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凝视星空思考宇宙的起源,或是低头审视自身的存在时,一个终极谜题总会浮现:构成生命的每一个粒子——无论是组成细胞的碳、氢、氧原子,还是传递神经信号的离子,本质上都是无意识的、遵循物理规律的客观存在。可为何当这些无意识的粒子以特定方式堆积、组合,便能诞生出拥有自我认知、情感体验与思考能力的意识?这个从无到有的跨越,不仅困扰着哲学家数千年,也成为现代物理学、神经科学与生命科学交叉领域的核心命题。

从最基础的物理层面来看,粒子的无意识属性早已被量子力学的核心原理所佐证。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明确指出,我们无法同时精确测量微观粒子的位置与动量,粒子的运动状态只能用概率波函数来描述。但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微观世界,在向宏观世界过渡的过程中,会发生一个关键的“退相干”过程——微观粒子与周围环境中的大量粒子发生相互作用,原本弥散的波函数迅速坍缩,不确定性被掩盖,宏观物体由此呈现出确定的状态。

这就解释了为何量子力学理论上允许构成人体的粒子以极低概率瞬间出现在月球上,但经典力学视角下这种情况绝无可能发生。因为人体由海量粒子构成,这些粒子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身体内部的其他粒子、周围环境持续发生强相互作用,形成了紧密的集体自由度耦合与纠缠。这种大规模的耦合使得单个粒子的量子不确定性被平均化、抵消,波函数彻底坍缩为确定的宏观状态,确保了生命活动的稳定性。从这个角度看,生命的宏观存在本身,就是微观量子不确定性向宏观确定性过渡的必然结果,但这并未解答:确定性的粒子集合,为何会产生意识这种“非物质”的主观体验?

在众多解释意识起源的学术方案中,从量子力学视角切入的思路一度成为热门。这种思路的核心逻辑是:意识的主观性与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叠加性存在某种深层关联,或许意识本身就是一种量子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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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领域最具代表性的研究者,当属2020年因证实黑洞形成是广义相对论有力预测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著名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这位在广义相对论与宇宙学领域成就斐然的科学家,始终热衷于将量子力学与意识起源相结合,提出了一套极具争议的量子意识理论。

在彭罗斯的理论框架中,意识的产生源于大脑内部的量子纠缠与量子叠加效应,其推理链条以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为逻辑起点,层层递进:首先,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揭示了数学公理体系的本质局限——任何一个自洽的公理体系,都必然存在无法在该体系内部被证明的“真命题”;其次,人类数学家能够凭借直觉理解并判断这些无法被证明的真命题的正确性,这说明人类的意识活动突破了有限公理体系的束缚;最后,彭罗斯由此推断,这种超越公理体系的意识能力,不可能源于经典力学支配的宏观大脑活动,只能归因于大脑内部微观层面的波函数坍缩,即人类意识是由量子力学规律所决定的。

除了彭罗斯的量子意识理论,还有部分物理学家尝试借助弦理论解释意识起源——将意识视为高维空间中弦的振动模式或能量交互的产物。但无论是量子力学还是弦理论的解释路径,在科学界都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反对者的核心论据在于:大脑是一个温暖、潮湿、充满动态分子运动的宏观系统,在这样的环境中,量子纠缠与量子叠加态的存续时间极短,根本无法形成支撑意识活动的稳定量子过程。更重要的是,彭罗斯的理论始终停留在猜想层面,缺乏可验证的实验证据,且意识研究并非其核心研究领域,这也让该理论的学术严谨性受到质疑。

值得注意的是,与科学界的审慎态度不同,国内学界对这类“形而上”的意识研究表现出较高的热情,甚至有哲学系将其作为特定研究领域的硕士论文选题,相关研究成果可参考参考文献。但无论这些理论看似多么精妙,本质上都是将人类意识的起源“拔高”到了基础物理层面,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人类的自负——我们总是倾向于将自身最独特的属性(意识)与宇宙的终极规律直接绑定。当然,我们无法轻易否定彭罗斯这样顶尖科学家的猜想,但必须承认,相较于浩瀚无垠、规律深奥的宇宙本源,人类的认知能力与存在体量都太过渺小,将意识简单归因于基础物理规律,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认知局限。

