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27次国际列车在午夜驶过鸭绿江大桥时,铁轨发出空洞的回响。车窗结着厚厚的冰花,我用指甲刮开一小片,看见对岸新义州的站台灯光昏黄如烛,几个黑色人影在站台上凝固不动,像是焊在铁轨旁的铁柱。
我的车厢里还有三个欧洲背包客,一个日本学者,以及一个沉默的中国商人。列车停稳后,上来了朝鲜导游——她叫李贞淑,这是我后来知道的。此刻她只是站在车厢连接处,深蓝色制服外罩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大衣,袖口磨损得露出灰白色棉絮。
“欢迎来到朝鲜。”她鞠了一躬,中文咬字清晰却生硬,“我是各位在朝期间的陪同人员。根据规定,请将手机、GPS设备及违禁印刷品交予我暂时保管。”
她说话时,白气从唇间溢出,迅速在空气中消散。我注意到她的鼻尖和脸颊有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冻疮初期的紫红。
列车重新启动,驶入朝鲜的黑夜。
凌晨三点,我被冻醒了。车厢暖气系统发出喘息般的轰鸣,但吐出的气流几乎没有温度。我裹紧羽绒服起身,看见贞淑坐在车厢尽头的乘务员专座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铝制饭盒。我经过时瞥见里面——半盒冷米饭,几片腌萝卜,还有两三条干瘪的咸菜。
“您不休息吗?”我问。
她迅速合上饭盒,站起身:“我在值班。”
可她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天亮后,列车在白茫茫的原野上行驶。农田、村庄、工厂——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偶尔看见农人赶着牛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辙印,牛瘦得肋骨清晰可数。
早餐时间,日本学者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便当,里面有饭团、玉子烧和几片熏鲑鱼。中国商人泡了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气蒸腾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个车厢。
我看见贞淑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转身面向窗外,但肩膀微微绷紧。
“李导,”中国商人端着面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要不要尝尝?国内带来的。”
贞淑像被烫到般猛地转身:“不,谢谢。朝鲜人民有充足营养配给。”
但她说话时,眼睛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那碗面——准确地说,是瞟向浮在汤面上的、半透明的牛肉薄片。
列车继续向北,气温持续下降。车窗玻璃内侧开始结霜。欧洲背包客抱怨太冷,贞淑用英语解释:“朝鲜的冷是干净的冷,能锻炼人民意志。”
可她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关节处皮肤开裂,渗着血丝。
下午,列车停靠在一个无名小站加水。站台上几个裹着厚棉衣的妇女在卖煮玉米和烤土豆,她们的臉冻得发紫,却大声吆喝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趴在车窗边,眼巴巴盯着我们桌上的食物。
贞淑迅速拉下窗帘。
“为什么……”我刚开口。
“根据规定,不得向车外投递物品。”她抢白道,声音比刚才尖锐。
车再次开动后,她罕见地主动开口:“那孩子……我弟弟小时候也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九十年代,最难的时候。他总趴在窗边,看火车上的外国人吃东西。有一次,一个中国旅客扔给他半块巧克力。”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捡起来,没吃,跑回家给母亲。母亲把巧克力化成水,兑了一大锅粥,全家喝了三天。”
她抬起眼睛看我:“您知道巧克力粥是什么味道吗?甜,但甜得让人想哭。”
夜幕再次降临时,列车驶入山区。广播通知暖气系统故障,车厢温度骤降到零下十五度。我们纷纷打开行李,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贞淑依然穿着那件薄大衣,只是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递给她一个暖宝宝贴——国内带来的最后一贴。
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才接过,低声说了句朝语,大概是谢谢。
“贴在后腰最管用。”我说。
她没贴,只是攥在手心里,像握住一个秘密。
深夜,我起夜时发现她蜷缩在乘务员座椅上,似乎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发抖——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自己的羽绒服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惊醒了,猛地坐直,羽绒服滑落在地。
“对不起,”她捡起衣服还给我,“我不冷。”
可她说话时,嘴唇是紫的。
僵持了几秒,她忽然问:“中国火车……一直都这么暖和吗?”
