心匹配算法, demo就差不多能跑了。
晚风微凉,我却感觉不到疲倦,只有一种接近终点的兴奋。
那时我还太年轻,不明白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标好了价码。
而贪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颗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实。
02
一周后的项目攻坚会,气氛比往常凝重许多。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我们技术部,还有运营和市场的负责人。
王磊坐在主位,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他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目光锐利。
王磊介绍,这是投资人赵江华赵总,对公司这个核心项目非常关注。
赵总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投向正在连接投影仪的我。
我有些紧张,深呼吸,打开了精心准备的演示文稿。
第一页,项目名称下方,明确写着“主架构师:程俊杰”。
我开始讲解,从问题背景、技术选型,讲到核心算法突破。
讲到关键处,我调出了部分核心代码片段和架构图进行说明。
我能感觉到赵总听得颇为认真,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王磊则一直面带微笑,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综上所述,”我总结道,因激动声音略微提高,“我们的新引擎,通过独创的多层语义理解和动态权重模型,能将推荐准确率提升至少三十个百分点。”
“这不仅是性能优化,更是体验的革命,有望成为我们产品的真正壁垒。”
说完,我看向王磊和赵总,等待他们的反馈。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赵总率先开口,问题直接而专业。
“程工,你提到的这个动态权重自学习机制,如何处理冷启动场景下的数据稀疏问题?”
我略一思索,走到白板前,边画边解释预备的缓冲和模拟学习方案。
赵总边听边点头,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很有想法。”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王磊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满面。
“赵总,您看,这就是我们星途技术团队的实力和拼劲!”
“为了这个突破,我们程俊杰同志可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啊。”
他伸手虚指了一下我因缺觉而泛红的双眼,语气充满关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公司未来的担子还重着呢。”
我愣了一下,对他突然的关怀有些不适应,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接下来,王磊开始向赵总侃侃而谈。
谈市场前景,谈战略规划,谈依托此技术构筑的宏伟商业蓝图。
语气激昂,充满感染力,仿佛这一切都已近在眼前。
然而,在整个漫长的陈述中,他再也没有提及我的名字。
也没有再看向演示文稿上那行“主架构师:程俊杰”的字样。
仿佛那个呕心沥血搭建起这一切基础的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
贾阳成在会议桌对面坐着,适时地补充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每当王磊说到关键处,他便用力点头,眼中流露出崇拜的光芒。
赵总大多数时间在倾听,偶尔提一两个问题,神色难以捉摸。
会议结束时,王磊亲自将赵总送出门,两人在走廊低声交谈了几句。
我收拾着电脑和资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一种成果被认可,但自身却被隐去的轻微失落感。
同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讲得真棒,这下公司有救了。”
我笑笑,没说话。目光落在已变暗的投影屏幕上。
那里曾清晰地展示过我的名字和我的心血,但灯光一亮,便什么都消失了。
就像有些功劳,在需要的时候属于“团队”,在领赏的时候却未必。
03
几天后,王磊的秘书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雪茄味混合着皮革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磊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俊杰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态度比平日更和蔼。
我坐下,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次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这段时间辛苦了,你的成绩,我和赵总都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
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洗着茶杯,手法娴熟。
“公司能有这样的技术突破,你是头号功臣,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谨慎地回答:“是王总给的机会,也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笑了笑,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他话锋一转,“不过,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公司向来赏罚分明。对于真正的人才,我们绝不吝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公司准备给你加加担子,技术副总监的位置,我觉得你很合适。”
我心里一跳。技术副总监?这比我现在的职级跳了两级。