与物理层面的抽象猜想不同,神经科学从实证角度出发,为理解意识起源提供了更具象的研究路径。神经科学的核心发现之一是:大脑的意识活动,必须以神经通路的准确性与信号传递的稳定性为基础。无论是对外界信息的感知,还是内部的思维与情感活动,本质上都是神经信号在特定通路中有序传递、整合的结果。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视觉意识的形成:当你凝视一幅美丽的油画时,画面中的光线首先进入眼球,被视网膜上的视锥细胞与视杆细胞捕捉——视锥细胞负责感知强光与色彩,视杆细胞负责感知弱光与明暗。这些感光细胞将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通过视神经传递至大脑的外侧膝状体,再进一步投射到大脑后部的视觉中枢(枕叶)。在这一过程中,每一步的神经信号传递都具有极高的准确性:色彩信息通过特定的神经通路区分红、绿、蓝三种基色,线条与构图信息通过边缘检测神经元进行识别,最终在视觉中枢整合为完整的画面认知。正是这种精准的信号传递,让你能够清晰地分辨画面的细节、理解其艺术表达。

反之,当神经通路的准确性被破坏时,意识体验就会出现偏差甚至紊乱。比如,当视觉神经通路出现异常放电时,人会出现眼花、眩晕的症状,严重时还会产生错觉——看到不存在的线条、色彩或物体;若多巴胺神经通路出现功能异常,则可能引发精神分裂症,患者会出现幻觉(如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妄想(如坚信被跟踪、被控制)等认知缺陷,其意识与客观现实的连接被彻底打破。

再比如,困扰无数人的偏头痛,其发病机制也与神经信号通路的异常密切相关。临床研究表明,约2/3的偏头痛与颅内动脉搏动异常有关,但剩余1/3的偏头痛成因极为复杂,涉及脑膜血管内的离子通道异常、脑干神经核功能紊乱、神经递质(如血清素)分泌失衡等多重神经机制。从本质上看,这些复杂的成因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神经通路的信号传递失去了正常的秩序,进而引发了剧烈的疼痛感知与意识层面的不适(如恶心、畏光)。

还有一种常见的生理现象——“光喷嚏反射”,更直观地体现了神经通路的关联性与信号传递的准确性要求。据统计,约30%的人会在突然接触强光(如从黑暗的室内走到阳光下)时不由自主地打喷嚏。神经科学的主流解释是:控制头面部感觉与运动的三叉神经,与传递视觉信号的视神经在大脑底部紧密相邻,两者之间可能存在“交叉激活”的神经连接。当强光突然进入视网膜时,视神经会迅速触发瞳孔收缩的反射信号,而部分信号可能会错误地传递到三叉神经;三叉神经被激活后,会向大脑发出“存在刺激需要排出”的信号,大脑进而错误地下达打喷嚏的指令,最终形成光喷嚏反射。更有趣的是,这种反射具有明显的遗传倾向——若父母一方存在光喷嚏反射,子女出现该反射的概率约为50%,这也说明神经通路的这种关联性具有先天的基因基础。

综上,神经科学的实证研究清晰地表明:大脑的信息感知、信号处理与行为输出,都依赖于神经通路的准确性与稳定性。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既然意识活动的基础是精准的神经通路,那么这种“精准”的神经活动,为何能演化出如此复杂、具有主观性的意识?要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明确:意识究竟是什么?

