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深夜里冷得刺眼。

徐俊楠看着那张照片,呼吸一点点凝住。

照片里,许傲晴蹲在光洁的瓷砖地上,低着头,手捧着一双老人的脚。

水汽氤氲的盆沿,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发照片的人是肖俊材,附着一行字:“俊楠,你真是好福气啊。”

徐俊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三年来的无数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心里。

他想起自己父母来时,许傲晴避而不见的冷淡神情。

想起她总说累,说忙,说十指不沾阳春水。

徐俊楠没有回复肖俊材。

他退出对话框,找到了另一个联系人的名字。

许广安,魏淑琴。

他点开,选择转发图片。

然后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连饭都没给你们做过。”

“却在别人家做保姆。”

指尖停顿一秒,按下了发送。

夜,忽然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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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俊楠推开家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勉强照亮门口散落的快递盒。

他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道缝,暖光和电视机的嘈杂声一起涌出来。

许傲晴窝在沙发里,身上裹着柔软的珊瑚绒毯。

她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往门口瞟了一眼。

“回来了?”

声音有些含糊,注意力显然还在手机上。

徐俊楠“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鞋柜边放着他的拖鞋,位置没变。

他换上,走到客厅,把公文包放在餐椅上。

“吃过了吗?”他问。

许傲晴划了下屏幕,头也没抬。

“吃过了。锅里应该还有点剩饭,你要是饿就自己热热。”

徐俊楠走到厨房,打开灯。

不锈钢锅冷冰冰地搁在灶上,盖子都没盖严。

里面是半锅白米饭,边沿已经干了,微微发硬。

他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客厅传来许傲晴轻轻的笑声,很短促。

徐俊楠关上水,甩了甩手。

他没热饭,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胃里空荡荡的,被冰水一激,有点抽着疼。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里正播着吵闹的综艺,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许傲晴还在看手机,手指快速地点着屏幕。

像是在和人聊天。

“今天很忙?”徐俊楠找了个话题。

“还行,老样子。”许傲晴敷衍了一句。

她终于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毯子滑落一截。

露出里面丝质的睡衣吊带,锁骨纤细。

“对了,我妈下午来电话了。”她揉了揉脖子,“说下周末我爸生日,订了地方,让你一定到。”

徐俊楠点点头:“好,我记得。礼物我提前准备。”

“嗯。”许傲晴重新拿起手机,“你看着办就行,别太寒酸。”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眼睛没离开屏幕。

徐俊楠沉默了片刻。

“周末……我爸妈可能想来市里看看。”他语气试探,“就住一晚,周日就回去。”

许傲晴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考,又像是不耐烦。

“周末啊……我好像要加班。”她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项目赶进度,没办法。要不,让他们换个时间?”

徐俊楠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但深处那点疏离,他看得清楚。

“再说吧。”他移开目光,“他们也不一定来。”

许傲晴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哎呀,俊材刚发了个特好笑的视频,你看不看?”

她把手机往徐俊楠这边递了递。

屏幕上是肖俊材发来的一个宠物搞笑合集。

徐俊楠摇摇头:“不了,有点累。我先去洗澡。”

他站起身,往浴室走。

身后,许傲晴的声音追过来。

“那你快点洗,别磨蹭,我要用洗手间。”

徐俊楠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浴室的门关上,隔绝了电视的喧闹。

他打开花洒,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雾气蒸腾。

镜子很快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

他站在水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肩颈。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闷,却怎么也冲不散。

02

周末还是来了。

徐俊楠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看着涌动的人流。

他爸妈坐的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干冷。

他跺了跺脚,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徐长河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服,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

母亲邓凤仙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布包。

两人走得有些慢,眼睛四处张望。

徐俊楠挥手喊了一声:“爸!妈!”