“相应的,薪资和期权也会大幅调整,保证让你满意。”
他抿了一口茶,观察着我的反应。我确实有些意外,也有些激动。
“谢谢王总信任,我一定会更努力……”我正要表态,他却抬手打断了。
“别急,再看看后面。”他示意我打开文件夹。
我依言翻开,前面几页是新的劳动合同和晋升任命草案。
丰厚的薪资数字和期权数量让我呼吸微微一滞。
但再往后翻,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知识产权归属与保密协议》的补充附件。
条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却简单粗暴:自签署之日起,乙方(即我)在职期间及离职后,所产生的所有与工作相关或利用公司资源产生的智力成果,其全部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著作权、专利申请权等,无条件且不可撤销地归甲方(公司)所有。
不仅限于未来,甚至通过模糊定义,可能溯及过往。
“王总,这……”我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王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俊杰,你要理解。公司要发展,要融资,要上市,核心技术必须产权清晰。”
“这份协议,是所有核心技术人员都要签的,是对公司资产的必要保护。”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你签了它,副总监的位置、期权,立刻就是你的。未来公司上市,你就是元老。”
“你的才华,配上公司的平台和资源,才能实现最大价值,不是吗?”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雪茄的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盘旋,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鼓励,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威胁。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磊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恢复成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当然可以。不过,”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公司正处于关键时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尽快决定。”
“出去吧。”他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我。
我拿着那份沉重的文件夹,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雪茄味,也隔绝了刚才那温和假象下真实的温度。
走廊明亮空旷,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份协议,不像嘉奖,更像一份卖身契,要买断我过去和未来所有的思想火花。
04
我拒绝了。
在反复思考、甚至咨询了一位学法律的同学之后,我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可以签署对在职期间本职工作产出知识产权归属公司的标准协议。
但拒绝签署那份范围模糊、权利无限让渡的霸王补充条款。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微妙。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意味,同情、不解、或者幸灾乐祸。
贾阳成变得格外活跃,频繁出入王磊的办公室,声音都比往常洪亮。
拒绝后的第五天,王磊再次把我叫进去。
这次没有茶,也没有雪茄,他直接递过来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理由冠冕堂皇:“因公司战略调整,原核心技术研发方向变更,经协商,双方一致同意解除劳动关系。”
“协商一致”四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从未同意过。
“王总,这是什么意思?”我努力保持镇定。
“意思很明白。”王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公司需要的是能完全融入团队、认同公司文化、愿意与公司共担风险的人。”
“很遗憾,程俊杰,你的个人想法与公司的发展要求存在根本分歧。”
“所以,为了双方更好的发展,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公司会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N 1。”
“另外,按照你拒绝签署的协议相关条款,你在职期间的所有工作成果,”
他特意加重了“所有”两个字,“公司有权进行任何形式的处置和使用。”
“请你今天之内完成工作交接。贾阳成会协助你。”
说完,他按了一下内部通话键:“贾阳成,进来一下。”
贾阳成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得笔直。
“王总。”
“程俊杰今天离职,你负责接收他手上的所有项目资料、代码权限。”
“务必交接清楚,确保公司资产不流失。明白吗?”
“明白!王总放心!”贾阳成声音洪亮,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去吧。”王磊挥挥手,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我站起身,胸口堵得发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任何争辩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回到工位,我开始默默整理个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私人物品,几本技术书,一个水杯,几支笔而已。
更多的是那些写满演算和架构草图的笔记本,还有存着自己一些私人心得和早期尝试的移动硬盘。
