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嘉琦
编辑|程鹏 兰素英 杜恒峰 校对|陈柯名
“2028年6月30日，今天上午公布的失业率为10.2%，比预期高出0.3个百分点。受此数据影响，市场下跌2%，标普500指数较2026年10月高点累计下跌38%。交易员们已经麻木了。六个月前，这样的报告会触发熔断机制。”
这不是好莱坞科幻电影的剧本，而是投资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于2月23日发布的《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报告中的惊悚开篇。
这份基于假设性场景的“末日式”报告瞬间击中华尔街当下的“AI恐慌”，触发大规模抛售。报告发布当日，道指大跌800点，标普500指数跌超1%，软件和服务指数跌至去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解放日”关税以来的最低水平。IBM当日暴跌13.1%，创25年来最大单日跌幅；DoorDash、美国运通、KKR及黑石跌幅均超6%。
连白宫高级经济顾问都不得不出面“灭火”，公开批评该文纯属“科幻小说” 。
撰写这份报告的，是年仅33岁的Citrini Research创始人James van Geelen。这位在2022年曾因精准看空硅谷银行（SVB）而在华尔街名声大噪的年轻人，如今凭借一个仅有10名员工的独立研究机构 ，在Substack上拥有超17万付费订阅者，稳居财经类第一 。
3月2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独家专访了处于风暴中心的James van Geelen。面对市场的剧烈反应，他显得有些无奈：“我非常惊讶，市场把一个发生概率只有10%～15%的假设情景，直接当成了当下就要发生的现实 。”
在他看来，写下这篇“末日图景”的目的，并非为了制造恐慌，而是为了开启一场全社会的讨论，通过压力测试来降低危机真正发生的概率。
“希望全社会做好准备 降低‘末日’发生的概率”
名义GDP的年化增长率始终保持在一位数中高水平。生产率持续上升，每小时实际产出增速达到了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这一增长的推动力来自那些无需睡觉、不会请病假，且无需健康保险的智能机器人。
——《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
NBD：《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发布后，市场出现大幅抛售。你预料到这种反应了吗？
James van Geelen：我非常惊讶，市场把一个我们认为发生概率只有10%～15%的假设情景，直接当成当下就要发生的现实，这很出乎意料。
NBD：是什么促使你撰写《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这份极具争议又影响深远的分析报告？
James van Geelen：我们公司自2023年初——也就是ChatGPT-3发布后不久——就一直看好AI基础设施领域，并且关注其建设过程中出现的瓶颈。
过去，我们也曾因“过于乐观”而受到批评。
作为一名投资者，理解所有潜在情景至关重要，尤其是那些可能危及你持仓立场的情景。AI能力以指数级飞速发展，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这场全社会层面的转型可能仅用3至5年就会完成。
我希望开启一场讨论，让整个社会为这种潜在情景做好准备，希望借此降低它真正发生的概率。
“我并非预测未来 而是基于最坏情景的‘事前尸检’”
人工智能能力提升，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减少，白领裁员增加，失业工人消费减少，利润压力迫使企业加大在人工智能方面的投资，人工智能能力再度提升……
这是一个没有自然制动机制的负反馈循环。
——《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
NBD：这篇报告以“2028年6月备忘录”形式，仿佛在回顾尚未发生的事件。你为什么选取这种写作角度？
James van Geelen：写这篇报告的目的并非是预测未来，而是描述一条尚未被充分研究的传导机制，并指出金融体系尚未对此进行压力测试。
采用这种形式，是为了让人们能够代入这个情景，从而降低整体思考的门槛。
我认为，这篇报告之所以引发强烈共鸣，是因为很多人私下里都对此感到担忧，却从未有人把完整的逻辑链条写出来。