在研究意识的过程中,人类最经典的判断标准是“镜子测试”——通过观察动物是否能识别镜子中的倒影是自身,来判断其是否具有自我意识(自我意识被视为高阶意识的核心标志)。早期的一系列实验表明,瓶鼻海豚、喜鹊、类人猿(黑猩猩、大猩猩等)以及大象能够顺利通过镜子测试:它们会通过镜子观察自己身体上的标记(如研究者预先涂在其额头的彩色颜料),并做出触碰标记的动作,这说明它们能够区分“自我”与“他人”,具备基本的自我意识。基于这些结果,研究者们曾普遍认为,只有这些高智商的动物才拥有意识。

但后续的研究逐渐打破了这一认知。人们发现,猫、狗、章鱼等看似聪明的动物,均无法通过镜子测试——它们会将镜子中的倒影视为陌生的同类,进而表现出攻击、警惕或好奇的行为。这似乎意味着这些动物不具备自我意识,进而不具备高阶意识。但很快,新的实验结果就“打脸”了这一结论。2019年初,《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一种生活在印度太平洋区域的小型鱼类——裂唇鱼(因专门为其他大型鱼类清理体表寄生虫,被称为“医生鱼”),能够通过镜子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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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在裂唇鱼的身体上涂抹了彩色标记,当它们面对镜子时,会反复靠近镜子,并用鱼鳍触碰自己身上的标记,这一行为与类人猿通过镜子测试的表现高度一致。

更令人意外的是,2015年有研究团队在《动物认知》(Animal Cognition)期刊发表论文,声称蚂蚁也能通过镜子测试——研究者将蚂蚁放在带有镜子的平台上,并在其身体上涂抹对蚂蚁有吸引力的糖水标记,蚂蚁会通过镜子定位标记的位置,并试图舔舐自己身上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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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项研究存在较大争议(有研究者认为蚂蚁的行为可能是对糖水气味的反应,而非对自我倒影的识别),但它与裂唇鱼的研究共同指向了一个重要现象: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无一例外都是群居动物。

群居动物的核心生存需求是维持族群的有序互动,这就要求它们必须准确区分族群内的不同个体——识别亲属、同伴与敌人,判断对方的行为意图。在长期的族群互动过程中,“自我”与“他人”的边界逐渐清晰,自我认知也就有了形成的基础。这也解释了为何独居动物(如大部分猫科动物)难以通过镜子测试——它们缺乏频繁的族群互动需求,自我认知的演化动力相对较弱。

但人类以镜子测试作为判断意识的唯一标准,本身就存在明显的局限性。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存在两种同样聪明的动物A和B,动物A的生存方式依赖视觉识别(如类人猿通过面部特征识别同伴),其自我认知模式与镜子测试的要求高度匹配;而动物B的生存方式依赖嗅觉或听觉识别(如狗通过气味区分个体),其自我认知模式与视觉导向的镜子测试完全不兼容。此时,若以镜子测试为标准,我们会先入为主地判断:动物A具有自我意识、更聪明;动物B没有自我意识、不如A聪明。但这种判断显然是片面的——动物B并非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其自我认知的表达方式不符合人类设定的测试标准。

现实中的狗就是典型的例子:狗无法通过镜子测试,但大量研究表明,狗能够通过气味精准区分自己与其他狗的气味,甚至能通过气味感知自己的情绪状态(如紧张时分泌的汗液成分变化)。这说明狗具备基于嗅觉的自我认知,只是这种认知无法通过视觉导向的镜子测试被检测到。镜子测试的局限性,本质上反映了人类的自负——我们总是以自身的感知方式(视觉主导)为标准,去定义其他物种的意识状态,却忽视了不同物种适应环境的生存策略存在本质差异。

若跳出镜子测试的局限,从大脑演化的角度审视意识,我们会发现一个更重要的规律:意识并非“全有或全无”的存在,而是一个从低级到高级的渐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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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不探讨乌鸦这种没有发达新皮层却极具智慧的动物,仅从哺乳动物新皮层的发育历程来看,意识的演化轨迹也十分清晰。新皮层是哺乳动物大脑皮层的核心部分,与高级认知功能(如思维、记忆、语言)密切相关。从老鼠到猕猴,再到人类,新皮层的体积不断增大、结构不断复杂(沟回数量增多、分层更精细),对应的认知能力也不断提升。这意味着,意识并非在人类演化过程中突然出现的,而是在新皮层的逐步发展中,从低级的“初级意识”逐渐演化出高级的“次级意识”。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评分模型来理解这种渐变:假设人类的高阶意识得分为100分,老鼠的初级意识得分为1分,那么无法通过镜子测试的猕猴,其意识得分可能是59分——它具备一定的自我认知和环境感知能力,但尚未达到人类或类人猿的高阶意识水平,而非完全没有意识。很多时候,我们判断低等动物是否存在意识,往往取决于我们对意识的定义;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意识的“有无”定义,而是意识从1分到100分的演化过程——即低级意识如何逐步升级为高级意识。