贾阳成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盯着我每一个动作。
“程哥,代码仓库的权限、服务器密钥、还有那些设计文档,都在这儿交接清单上。”
他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条目列得很细。“麻烦都转给我,或者直接删除你的权限。”
他的语气客气,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迫不及待。
我打开电脑,开始一项项操作。每移交一个权限,就像割下一块自己的肉。
那些我亲手搭建的环境,编写的模块,调试通过的接口。
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曾经是我思维的延伸,现在却在被强行剥离。
有相熟的同事投来不忍的目光,但大多迅速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我清空办公桌,抱起纸箱准备离开时,王磊竟然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工作。”他声音清晰,回荡在突然安静的办公区。
“程俊杰同志因为个人发展原因,今天就要离开我们团队了。”
“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我们还是要感谢他过去一段时间的付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我也要借此机会强调一下我们星途的价值观。”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毫无保留信任公司、与公司真正成为命运共同体的战友。”
“而不是那些只计较个人得失,无法与团队同心同德的……独行者。”
“技术很重要,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格局,是胸怀,是奉献精神。”
“希望留下的各位,能引以为戒,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我们共同的事业中。”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我被定性为格局小、计较得失的“独行者”。
贾阳成带头鼓起了掌,稀稀落落的掌声随即响起。
我抱着纸箱,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有再看任何人,我转身,走向那扇玻璃门。
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贾阳成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仿佛要抹去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王磊背对着我,正和另一个主管说着什么,手指有力地比划着。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知道,我的代码,我的心血,将被留在这里,被他们据为己有。
而创造它们的我,像一个被清理掉的错误,被扫地出门。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的“星途”,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
但心底深处,一丝微弱的不甘和愤怒的火星,并未完全熄灭。
它们只是沉潜下去,等待某个时机,重新燃起燎原之火。
05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离开星途后,我消沉过一段时间。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时隐隐作痛。
我换了城市,进了一家规模不大但氛围温和的软件公司。
做着自己擅长的工作,朝九晚五,波澜不惊。
不再有燃烧自我的激情,但也少了被人背后捅刀的恐惧。
我几乎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段不愉快的职场经历,该翻篇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我正窝在沙发里看书,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连续弹出几条新闻推送。
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星途科技今日成功登陆科创板,开盘大涨百分之八十!”
“智能推荐新锐‘星途科技’上市,创始人王磊称打造技术护城河。”
“解码星途:三年磨一剑,核心算法如何撬动千亿市场?”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
点开最详细的那篇报道,划动着屏幕。
文章里充满了对星途科技的赞誉,对其“独创的”、“先进的”、“高效的”
智能内容推荐与个性化服务引擎不吝溢美之词。
配图是王磊在交易所敲钟的照片,他西装革履,笑容灿烂,与身旁的投资人握手。
另一张是庆祝晚宴的预告,香槟塔晶莹剔透,气氛热烈。
我跳过那些华丽的辞藻,直接找到了招股说明书摘要链接。
打开,PDF文件加载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浏览。
在“核心技术与研发”这一章,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些描述。
“基于多层神经网络的动态语义理解模型……”
“实时用户画像与内容特征的协同过滤强化学习算法……”
“支持高并发低延迟的分布式推荐引擎架构……”
一字一句,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
尽管他们更换了名词术语,美化了表述方式,甚至声称进行了“迭代升级”,但其底层逻辑、核心思想、甚至一些关键的技术路径选择,与我当年留在星途服务器里的那份“星途智能推荐系统核心引擎V0.8”设计文档,有着无法抹去的、骨子里的相似。
不,那不仅仅是相似。
那根本就是同一套东西的内核,披上了一件更华丽的外衣。
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荒诞的愤怒。
他们不仅拿走了我的代码,我的创意,我未完成的构想,还用它作为基石,筑起了通往财富殿堂的阶梯。