不只是“AI抢走工作”，还有二阶、三阶效应，比如房贷、信贷、税收和金融体系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如果你说信贷周期已经转向，就必须指出私募信贷领域的风险埋在哪里。
这种写作方式能倒逼思考更严谨。
NBD：你强调报告是在做“情景推演，而非预测”。那么，你是如何构建这一情景的？
James van Geelen：过去两年，智能体自主运行时间从大约2分钟提升到16小时。
我顺着追问，如果这种趋势再持续18至24个月，会发生什么？如果到2027年底，智能体能可靠地完成多日任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然后，我沿着传导链条进行推演。
这正是我们主题股票分析师的工作：识别结构性转变，然后追踪其在经济中的因果链条——谁会受益，谁最先被替代，谁依赖现状，以及谁在变革中弹性最大。
在风险管理中，“事前尸检”就是要假设最坏结果已经发生，倒推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这篇报告就是如此，先假设一场危机发生，然后构建最可能导致它的一系列事件。
我们甚至用类似练习来面试分析师候选人。我们给出一个假设的未来情景，让他们评估、构建交易并识别传导机制。
“AI‘瞄准’高薪白领 手艺行当可能成最稳固的职业”
到2027年2月，很明显，仍在职的专业人士开始像随时可能失业一样消费。他们加倍努力工作（大多借助人工智能），仅仅是为了保住饭碗，晋升或加薪的希望已经破灭。储蓄率略有上升，而消费支出则有所放缓。
——《2028年全球智力危机》
NBD：你在报告中提到，AI将瓦解建立在人类惰性与信息不对称之上的商业模式。最有可能被AI颠覆的行业，有哪些共同特征？
James van Geelen：本质上，整篇文章都围绕速度展开：能力迭代的速度，以及普及应用的速度。
很多人回应说，消费者对新技术的采纳遵循S曲线（即缓慢起步、加速扩散、最终趋于饱和）。互联网、智能手机正是如此。
但我认为，对于作为功能嵌入到已广泛普及技术中的产品，这一规律并不适用。
因此，我认为最容易被AI颠覆的企业，其共同点是靠“摩擦成本”盈利。这种摩擦来自人与人之间的交互。
智能体能轻松完成的业务，其利润率可能大幅缩水，无论是智能购物助手比价，还是智能助理处理退款、政府申报、订阅管理等繁琐事务。
我们有多少订阅服务已经半年没用，却因为懒得取消而一直扣费？这类情况都可能改变。
NBD：这场变革与历史上任何一次技术革命有何本质不同？有没有哪些行业或岗位能在这场转型中幸存？
James van Geelen：以往每一次技术革命，替代的都是体力劳动或常规认知任务，而且速度足够慢，劳动力市场可以消化冲击。
农业革命用50年才让90%劳动力离开农田；工业革命历经数十年；办公自动化用了20年。每一次，被替代的劳动者都有时间再培训，新创造的岗位薪酬相当。最重要的是，被替代群体并非消费信贷体系赖以支撑的收入来源。
而这次变革在以下三个方面完全不同：
首先是替代速度，从数十年压缩到数年；
其次是被替代对象，瞄准高薪白领，这个年薪15万至30万美元的群体支撑着大额房贷、非刚需消费和社保税基；
最后，AI技术在普及后持续进步的速度史无前例。拖拉机不会每个季度都变得更会种地，但你1月部署的AI工具，到6月它的能力已显著增强。
至于哪些行业能“幸存”下来，我认为，在特定场景需要真人到场的职业都有很长的安全周期，比如电工、水管工、外科医生和急救人员；以人际关系为核心产品、而非背后分析的岗位会保留价值，比如，财富顾问会比分析师更持久，出庭律师会比撰写诉状的律师助理更持久。
讽刺的是，上一代父母劝孩子远离的手艺行当，最终可能成为经济中最稳固的职业。
NBD：对于工作可能被AI替代的普通人，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James van Geelen：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也不是我的工作。历史经验表明，那些主动想象新技术带来的机遇，并让自身技能与之匹配的人，往往过得不错。但我没有水晶球，不应该给别人人生建议。
NBD：你强调自己这并非兜售“AI末日”。你认为自己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James van Geelen：用温斯顿・丘吉尔的话说：“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做别的没什么意义。”
我确信人类会适应这场变革，就像适应以往所有技术进步一样。写这篇报告的目的，是鼓励政策制定者、投资者和企业考虑多种结果，更充分地应对这些结果带来的转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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