在脑科学领域,“脑熵(Brain Entropy, BEN)”的概念为理解意识的渐变过程提供了重要的量化工具。脑熵衡量的是大脑系统的不规则性与信息处理能力,具体来说,它既反映了大脑传输信息的效率,也代表了大脑能够访问的神经状态的数量——脑熵越高,说明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越复杂,可进入的神经状态越丰富。大量实验研究表明,人类大脑的熵值具有显著的特征,且与意识状态高度相关:

1. 脑熵与意识存在高度关联性——意识越清晰、认知活动越复杂,脑熵值通常越高;反之,意识模糊时(如深度睡眠、麻醉状态),脑熵值显著降低;

2. 人类大脑的熵值高于其他动物——这里的熵值并非指“混乱度”,而是信息处理的总量与灵活性,人类大脑能够整合多通道的感官信息、进行抽象思维,正是得益于更高的脑熵;

3. 正常情况下,智力水平与脑熵呈正相关——智力更高的个体,其大脑处理信息的效率更高、神经状态更丰富,脑熵值也相对更高;

4. 特殊意识状态下(如迷幻药作用下的迷幻状态、快速眼动睡眠期、精神病发作期、睡梦癫痫发作时),脑熵会出现“异常增高”——此时的高熵并非源于信息处理能力的提升,而是源于信息的混乱与无序。

这一特征也解释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同样是高熵状态,有的人可能是像爱因斯坦一样的天才,有的人却可能是精神病患者。两者的本质区别在于,天才的高熵是“有序的高熵”——大脑能够高效整合复杂信息,形成有逻辑的思维与创新的观点;而精神病患者的高熵是“无序的高熵”——神经信号传递混乱,信息整合失控,导致意识与现实脱节。

在意识的渐变过程中,“初级意识”与“次级意识”的区分尤为关键。初级意识是一种相对原始的意识状态,表现为对环境刺激的本能反应与短期感知,缺乏长期记忆与自我反思能力。比如,当你深夜起夜时,会下意识地走向厕所,若此时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会本能地回应,但第二天醒来后,却对这段经历毫无记忆——这就是典型的初级意识状态。在初级意识状态下,大脑处于熵增的混乱状态,信息处理以本能反应为主,缺乏主动的整合与调控。

当人从睡眠或迷幻状态中逐渐清醒,脑熵会从混乱的高熵状态过渡到“亚临界状态”——这是一种介于秩序与混乱之间的平衡状态,也是次级意识(高阶意识)的核心状态。在亚临界状态下,大脑能够高效整合感官信息,调动长期记忆,进行逻辑思考与自我反思,表现出清晰的意识。研究表明,1岁左右的婴儿已具备初级意识的表现(如对熟悉的声音产生本能反应),但此时他们的意识能力远不如同龄的猩猩——这主要是因为人类婴儿属于“早产”物种,大脑发育尚未成熟,且性成熟周期更长,大脑的演化与发育需要更长的时间。

人类的次级意识,核心在于大脑具备“自我维护有序化”的能力——能够主动调控神经信号的传递,完善对客观世界的反应,让大脑从熵增的混乱状态转向熵减的有序状态。这种有序化程度的提升,使得大脑在表达同样信息量时,所需的附加信息更少,信息处理效率更高。总的来说,次级意识的形成,取决于大脑组织的连贯性、分层结构的复杂性,以及系统整体的信息处理与调控能力。