而我,这个最初的奠基人,却连一块砖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报道里提到,公司估值已超过百亿。王磊的身家自然水涨船高。
照片上,他意气风发,享受着鲜花、掌声和财富带来的无上荣光。
那本该是……至少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荣光。
三年。他们用了三年时间,消化我的成果,完善它,包装它,最终用它敲开了资本市场的大门。
而我,像个傻瓜,以为自己只是丢掉了一份工作。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关掉新闻页面,我走进书房,打开那个跟随我搬了好几次家、
却从未真正打开过的旧行李箱。
最底层,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着的,是一个外置硬盘。
那是我的“诺亚方舟”,保存着我在星途时期所有的原始工作记录:本地代码仓库的完整备份、每日的工作日志、设计思路草图照片、
甚至还有一些当时觉得重要而随手录下的会议录音片段(尽管录音合法性存疑)。
插上硬盘,指示灯亮起。熟悉的文件夹结构呈现在屏幕上。
我点开了那个命名为“StarTrail_Core”的文件夹。
成千上万的代码文件静静躺在那里,像沉睡的士兵,等待着唤醒它们的号令。
我滚动着鼠标,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函数名、变量定义、模块接口。
最后,停留在一个名为“core_engine_v0.8”的子目录上。
这里面,藏着最初、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核心算法实现。
也是我当年,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灵魂。
我打开了一个关键的算法文件,代码在编辑器中展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穿插在代码行之间的注释。
有些是为了解释复杂逻辑,有些是标记待优化之处,有些则纯粹是当时思绪的随手记录。
比如,在某个定义核心匹配度计算函数的开头,我写着:“此处采用动态权重衰减想法,源于程俊杰读论文时的灵感,2020.3.15凌晨,咖啡喝光了。”
在另一个处理数据稀疏性的函数旁,我备注:“‘影子学习’暂定方案,效果待大规模数据验证。俊杰。”
还有一些更隐蔽的,比如在复杂的循环体或条件判断里,我习惯性地用自己名字的拼音首字母“CJJ”加上日期,作为某种调试标记或版本印记。
这些注释,在正式的代码提交和文档中,本应被清理或规范化。
但那时项目紧迫,我又习惯在原始文件中保留最详细的思考痕迹,很多这样的“个人印记”并未完全抹去。
后来交接匆忙,贾阳成等人或许只关注代码本身能否运行,未必会一行行去检查、清理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注释。
更重要的是,他们拿到的,很可能不是我本地的原始版本,而是经过编译或一定程度处理后的“干净”版本。
而我硬盘里的这个,是包含所有过程痕迹的“母版”。
一个大胆的、带着锋利寒意的想法,逐渐在我心中成形。
如果……如果他们的系统,真的如我判断,是基于我的核心架构,那么在他们的生产代码深处,在那些经过多次迭代却未必重写的底层模块里,有没有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发现的、与我原始代码中相对应的、
独一无二的“注释印记”或特殊逻辑“签名”?
这些,是否能成为一根锋利的针,刺破他们光鲜亮丽的表象?
证明那被称为“公司核心壁垒”的技术,流淌着谁的血液?
我需要一个专业人士,一个能看懂这些代码,更能将技术细节转化为法律语言和有效证据的专业人士。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上那些无声的代码上。
三年了,伙计们。你们沉睡得太久了。
也许,是时候让你们开口,告诉全世界,你们真正的父亲是谁了。
06
林婉婷律师的事务所在城市CBD的一幢高级写字楼里。
会议室窗明几净,窗外是错落有致的城市天际线。
我将那个旧硬盘,连同打印出来的部分关键代码截图、
招股书相关章节摘要、以及我整理的事件时间线说明,放在了她面前。
她看上去比我想象的年轻,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
神情专注,眼神清澈而锐利,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业。
“程先生,请简要说说您的情况和诉求。”她声音平和,带着鼓励。
我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事情的始末。
从如何加入星途,如何研发核心系统,到王磊逼迫签署霸王协议,再到被以荒谬理由开除,以及最近发现公司上市并疑似持续使用我的技术成果。
我讲得有些干涩,许多细节带来的屈辱感并未随时间完全消退。
林婉婷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这让我渐渐平静下来。
当我提到怀疑他们代码中可能残留有我个人的注释标记时,她抬起头,目光闪动了一下。
“您带了你所说的原始代码备份,以及他们公开的技术描述对比?”
“是的,都在这里。”我指了指硬盘和打印材料。
“我需要一点时间初步浏览一下。”她接过硬盘,连接上自己带来的、
明显经过安全处理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点击鼠标、滑动滚轮的声音,以及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她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目光快速地在我的代码和星途招股书的技术描述之间切换。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抬起头,摘下防蓝光眼镜。
“从技术逻辑描述的表面对比来看,相似度极高。但这不足以构成法律证据。”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中多了一丝认真的光亮。
“您提到的‘注释印记’或‘签名’,是关键所在。如果能找到对应关系,”
她顿了顿,“尤其是能在他们现行使用的、公开的或通过某些途径可获得的
代码版本中找到您独有的、且能证明先于他们开发时间的标记,”
“那将会是非常有力的权属证据。”
“但这需要专业的代码比对分析,甚至可能需要申请证据保全或调查令,获取他们实际使用的部分代码进行深度比对。”
我点点头,心提了起来:“有可能做到吗?”