徐长河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

邓凤仙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等久了吧?”徐长河把编织袋放下,喘了口气,“火车上人真多。”

“没事。”徐俊楠接过母亲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家里自己种的,还有腌的菜,你女朋友不是爱吃酸豆角吗?”邓凤仙拍拍布包,语气轻快,“新鲜着呢。”

徐俊楠喉咙哽了一下。

“走吧,先回家。”

他叫了辆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一路上,邓凤仙都在问徐俊楠工作忙不忙,吃饭按时不按时。

徐长河则看着窗外飞驰的城市景象,偶尔感慨两句楼真高。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徐俊楠拎着大包小包,引着父母上楼。

开门前,他低声说:“傲晴今天加班,可能……不在家。”

邓凤仙立刻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我们坐坐就走,不打扰她。”

徐俊楠打开门。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收拾得整洁,甚至有些空旷。

许傲晴的东西都不在显眼处,仿佛她从不在这里生活。

“快进来坐。”徐俊楠让父母在沙发坐下,转身去倒水。

邓凤仙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手放在膝盖上。

她打量着屋子,眼神里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徐长河则坐得笔直,双手扶着膝盖,像在开会。

“房子挺好的,亮堂。”邓凤仙接过水杯,小声说。

徐俊楠把编织袋和布包提到厨房角落。

他打开布包,里面果然塞得满满当当。

一袋袋分装好的花生、红薯干、干豆角,还有几个玻璃罐,装着腌制的酸菜和辣酱。

最底下,还用塑料袋仔细包着一只杀好洗净的土鸡。

“带这个做什么,城里都能买到。”徐俊楠说。

“自己养的,味道不一样。”邓凤仙走过来,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厨房角落码放整齐,“放这儿,不占地方。你们想吃的时候,随手就能做着吃。”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乱了什么。

徐俊楠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心里发酸。

“中午在家吃吧?”邓凤仙问,“我给你做顿饭。鸡炖上,很快。”

徐俊楠想起许傲晴说加班时平静的脸。

“好。”他说,“我来帮忙。”

邓凤仙却摆摆手:“你陪你爸说说话,我自己就行。”

厨房里很快响起洗切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徐长河坐在客厅,和徐俊楠聊了些老家的事。

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病了,地里收成怎么样。

话不多,但一句一句,都踏实。

饭快好的时候,徐长河忽然问:“小许……工作挺忙的哈?”

徐俊楠点点头:“嗯,她们行业是这样。”

徐长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也别太累。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体谅。”

徐俊楠“嗯”了一声,没接话。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炖得金黄的鸡汤,清炒豆角,辣椒炒鸡蛋,还有一碟酸菜。

简单的家常菜,却热气腾腾。

邓凤仙不断给徐俊楠夹菜,说他瘦了。

徐长河吃得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邓凤仙抢着收拾碗筷。

徐俊楠要帮忙,又被推开了。

“你跟你爸看电视去。”

洗碗的水声哗哗响着。

徐长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忽然低声开口。

“俊楠。”

徐俊楠转过头。

父亲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欲言又止。

“你妈带来的东西……要是小许不喜欢,你就自己处理了。”

徐长河顿了顿。

“别为这些小事闹不愉快。咱们家是普通,但也不缺什么。”

徐俊楠鼻子一酸。

他点点头:“我知道,爸。”

下午三点多,徐长河和邓凤仙就说要走了。

“住一晚吧,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徐俊楠挽留。

邓凤仙摇头:“不了,家里鸡呀狗呀的,没人看不行。你爸明天还得去镇上办事。”

徐俊楠知道留不住。

他送父母下楼,又叫了车去火车站。

临走前,邓凤仙拉着他的手,小声叮嘱。

“跟小许好好的。人家是城里姑娘,娇气点正常,你多让着点。”

徐俊楠点头。

车子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拖出一道白痕。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

回到楼上,推开家门。

饭菜的香气还没散尽,但厨房角落那些土特产,在光洁现代的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徐俊楠走过去,把那些袋子和罐子又往里挪了挪。

尽量让它们不那么显眼。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电视还开着,播放着广告,声音热闹,却暖不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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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傲晴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她进门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脸上有些倦色。

看见徐俊楠坐在沙发上看书,她愣了一下。

“你爸妈走了?”

