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将再次成为我们对伊朗境内打击强度最高的一天。”当地时间3月10日早些时候,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新闻发布会上宣称,美军当天将对伊朗发起此次军事行动中“最高强度”的打击。
晚些时候,美军宣布的主要战果是击沉了16艘伊朗海军布雷舰。美国媒体称,伊朗海军正试图通过布雷的方式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当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曾表示,任何阿拉伯或欧洲国家,只要驱逐以色列和美国大使,即可“完全自由、合法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意味着,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仍在升级。
战火升级,意味着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话再次落空。3月9日,特朗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我认为这场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了。”自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开始对伊朗的“联合军事行动”以来,他似乎等来了宣布胜利的时机。
但另一边,当地时间3月9日凌晨,伊朗官方发布高级教士声明,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被推举为伊朗最高领袖。此前,穆杰塔巴的父亲阿里·哈梅内伊,于2月28日在美国和以色列对德黑兰的空袭中遇难。对于穆杰塔巴“接班”,特朗普曾宣称自己“绝不接受”。
分析人士指出,在“国仇家恨”的背景下,伊朗推举穆杰塔巴为新任最高领袖,本身就是对特朗普想单方面“宣布胜利”的一种回应。“他的父亲被杀,母亲被杀,妻子被杀,孩子被杀。你怎么能指望他不复仇?”耶鲁大学荣休教授、耶鲁大学伊朗研究项目主任阿巴斯·阿马纳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截至3月9日,伊朗卫生部的数据显示,美国和以色列10天的袭击,已在伊朗全国范围内造成至少1255人死亡,遇难者大多数是平民,年龄从8个月到80多岁不等,其中包括约200名儿童,66所学校遭到破坏或摧毁。9日当天,德黑兰帕亚姆努尔大学又有至少15名学生因空袭遇难。
3月8日,伊朗德黑兰,沙赫兰油库在被美以袭击后起火。图/视觉中国
从“打顶层”到“打基层”
特朗普的“结束战争”之说能当真吗?这取决于,美国和以色列的联合军事行动,目前在“打什么”。
从2月28日到3月2日,在战争开始后的前72个小时,“斩首”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最高领袖办公室核心成员及军政高层,瘫痪政权和军事指挥,是美以行动的首要目标。被当作军事行动借口的伊朗主要核设施,在第一日的袭击中甚至没有成为主要目标。
最终,美军几乎“完美”实现了美国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提出的分阶段打击伊朗方案中的第一阶段目标。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特朗普及其智囊所料,伊朗并未因哈梅内伊及核心军政高层的遇难而投降,战火反而迅速蔓延到几乎所有海湾国家。
不少分析指出,美方低估了伊朗军事力量的韧性。“1981年9月,两伊战争爆发之初,包括国防部长、陆军参谋长、革命卫队副总司令等在内的一批伊朗高级将领在飞机失事中殉职。但仅仅两个月后,伊朗军队就成功解放了被伊拉克占领的重镇霍拉姆沙赫尔。”德黑兰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贾法尔·哈格帕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由于长期深陷安全危机的现实处境,伊朗军方及革命卫队各级指挥官各自为战、迅速接班,是经过反复检验的经验模式。
面对战争“长期化”的风险,起初美以并未改变核心战略。3月3日,美以空军重点攻击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总统府和专家会议大楼。当时,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和总统佩泽希齐扬,被认为是最有权力的两位“幸存者”。而专家会议正在选举新任最高领袖。
然而,到了3月5日,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公开表示,军事行动将向“下一阶段”过渡,重点在于摧毁伊朗“政权根基”。多位美、以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这是基于一系列形势变化,美国和以色列都产生了新想法。
首先,前述两轮“斩首”行动并未动摇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对专家会议的定点攻击也只是延缓新任最高领袖诞生的政治进程。相反,3月4日和5日,战火蔓延到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直接卷入冲突的国家已经超过10个。
“美国安全体系内许多人士曾深信,伊朗过去的克制态度反映出其内在的软弱,以及不愿面对和美国的直接战争。但现在,伊朗正竭尽所能地展示与此相反的逻辑,哈梅内伊遇刺事实上促成了这一转变。”美国昆西研究所执行副总裁特里塔·帕西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以色列原总理办公室高级顾问丹尼尔·列维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此背景下,以色列有自己的议程需要推进。在前几日的袭击中,美以空军已经摧毁了伊朗剩余的80%以上的导弹发射平台。2月28日,伊朗尚能在一次攻击中对以色列发射20枚弹道导弹,但自3月2日后,伊朗每天只象征性地向以色列发射个位数的导弹。
而且,伊朗在本次战争中的目标并非仅有以色列。美国智库“战争研究所”统计,从2月28日到3月4日,伊朗向以色列发射导弹和无人机255枚(架),向有美军基地的海湾国家发射的无人机和导弹则达到2171枚(架)。而以色列空军为打击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基础设施进行了约2500次行动,使用超过6000枚炸弹,已“几乎耗尽”。
于是,从3月5日到3月9日,战局发生了明显变化。针对伊朗继任军政高层的刺杀依然不断,但总体上,“空袭总统府”“刺杀最高层”的模式暂停。除了继续按照已知情报打击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生产设施,美以军事行动的中心转向摧毁“政权基础设施”。以色列另开辟了自己的战线:集中力量“清剿”黎巴嫩真主党武装残存的基础设施。
3月7日,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处血液中心献血。图/新华
再来一次“特种作战”?