“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林婉婷身体微微前倾,“首先,我们需要更系统地梳理你的原始材料,建立完整的权属证据链。
包括你的入职离职证明、项目任命邮件、工作沟通记录、开发日志等。”
“其次,关于他们实际使用的代码,上市公司的招股书、技术白皮书、
公开发表的论文、甚至开源的一些工具库依赖关系中,有时会泄露一些信息。”
“另外,如果他们的系统在运行中产生了某些独特的、可观测的行为特征或错误信息,而这些特征能与您原始设计中的特定逻辑或‘缺陷’对应上,也是旁证。”
她的思路清晰而缜密,像一位正在部署战役的指挥官。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看着我,“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诉求。您想要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三年来的压抑、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要他们承认,那技术是我的。”
“我要让王磊,为他当年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林婉婷点点头,并没有对这份情绪化的诉求表现出惊讶。
“法律上,可以主张著作权侵权,可能涉及专利(如果您当时有可专利化思想且被其申请),以及不正当竞争。诉求可以是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赔偿金额的确定比较复杂,可以参考您的实际损失、他们的侵权获利,以及您当初技术对上市公司的贡献比例等因素进行评估。”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给我看。
“根据您描述的技术核心程度,以及他们目前的估值和营收规模,我们可以初步拟定一个具有威慑力和谈判空间的索赔额。”
我看向那个数字——8000000。
八百万。一个对我来说的天文数字。
但想想星途上市后可能创造的财富,想想我的技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个数字,似乎又不再显得那么虚幻。
“能……能赢吗?”我终于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林婉婷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这反而让我觉得她更可靠。
“诉讼有风险,没有律师能承诺必胜。但根据你目前提供的情况,我们有一定的基础。关键在于证据的挖掘和固定,以及诉讼策略。”
“这是一个复杂的知识产权案件,耗时可能很长,过程也可能很煎熬。”
“程先生,您是否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下去?”
我看着桌上那个安静的硬盘,里面封存着我无数个不眠之夜。
我想起王磊在办公室里递过霸王协议时的眼神,想起被开除时他当着全公司面的“训诫”,想起新闻照片上他敲钟时那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愤怒与决绝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我确定。”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坚定。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要一个公道。”
林婉婷注视了我几秒钟,然后,脸上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淡淡的、
却充满力量的微笑。
“好。那么,程先生,我们合作。”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委托代理协议草案,递到我面前。
“接下来,我们需要签正式协议,并开始全面、细致地证据准备工作。”
“就像侦探破案一样,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我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我的武器,就是那些沉默了三年的、零与一的字符。
07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仿佛回到了那段埋头攻坚的时光。
只是这次,我不是在创造,而是在“考古”,在“解密”。
我和林婉婷,以及她团队里一位精通软件技术的助理,组成了核心小组。
我们在一间保密性极强的工作室里,展开了细致入微的证据梳理工作。
我的任务,是深入分析我硬盘里的每一行原始代码。
不仅仅是核心算法文件,还包括周边的工具脚本、配置文件、测试用例,甚至是一些看似废弃的、未完成的实验性分支代码。
林婉婷说得对,证据可能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我把自己当年的思维习惯、编码风格、常用的变量命名规则、
甚至喜欢在注释里开的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都毫无保留地罗列出来。
那位技术助理则负责“外勤”。
他像一个数字空间的侦探,利用各种公开和合法的技术手段,搜集一切与星途科技当前推荐系统相关的技术信息。
他从星途官网、技术博客、招聘职位描述中提取关键词。
分析他们开源的一些周边工具库所依赖的特定版本组件。
甚至伪装成技术研究者,在相关的技术论坛和社区里,巧妙地从一些星途工程师(包括贾阳成)偶尔的发言或问题中,捕捉可能泄露其内部系统架构细节的只言片语。
我们还密切关注着星途上市后的动态。
他们的首份季度财报显示,其“基于核心算法的个性化服务收入”增长迅猛。
每一次新闻发布会,王磊都会强调其“自主研发”和“技术领先”。
这些言论,都被我们一一记录在案,作为其宣称技术归属和价值的证据。
最枯燥也最考验耐心的,是代码的比对分析。
我们无法直接拿到星途现用系统的源代码,那是绝对的核心机密。
但技术助理提出一个思路:通过逆向工程其公开的、或通过某些渠道可获得的
软件开发者工具包(SDK)的二进制文件,或者分析其网络接口的行为特征。
这项工作极其专业和耗时,进展缓慢。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事情出现了转机。
技术助理兴奋地打来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程工,林律师!有发现!你们快来看!”