“嗯,下午走的。”徐俊楠合上书。

许傲晴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过来。

她目光扫过厨房,在角落那些袋子上停留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带了这么多东西啊。”她语气平淡,“放那儿挺占地方的。”

徐俊楠说:“我妈自己种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许傲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味道可能有点大。酸菜什么的,密封不好容易串味儿。”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徐俊楠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把它们收进储物柜。”

“嗯。”许傲晴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解锁,手指在上面划动。

徐俊楠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瞥见她的平板屏幕。

是一个聊天群的界面,群名很随意,叫“吃喝小分队”。

头像闪动,有人在发消息。

许傲晴正专注地看着,手指快速打字回复。

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很淡的、轻松的笑意。

徐俊楠收回目光,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了。

“你晚上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跟同事随便吃了点。”许傲晴头也不抬。

“加班到这么晚?”

“没,后来跟俊材他们去喝了杯东西。”她随口答道,“他今天心情不好,陪他聊了聊。”

徐俊楠握紧了水杯。

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

“肖俊材怎么了?”

“唉,还不是家里那些破事。”许傲晴叹了口气,终于放下平板,“他妈身体老毛病又犯了,他爸工作忙顾不上,他就得两头跑,烦得很。”

她说着,身子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

“我就跟他说,请个护工不就行了,又不差那点钱。他非要亲力亲为,说别人照顾不放心。”

徐俊楠听着,没说话。

许傲晴似乎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

“对了,你爸妈今天来,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徐俊楠语气平静,“就吃了顿饭,坐了坐。”

“那就好。”许傲晴又拿起平板,“我还怕他们觉得我故意不在,不高兴呢。”

“我跟他们说你加班。”

“嗯,聪明。”许傲晴笑了笑,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点着。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平板电脑偶尔发出的消息提示音,清脆短促。

徐俊楠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经过许傲晴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

“诶,俊材说这周末新开了家日料店,评分特高。咱俩周末去吧?反正我爸生日是晚上,中午正好。”

徐俊楠停下脚步。

“周末中午,你不是说可能要加班?”

许傲晴表情一滞。

但很快,她自然地接上话。

“哦,那个啊……应该不用了,进度赶上了。”

她笑得明媚。

“去吧去吧,我馋日料好久了。”

徐俊楠看着她脸上毫无破绽的笑容。

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下去。

“好。”他说。

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反复闪过刚才瞥见的聊天界面。

还有肖俊材发的那句话,虽然只看到一眼,但很清晰。

“还是你最懂我。”

水汽氤氲,镜子一片模糊。

徐俊楠伸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的人影,眼神平静,却透着疲惫。

04

许广安的生日宴,订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江景餐厅。

包厢很大,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夜景。

许广安和魏淑琴已经先到了。

看见徐俊楠和许傲晴进来,魏淑琴笑着招手。

“来了?快坐。”

许广安坐在主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穿着考究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味。

徐俊楠把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是一套不错的紫砂茶具,他选了很久。

许广安接过,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有心了。”他语气平淡,“放那儿吧。”

魏淑琴接过茶具,仔细看了看,笑着打圆场。

“这壶型选得好,俊楠眼光不错。”

许傲晴已经在她母亲身边坐下,亲昵地挽着魏淑琴的手臂。

“妈,你就别夸他了,再夸他该飘了。”

语气娇嗔,是徐俊楠很少在家里听到的。

服务生开始上菜。

菜式精致,分量不多,摆盘讲究。

许广安问了问徐俊楠最近的工作,听说他刚完成一个项目,点了点头。

“年轻人,拼事业是对的。”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啊,有时候选择比努力重要。”

徐俊楠安静听着。

许广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有个老朋友,老周,你们可能听说过。”他像是随口提起,“他女儿去年结婚了,嫁的是宏达集团的二公子。”

魏淑琴接话:“是啊,那婚礼办得,真是气派。”

“气派不气派的,倒是其次。”许广安笑了笑,眼神扫过徐俊楠,“关键是,两家结合之后,老周公司的业务,一下子就打开了新局面。以前求爷爷告奶奶拿不下来的单子,现在人家主动送上门。”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说,婚姻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两个人过日子,往大了说,是资源的整合,是阶层的巩固。”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灯火通明。

许傲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她扯了扯嘴角:“爸,你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呢。”

许广安看她一眼,没接话,转而对徐俊楠说。

“俊楠,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感慨一下。”

徐俊楠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

“我明白,叔叔。”

魏淑琴赶紧岔开话题,问起许傲晴最近工作如何。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底下总涌动着什么。

饭后,服务生撤了盘子,送上果盘和甜点。

许广安擦了擦手,忽然问徐俊楠。

“听说你父母前段时间来市里了?”