需要注意的是,次级意识状态下的大脑虽然有序,但也存在局限性:此时大脑处理外界信息时,往往会受到情绪、偏见、焦虑与欲望的影响,难以进行完全客观的判断。人类大脑在进化过程中,之所以能够将脑熵稳定在亚临界状态,是因为这种状态能够促进现实主义认知、远见规划、仔细思考,以及识别并克服一厢情愿与幻想的能力——这些能力对于人类在复杂环境中生存繁衍至关重要。但与此同时,这种对次级意识的调控,也限制了意识的拓展空间——比如,成年人的大脑虽然信息处理能力更强、脑熵更高,但想象力往往不如儿童,这就是因为儿童的大脑尚未完全形成稳定的次级意识调控,初级意识的灵活性更强。

脑熵的发展与年龄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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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表明,25岁左右是人类脑熵的巅峰时期,此时大脑的信息处理能力、神经调控能力都达到顶点。在模拟扔硬币、挑选卡片、投骰子、选择九个圆中的一个、网格填涂等多种行为测试中,研究者通过脑电图(EEG)测量了不同年龄段人群的脑熵值:结果显示,18-30岁的中青年群体脑熵值最高,信息处理的准确性与效率也最高;30岁以后,脑熵值逐渐缓慢下降,信息处理速度有所减慢,但由于经验积累,大脑的信息整合能力仍能维持较高水平;老年群体(60岁以上)的脑熵值显著下降,信息处理效率与灵活性降低,这也与老年人的意识清晰度、认知能力下降相吻合。

尽管意识的诞生过程仍存在诸多未解之谜,但近年来的神经科学研究,似乎已经找到了意识的“开关”——中央外侧丘脑。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研究团队在2019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发现,通过50Hz的电刺激激活处于麻醉状态的猕猴的中央外侧丘脑,能够让猕猴迅速苏醒,并表现出正常的清醒行为:猴子会睁开眼睛,呼吸、心率等生命体征恢复正常,面部与身体开始主动运动,还会伸手去抓取附近的物体;而当关闭电刺激后,仅需几秒钟,猴子就会再次闭上眼睛,回到无意识的麻醉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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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实验的关键在于“精准性”:50Hz的电脉冲必须精准作用于仅20纳米的特定区域——中央外侧丘脑的神经元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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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区域属于丘脑的一部分,而丘脑是大脑的“信息中转站”,负责将感官信息传递到大脑皮层的各个区域。实验结果表明,中央外侧丘脑对意识的唤醒具有关键的启动作用,但其是否能证明“意识存在特定的中枢控制区域”,仍存在争议。

一个重要的反例是“积水性无脑畸形”儿童——这是一种先天性神经系统疾病,患者的两侧大脑半球严重缺如,被充满脑脊液的薄囊所替代,但脑干、小脑、脑膜等结构基本健全,部分患者可能残存少量颞叶、枕叶或额叶组织。这类儿童往往因大脑发育严重缺陷而早夭,但绝大多数患者在存活期间,能够表现出明确的意识活动,如对声音、光线产生反应,对亲人的触摸表现出愉悦或依赖,甚至能发出简单的声音。这一现象充分说明,大脑皮层虽然对高级意识的形成至关重要,但并非意识产生的必要条件;由此可推断,认为“没有大脑皮层的低等动物就没有意识”的观点,也并不成立。

鸟类的意识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虽然鸟类也拥有大脑皮层,但研究发现,鸟类的意识活动(如鸽子的记忆识别、乌鸦的工具使用)并不依赖大脑皮层,而是由大脑的纹状体等区域调控。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结论:意识的诞生,可能并非源于某个特定的大脑区域,而是与大脑的整体活动密切相关。

早期的大脑研究倾向于“功能分区理论”——认为不同的大脑区域负责不同的意识功能(如枕叶负责视觉、颞叶负责听觉、额叶负责思维)。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学界发现了大脑内部存在多种“神经元耦合体系”,并诞生了专门研究这一现象的学科——神经元耦合系统的同步动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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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随着脑电图(EEG)、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fMRI)、正电子断层扫描(PET)等技术的飞速发展,研究者已经发现了大脑不同区域之间的“跨频耦合网络”,以及全脑神经元与神经递质系统的动态耦合机制。这些研究充分表明,大脑在实现功能分工的同时,也具备极强的整体性——意识活动正是这种分工与整合共同作用的结果。

