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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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除夕清晨,大山深处的驻地积雪没膝。接到准假通知的我,徒步两公里走到公路边。当那辆老式长途汽车出现在白茫茫的视野里时,我的心跳比任何一次突击演练都要剧烈。

参军三年,第一次回家过年。翻山越岭,坐汽车、乘火车。除夕夜的“普快”车厢空荡荡,只有一对母女——孩子要去北京与父亲团圆。她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所有思绪都凝聚成一个“家”字。暖黄的灯光,揭锅时腾起的蒸气,黑白电视的喧闹,在想象中无比真切。

晚上10:40,沈阳站到了。广场空荡,行人稀落。回家的路还有17公里。没有公交。我裹紧军大衣,决定走回去。

走过塔湾街最后一个交通岗,城市便被遗落在身后。眼前展开的是三百年前的“盛京叠道”。星光引路,笨重的大头鞋叩在冻土上,发出铿锵的声响,道旁矗立着百年古柳和白杨,那一刻,我仿佛成了时间本身,穿行在生死、荣枯、历史与个人之间。

夜空里,斗转星移。我走着,想起童年:父母张罗的年货,兄弟争抢的鞭炮,烧着的红灯笼,母亲赶制的新衣。多么完整的“年”啊。

凌晨1:50,永安桥终于出现。我摸摸石狮子:“拍拍狮子头,万事不用愁……”——童年的歌谣还在心里。村里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是除夕。

“妈!”我隔着院门喊了一声。

屋里的灯瞬间亮了。

那似是本能般的反应,像我少年时每个晚归的夜晚,母亲一听脚步声就拉亮灯。多年后我才懂,那盏灯一直亮在她心里。

父亲不在。母亲说,知道你们都不回来过年,父亲去打更了。“那地方偏,找不到人,你爸说就当帮忙。”她说话时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惊喜。

黑白电视机闪着雪花。圆桌上摆着一帘刚包的饺子。厨房木架上放着政府慰问军属的肉、粉条、白面——这就是全部年货。没买鞭炮,年夜饭也简化了,“孩子们不在,不必太浪费”。

母亲执意要去喊父亲,我拦住了:“等天亮我去。”

村东头的小工厂要走二里地。值班室小窗里,父亲蜷在椅子上打盹,盖着哥哥当兵前穿过的军大衣。我敲窗,他惊醒,表情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定格为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怎么……”他没说出完整的话。

回程路上,父亲反复念叨:“该提前说一声。”他鬓角已白,与记忆中的黑发相去甚远。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在的三年,每个年夜都这样过,从初一到十五,父母就在期盼与守望中一天天老去。

到家时,母亲已煮好饺子。热气模糊了窗,也模糊了我的眼。围坐小圆桌前,父亲倒了四杯酒——我们仨各一杯,另一杯留给也在部队的哥哥。

“干杯。”父亲举杯,手有些抖,“团圆酒。”

那个清晨,我们吃着最简单的大年饭,说了最多的话。母亲问部队生活,问山里冷不冷,训练苦不苦。父亲话少,只是不断给我夹饺子,自己吃得很少。电视机回放着春晚——那是他们这些年唯一的“年味”。

最后一杯酒,父亲忽然说:“在部队好好干,不用惦记家里。有国才有家。”

如此朴素的一句话,让我瞬间理解了所有军人家庭的选择。我们总以为团圆需要盛宴、灯笼、佳肴和鞭炮。可那个大年初一,在简朴的家中,在一帘饺子四杯酒之间,我懂得了另一种团圆——它不需要准备,因为它一直在;不需要喧嚣,因为最深的情感总是寂静的。

如今三十五年过去,父亲已逝,老屋已非。但每年除夕,我都会想起1989年那个夜晚:星光下三百年古道上的脚步声,母亲瞬间拉亮的灯,父亲那句“有国才有家”。

有些团圆是计划中的欢聚,有些是命运的意外之喜。而最深切的团圆,往往发生在我们毫无准备时——当游子突然归来,当以为不会亮的灯瞬间亮起,当沉默家中响起久违的“妈”。

原来,真正的团圆从来不需要准备。它只需要一颗归来的心,和一扇永远虚掩的门。无论走多远,那盏灯都亮着;无论隔多久,那扇门都开着。

这就是家——一个永远准备迎接你的地方,哪怕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刻。

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都是归人,也都是过客。但总有些时刻,总有些地方,让我们明白:所有跋涉都是为了抵达,所有离别都是为了归来。而最深的爱,总在最无准备时,给出最完整的答案。(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