徐俊楠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是,来看了看。”

“怎么没多住几天?”许广安语气随意,“也让傲晴好好招待招待。她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可能不太会照顾人,你们多担待。”

话听起来客气,却像一根细针。

徐俊楠说:“他们家里有事,当天就回去了。傲晴那天正好加班,没见着。”

“哦,加班。”许广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眼神里那点了然,徐俊楠看得很清楚。

魏淑琴拉着许傲晴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母女俩凑在一起,侧影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

徐俊楠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码放土特产时,小心翼翼的背影。

离开餐厅时,已经快十点了。

江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许广安和魏淑琴自己开车来的,先走了。

徐俊楠和许傲晴站在路边等代驾。

许傲晴裹紧了大衣,脸色在霓虹灯下有些明暗不定。

“我爸今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他就那样,喝点酒就爱胡说八道。”

徐俊楠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嗯。”

“他那老朋友嫁女儿的事,是真的。”许傲晴自顾自说下去,语气有点复杂,“确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有时候想想,也挺现实的。”

徐俊楠转过头看她。

许傲晴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期待?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呢?”她问。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许傲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代驾来了,两人上车。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冷。

许傲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景。

徐俊楠也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辉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这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站在玻璃外面。

看得见,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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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奖金发下来那天,徐俊楠看着银行到账短信,数字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些。

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

然后给许傲晴发了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项目发了奖金,想带你出去走走,短途旅行,庆祝一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快下班时,许傲晴才回复。

“周末?可能不行。俊材妈妈情况不太好,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去帮忙照应一下。”

徐俊楠盯着屏幕上的字。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又落下。

他拨通了许傲晴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喂?”许傲晴的声音传来,语速有点快。

“你周末要去帮肖俊材照顾他妈妈?”徐俊楠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爸出差了,护工临时有事,他一个人真的顾不过来。”

“我们早就说好这周末要出去。”徐俊楠语气平静,但带着坚持,“我提前请了假,也订好了地方。”

“我知道,但是……”许傲晴声音里透出烦躁,“这是特殊情况啊。俊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需要帮忙,我能看着不管吗?”

“所以我的安排,就可以随时取消。”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许傲晴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俊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朋友有困难,我不该帮吗?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这不是斤斤计较。”徐俊楠觉得胸口有些闷,“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事。而且,肖俊材家不缺钱,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临时看护。”

“那能一样吗?外人照顾哪有自己人放心!”许傲晴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对俊材有什么意见?每次提到他你就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对他有意见。”徐俊楠揉着眉心,“我只是觉得,你的时间分配,似乎总是有优先级。”

“什么优先级?你说清楚!”

“你宁愿去照顾别人父母,也不愿意花时间陪我去庆祝一件对我来说重要的事。”徐俊楠一字一句地说,“甚至,你连见我父母一面,都觉得是负担。”

话音落下,两边都沉默了。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许傲晴略显急促的呼吸。

“徐俊楠。”她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刺,“所以你是在怪我?怪我那天没见你爸妈?”

“我只是陈述事实。”

“好,好一个陈述事实。”许傲晴冷笑了一声,“那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见。我觉得尴尬,觉得不自在,行了吗?”

“你父母来时,我每次都在场,每次都热情招待。怎么换了你父母,就变成尴尬和不自在了?”

“那能一样吗?”许傲晴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家什么环境,你家什么环境?你让我怎么跟你爸妈聊天?聊种地?聊腌酸菜?”