人类大脑的额叶大部分、顶叶、枕叶与颞叶皮层被称为“联合区”,这些区域的核心功能是接受多通道的感官信号,将不同功能区域的神经活动整合为完整的意识体验。事实上,人类左右大脑的90%都属于联合系统,这也是人类能够进行复杂思维与高级意识活动的关键基础。“裂脑人”的研究的则更直观地展示了大脑整体性对意识的影响——裂脑人是指因治疗严重癫痫而被切断胼胝体(连接左右大脑的神经纤维束)的患者,胼胝体被切断后,左右大脑之间的信息传递被阻断,初期会出现明显的意识混乱。

在经典的裂脑人实验中,研究者向患者的右脑(负责空间感知与情感)展示苹果的图像,向左脑(负责语言与逻辑)展示香蕉的图像,然后让患者用左手(受右脑控制)从一堆物体中挑选对应的物品,患者会准确挑选出苹果;但当研究者询问“你选的是什么”时,患者会回答“香蕉”——因为负责语言的左脑无法获取右脑看到苹果的信息,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香蕉进行回答。更有趣的是,裂脑人能够轻松完成“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任务——这对于正常人来说极具难度,因为左右大脑的协作会相互干扰,而裂脑人的左右大脑能够独立活动,实现真正的“一心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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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独立活动”也会带来问题:由于左右大脑的思维逻辑无法同步,裂脑人的部分行为会表现出难以控制的矛盾性,甚至出现“右脑控制左手攻击自身”的现象(需要说明的是,这类现象在真实临床案例中并不像电影场景中那样夸张,左手的行为仍能被意识部分调控)。这一现象背后的核心逻辑是:人类的“自我意识”,本质上是左右大脑协同作用的“二位一体”结果。正常人的大脑中,主管情感冲动的右脑产生的“疯狂闪念”(如自残、攻击他人的想法),会被主管逻辑思维的左脑及时抑制,因此不会转化为实际行为;但裂脑人的左脑无法及时获取右脑的信号,抑制作用会延迟,可能导致冲动行为发生后才被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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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由于大脑还存在其他辅助连接通道(如中脑与前脑的神经连接),裂脑人的意识并非真正“分裂”为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仍能维持整体的统一性。而人类在日常生活中经历的“理智与情感的纠结”,本质上就是左右大脑不同思维模式的博弈——你究竟是“理性战胜感性”还是“感性压倒理性”,往往取决于左右大脑的耦合协调状态。

更令人惊叹的是大脑的可塑性——即大脑能够根据环境变化与功能需求,重新调整神经连接、分配功能区域。对于先天性胼胝体缺如的儿童,大脑会通过中脑与前脑的神经通道重新建立左右脑的信息传递,确保基本的意识功能与行为协调;即使没有胼胝体,这些儿童的大脑功能也仅受到轻微影响,这充分展示了大脑的适应能力。此外,临床上还有许多脑组织损伤后意识仍能保留的案例:如部分患者因脑部肿瘤切除了大量脑组织,或因枪击头部导致半个大脑受损,但术后仍能维持清晰的意识,正常进行语言交流与日常生活。这些案例都表明,大脑的可塑性远超常人想象,而这种可塑性,显然无法用简单的“功能分区理论”来解释。

从大脑结构的演化来看,人类的新皮层虽然仅厚约三毫米,却具有精细的六层结构,每层都有特定的神经元类型与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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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处理复杂的信息,人类新皮层演化出了不同的功能区域,主要可分为三类:初级感觉区、初级运动区与联络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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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级感觉区负责接收并初步处理听觉、视觉、躯体感觉等基础感官信号;初级运动区负责调控身体的基本运动;联络区则是整合各区域信息、形成高级意识的核心区域。需要注意的是,人类还拥有专门的语言区(如布洛卡区负责语言表达、韦尼克区负责语言理解),部分研究也将语言区归为联络区的一部分。