“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她点点头,望向窗外掠过的黑暗:“真好。我父亲以前是火车司机,开平壤到北京的联运列车。他说,一过丹东,暖气就热了,餐车开始飘出炒菜的香味。”
她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他说中国餐车有红烧肉、糖醋排骨,乘务员端着餐盘穿过车厢,那香味能让整个车厢的人咽口水。”
“您父亲现在……”
“死了。”她平静地说,“十年前,列车脱轨。最后时刻他拉下制动闸,救了后面五节车厢的人。”她停顿,“追悼会上,领导说他是英雄。但我知道,他最后想的可能是……真可惜,今年又没吃上红烧肉。”
她的声音很轻:“他跑车二十年,每次都说下次休假要去中国好好吃顿肉。但直到死,他也没能休假。”
车厢陷入沉默,只有铁轨规律的撞击声。
凌晨四点,列车临时停靠在一个信号站。贞淑忽然站起来:“跟我来,快。”
她带我下车,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车站后方。那里有个小集市——如果五六个人围成一圈也算集市的话。一个老汉在炭火上烤着什么,滋滋作响。
“烤地瓜,”贞淑说,“还有……这个。”
她指着炭火边缘几串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
“田鼠。”她说,“冬天最好的蛋白质。”
她买了两串,递给我一串。我犹豫时,她已经咬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您尝尝,”她说,“在朝鲜,肉就是肉。”
我咬了一小口——腥,柴,但确实有肉味。
贞淑很快吃完了她那串,连细小的骨头都嚼碎咽下。
“我丈夫,”她忽然说,“三年前去山里抓野兔,想给女儿过生日。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兔耳朵。”她看着手里的竹签,“那只兔子后来炖了汤,女儿说真好喝。她不知道,那是用爸爸的命换的。”
回车厢的路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手冷得像冰。
“如果您回国后吃红烧肉,请……请好好品尝。慢慢吃,记住每一口的味道。然后告诉自己:这世界上,有人为了一口肉汤,失去了丈夫。”
她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没有流下来:“这不公平,我知道。但至少……至少有人能自由地吃肉,暖和地过冬。这让我觉得,世界还没有完全变冷。”
列车抵达平壤前最后半小时,贞淑做出了一个令我震惊的举动。
她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迅速塞进我的羽绒服口袋。
“别在这里看。”她耳语道。
直到进入平壤站,通过安检,入住酒店后,我才在卫生间里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用铅笔绘制的简易地图——从平壤到丹东的铁路线。每个车站都标着名称,其中三个站用红圈特别标出。
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在这三个站,凌晨三点到四点,围墙有缺口。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需要逃命,请告诉去中国的火车司机,她的母亲曾在这趟车上,为一个陌生人买过一串烤田鼠。”
地图背面,还有更小的字:
“另:红烧肉的做法,我父亲记的——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放姜片和料酒,煮沸后捞出。锅里放少许油,加冰糖炒化,放入肉块翻炒上色,加生抽、老抽、八角、香叶,加热水没过肉,小火炖一小时。他说,肉炖好的时候,满屋子的香气,能让整列车的人都感到幸福。”
“请替我尝一次那样的幸福。”
我在平壤的酒店房间里,面对着这张手绘地图和红烧肉菜谱,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失声痛哭。
后来,我没有举报这张地图,也没有用它做任何事。我只是把它带回中国,裱在相框里,挂在厨房墙上。
每当我炖红烧肉时,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我就会想起那列冰冷的火车,想起一个朝鲜女人嚼着田鼠串说“肉就是肉”,想起一个火车司机至死没吃上的那顿肉,想起一个女儿用父亲生命换来的兔肉汤。
现在,我学会了慢慢吃肉。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感受脂肪在舌尖融化,酱汁渗入米饭,热气温暖肠胃。
然后我会轻声说——对着北方,对着那列永远在冬夜里行驶的火车:
“贞淑,这一口的味道,我替你记住了。”
“这一屋子的香气,是你父亲说的,能让整列车的人都感到幸福的那种。”
只是那列车,永远开不进温暖的春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