我们立刻围到他的电脑前。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我的原始代码文件,定位到一段处理“用户兴趣漂移”的函数。
在我写的注释里,有一行:“2020.4.2,尝试引入‘衰减-激发’双因子模型,CJJ。灵感来自……算了,记不清了。”
而在右边窗口,是技术助理通过反编译星途某款面向第三方开发者的、
旧版本内容推荐插件SDK(这个SDK的某个早期版本曾被短暂开源过)得到的一段汇编代码,经过他反复分析和还原其高级语言逻辑后,形成的伪代码。
在那段对应的逻辑处理部分,他标亮了一行注释。
那注释显然是被他们的编译器或代码混淆工具处理过,变得晦涩,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本的英文单词和符号结构。
大意是:“// … dbl factr model: decay-excite … ref CJJ? … legacy …”
“legacy”这个词,在编程中常指“遗留的”、“旧的”。
“CJJ”?我的名字拼音首字母!
更重要的是,“衰减-激发双因子模型”(decay-excite double factor model),这个非常特定、甚至有点拗口的专业表述,与我原始注释中的描述高度吻合!
普通开发者几乎不可能巧合地使用完全相同的、带着个人标记的表述方式。
“这……这能说明什么?”我声音有些发干。
林婉婷眼睛亮得惊人:“这说明,在他们某个时期(甚至是现在仍在使用的)
的代码基中,残留了带有你个人标识(CJJ)和特定技术描述(你的原创想法)的注释!”
“虽然被部分处理过,但关键信息残留了。这是指向性极强的证据!”
技术助理补充道:“而且,这个SDK版本的开源时间,是2021年中。
早于他们大规模宣传‘自主研发突破’的时间点,但晚于你离职的2020年。”
“这说明,在你离职后,他们确实直接使用或基于你的代码进行了开发,而且没有干净地移除所有原作者标记。这很可能不是孤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打了鸡血,以这个“CJJ”和“衰减-激发”模型为线索,在我的原始代码中寻找所有类似风格的注释和特殊逻辑点。
然后,由技术助理尝试在星途其他可触及的技术“痕迹”中寻找对应物。
结果令人振奋。
我们又陆续发现了三处可能的对应关系:一处是在他们某篇技术宣传文章附带的示意图中,一个数据流箭头上的小标注,其缩写格式与我某个草图上的习惯完全一致。
另一处是,通过分析他们推荐API的某些特定输入输出边界情况下的行为,发现了一种罕见的、非标准化的错误码返回序列。
而这种错误处理逻辑,正好对应我原始代码中为了调试而临时加入的、
后来打算优化但可能没来得及改的“脏判断”。
这些证据单个看,或许可以被对方辩解为巧合、通用做法、或独立创作。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条清晰的、独特的、指向我个人的“痕迹链条”时,其证明力就大大增强了。
“这就像在你的代码里留下了独特的‘数字指纹’或‘水印’,而他们在复制使用过程中,没有完全擦除干净。”
林婉婷总结道,语气中带着胜利在望的冷静。
“这些,结合你完整的历史版本代码库(证明你先于他们拥有该技术)、
工作记录、以及他们无法合理解释其技术如何从无到有(尤其是早期)的研发过程,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相当坚实的证据链。”
她看向我:“程先生,是时候准备我们的‘问候信’了。”
“他们上市庆祝酒会的时间地点,已经公布了吧?”