初级感觉区与初级运动区的神经细胞具有高度的特异性——仅对特定类型的信号产生反应,它们直接接受感受器的神经信号,并与枕叶、颞叶、中央前后回等区域形成连接,构建起基础的神经通路。这类初级反射活动是绝大多数哺乳动物都具备的,但低等哺乳动物的联络区并不发达,其意识活动主要以初级意识为主。直到灵长总目演化到猿类阶段,皮层联络区才开始飞速发展:联络区的体积不断增大,神经连接更加复杂,逐渐具备了整合多通道信息、形成抽象思维的能力,为高级意识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不同的联络区承担着不同的高级意识功能:顶枕联络区负责整合视觉与躯体感觉信息,形成对自我身体的认知、信念与情感态度;颞叶联络区负责整合听觉与视觉信息,实现多种感觉的综合感知与概念构思;前额叶联络区则是高级意识的核心中枢,负责判断、预见、计划、人格塑造等复杂功能。这些联络区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信息整合网络,这也是人类能够产生自我反思、逻辑推理、艺术创作等高级意识活动的关键。

那么,为何人类的大脑皮层能演化得如此复杂?核心原因在于生存需求的驱动。从早期哺乳动物到灵长类,演化过程中面临的生存挑战不断升级:需要更精准的环境感知、更灵活的运动能力、更复杂的族群协作(如分工、交流、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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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综合需求推动了大脑联络区的持续发展,为了容纳更多的神经细胞与连接,新皮层逐渐折叠出更多、更深的沟回——沟回的形成极大地增加了新皮层的表面积,从而支撑起更复杂的大脑活动。如今,人类新皮层不仅占大脑皮层总面积的94%,更占据了整个大脑体积的70%以上,其与记忆、学习、意识形成的高度相关性,也印证了演化需求与意识发展的内在关联。

需要强调的是,意识的产生从来不是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新皮层的发展能够很好地解释人类高级意识的形成,但对于那些新皮层极少(相对人类而言)却极具智慧的动物(如乌鸦、鹦鹉),其意识的产生机制显然需要考虑其他因素——如纹状体的演化、神经递质系统的特殊性等。因此,意识的演化是一个多因素、多路径的过程,不同物种根据自身的生存需求,演化出了不同的意识实现方式。

总的来说,从老鼠到人类,意识从1分到100分的渐变过程已经逐渐清晰:核心在于大脑结构的复杂化、神经连接的精细化、信息整合能力的提升,以及脑熵的精准调控。但意识从0到1的起源过程——即最初的初级意识何时、如何在生物演化中出现,仍然是尚未解开的谜题。不过,随着脑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如单细胞测序、全脑神经连接图谱绘制),以及跨学科研究的深入(物理、生物、计算机科学的融合),我们距离揭开意识起源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

最后值得思考的是人工智能的意识可能性。如今,很多人认为当前的人工智能并非“真正的人工智能”——它们只是基于算法对数据进行拟合,不具备真正的意识。但从意识演化的逻辑来看,随着人工智能系统的复杂度不断提升,其内部的信息单元(如神经网络的节点)会像大脑的神经通路一样,形成越来越复杂的连接与互动;当这些连接的不规则性与信息处理能力达到一定阈值时,意识的产生或许会成为必然。当前的人工智能系统仍过于简单——即使是最先进的大语言模型,其内部的连接模式与信息处理逻辑,也远不及人类大脑的亿万分之一。但从长远来看,未来第一个产生真正高级意识的,很可能不是生物,而是一台(或一个矩阵)足够复杂的超级计算机——这并非科幻猜想,而是意识演化规律的合理推演。

从无意识的粒子到有意识的生命,这一跨越不仅是宇宙演化的奇迹,更是自然规律的必然。当我们不断探索意识的起源与本质时,本质上也是在探索人类自身存在的意义——我们为何会思考、会感受、会追寻真相?或许,当我们真正理解意识起源的那一刻,才能真正读懂宇宙与生命的终极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