徐俊楠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原来是这样。”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所以你一直觉得,我父母不配让你花时间,不配让你费心招待。”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傲晴辩解,但语气虚弱。

“你就是这个意思。”徐俊楠打断她,“许傲晴,三年了。我以为时间能拉近一些距离,但现在看来,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电话那头,许傲晴吸了吸鼻子。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周末我去俊材家帮忙,你要是不高兴,随你便。”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起,尖锐又空洞。

徐俊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06

那个周末,徐俊楠一个人去了原本预定好的古镇。

小镇很安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下着毛毛雨。

他撑着伞,走在没什么游客的巷子里。

看那些斑驳的老墙,看屋檐下滴落的水珠。

心里空荡荡的,像这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他给许傲晴发过一条消息,告诉她房间保留着,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

消息一直没有回复。

周日晚上,他独自返回城市。

推开公寓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许傲晴还没回来。

徐俊楠放下简单的行李,打开灯。

屋子里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

他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目光落在角落,那里空空如也。

母亲带来的那些土特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掉了。

连一个袋子,一个罐子都没留下。

角落被擦得很干净,光洁如新。

仿佛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心意,从未存在过。

徐俊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没喝水,直接进了卧室。

接下来的一周,许傲晴都很晚回家。

有时甚至不回来,只说在肖俊材家帮忙,太晚了就在客房将就一晚。

两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即使在家,也是各做各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徐俊楠没有再提旅行的事,也没有问那些土特产去了哪里。

有些话,问出来就太难看了。

他只是默默地把更多时间投入工作。

加班到深夜,然后独自回到那个越来越冷的“家”。

周五晚上,他又是十一点多才离开公司。

地铁已经停了,他叫了辆车。

路上,他收到许傲晴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了,俊材妈妈需要人守夜。”

短短一行字,连个解释的语气都没有。

徐俊楠看着屏幕,笑了笑。

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好奇。

徐俊楠偏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心里。

回到家,洗漱,躺下。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眯起眼。

是肖俊材发来的消息。

点开,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徐俊楠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照片像是在卫生间拍的,灯光很暖。

许傲晴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洗脚盆。

盆里水汽袅袅。

她低着头,头发松散地垂在颊边,神情是徐俊楠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

她的双手,正捧着一双皮肤松弛、略显浮肿的脚。

那是属于一个老人的脚。

照片下面,是肖俊材发来的文字。

“俊楠,你真是好福气啊。”

“傲晴对我爸妈,比对我还上心。这么晚还非要亲自给我妈洗脚,说这样活血,睡得好。”

“羡慕你,以后肯定享福。”

文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符号。

徐俊楠盯着那张照片。

手指僵在冰冷的屏幕上,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照片里许傲晴的脸,那么清晰。

那种神情,他见过吗?

好像没有。

在他们三年的相处里,她从未为他父母做过任何类似的事。

甚至,连坐下来好好聊会儿天,都是一种奢侈。

他想起母亲码放土特产时的小心翼翼。

想起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许广安生日宴上,那句轻飘飘的“加班”。

想起厨房角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心意。

也想起许傲晴说“尴尬”、“不自在”时的理直气壮。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细节。

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串联起来,拧成一股尖锐冰冷的铁丝。

狠狠地,绞进他心里。

原来不是不会。

不是不懂。

只是对象不同。

徐俊楠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甚至真的扯了扯嘴角,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退出和肖俊材的对话框。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许广安的名字。

点开,选择转发图片。

照片发送过去。

然后,他在输入框里,开始打字。

指尖很稳,一个字都没错。

他看了两遍这行字。

然后,找到魏淑琴的联系方式,同样转发,同样附上这句话。

最后,按下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

徐俊楠静静地看着。

心里那片翻涌了许久的、沉闷的岩浆,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却、凝固。

变成一片坚硬的、冰冷的荒原。

他删除了许傲晴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甚至支付宝好友。

删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回床头。

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耳边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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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机在凌晨三点开始震动。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魏淑琴”。

徐俊楠没睡,他一直醒着。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动。

电话自动挂断。

几秒后,再次响起。

这次是许广安。

徐俊楠依然没接。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像一场沉默的默剧。

第三次响起时,还是魏淑琴。

这次,在自动挂断前,徐俊楠伸手拿起了手机。

他按下接听,但没有放到耳边。

而是直接打开了免提。

魏淑琴尖利失控的声音,瞬间冲破了房间的寂静。

“徐俊楠!你发的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