我查了一下新闻,点点头:“下周,周五晚上,在君悦酒店宴会厅。”
林婉婷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很好。那将是一个…非常适合送达信息的场合。”
“我们要让这封信,在它最该被读到的时候,出现在最该读到它的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光鲜亮丽的上市盛宴之下,埋藏着怎样的不义之财。”
我们开始精心起草那封律师函。
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推敲,既要清晰有力地表明立场和主张,又要为后续可能的谈判或诉讼留有余地。
索赔金额,赫然写着:人民币捌佰万元整。
同时,要求对方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公开赔礼道歉。
函件末尾,我们附上了部分关键证据的索引和摘要,足够让对方明白我们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握有实实在在的底牌。
林婉婷联系了具有司法文书送达资质的快递公司,约定在周五晚宴开始后,酒会气氛达到高潮时,将律师函同时送达以下几个地点:星途科技公司注册地址、上市庆功酒会现场(签收人指定为王磊)、
以及主要投资人赵江华的办公室。
她要确保,这枚“炸弹”,能在最大范围内,同时引爆。
08
周五晚上,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璀璨夺目,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背景板上,“星途科技上市庆功酒会”的字样闪闪发光。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成功交织的奢华气息。
王磊无疑是今晚的绝对焦点。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不断有人上前向他道贺,与他碰杯,说着恭维的话。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时而与投资人低声交谈,时而对媒体记者侃侃而谈。
贾阳成也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跟在王磊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堆满笑容,殷勤地帮王磊递名片、挡酒,活脱脱一个得意的跟班。
“感谢各位的光临!星途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
王磊站上小型讲台,手持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年前,我们还是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团队,窝在简陋的办公室里。”
“但我们有一个梦想,要用技术改变信息获取的方式!”
他语调激昂,充满感染力,讲述着“筚路蓝缕”的创业历程。
当然,在他的版本里,所有的艰难突破,都源于他“高瞻远瞩的领导”
和团队“不懈的拼搏”。具体的名字模糊不清,功劳归于集体和“王总”的指引。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庆祝上市,更是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我们的核心推荐算法,已经构筑了深厚的护城河,这只是起点!”
“未来,星途将引领……”
他的演讲渐入高潮,正准备举起酒杯,邀请全场共饮。
宴会厅侧门,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神情严肃的侍者,手托一个带有律师事务所醒目徽标的大号信封,正步走入。
他的出现与周围的喜庆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引起了靠近门口几位宾客的侧目。
侍者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讲台上的王磊。
他径直穿过人群,步伐稳定,对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恍若未觉。
王磊的演讲被打断,微微皱眉,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侍者走到讲台前,微微躬身,用清晰但不高昂的声音说道:“王磊先生您好。受林婉婷律师事务所委托,向您送达紧急法律文书。”
“请您签收。”
声音不大,却因为靠近话筒,隐隐传开。
附近的人都听到了“法律文书”几个字,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汇聚过来。
王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什么东西?现在是什么场合?拿开!”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呵斥。
侍者不卑不亢,依旧托着信封:“王先生,这是正式司法送达程序。
拒绝签收不影响文书生效。但如果您签收,这是回执。”
他把信封和签收单一起递得更近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厚厚的信封,上面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清晰可见。
王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他进退两难。
不接,显得心虚且无视法律;接,在这庆功时刻,无异于吞下一只苍蝇。
贾阳成试图上前阻拦:“喂,你什么人?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快出去!”
但侍者只是平静地看着王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