对于美以的战术调整,伊朗另有一种解读。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知情军事消息人士”的话说,因为伊朗前期反击时摧毁了该地区的多部美以雷达,“扰乱并改变了敌方行动”。情报精度下降的美以方面“转而采取主要旨在制造恐惧和恐怖的战术”,因此才会攻击警察局等“根本没有正当理由的目标”。
受到密集攻击的,首先是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总部、各部门总部,以及其在各省的基地和指挥系统;其次是准军事组织巴斯基民兵的总部和地区基地,以及遍布全国的执法指挥部(Faraja)。2025年12月伊朗发生大规模抗议和动荡局势后,上述三股力量在平息暴力局势、维持政权上发挥了关键作用。德黑兰的网络警察、外交警察总部等也都遭到定点打击。
3月4日,救援人员在德黑兰一栋遭美以空袭的建筑中展开搜救。图/视觉中国
梳理公开报道,3月8日,美以空军在一天内袭击了至少六处伊朗执法指挥部省级机构。3月9日,伊斯法罕的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及执法指挥部设施遭到密集空袭。3月7日,以色列空军单方面攻击伊朗炼油厂和石油存储设施,也被认为试图加剧伊朗国内能源危机。
此外,虽然伊拉克库尔德武装“杀入伊朗”的新闻并不准确,但伊朗西北部库尔德人聚居城市中的革命卫队及巴斯基据点,是以色列空军近期打击的重点目标。这些地区的民间社会和政权之间一向存在张力,以色列似乎期待这里首先重燃反政府暴力冲突。
然而,仅仅通过空袭,能在多大程度上摧毁一个国家的“政权根基”?分析人士普遍表示怀疑。一方面,伊朗政权基础设施规模庞大。梳理公开报道,德黑兰的23个巴斯基民兵基地可能有9个遭到空袭,但这意味着大多数力量仍能调动。
另一方面,在存在外敌入侵与空袭威胁的情况下,期待伊朗民众“揭竿而起”更难以实现。相比之下,战争结束后,进一步崩溃的经济和社会秩序,才是伊朗面临的真正考验。
从特朗普的公开表态看,他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如何以一场戏剧性的行动宣布自己的“胜利”。哈梅内伊遇难之际,伊朗对以色列及中东美军基地的反击正处于高潮,并导致至少7名美军士兵死亡,这排除了特朗普在当时宣布胜利的可能性。
冲突十余天后,特朗普似乎拥有两个选项。一个选项是尝试刺杀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特朗普在9日的记者会上对此并未明确表态。对于穆杰塔巴的实际情况,外界众说纷纭,但多数分析认为他的当选与革命卫队的支持有关,杀死他并不会导致伊朗的领导体系崩溃。
另一个选项是采取地面特种部队行动。美国媒体Axios 3月8日援引多名知情官员的消息称,美国政府正在讨论一项潜在的特殊行动,即通过向伊朗派遣特种部队,将伊朗拥有的高浓缩铀库存强行转移出境。这切合了特朗普政府宣布开战的理由,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称:“人们必须去把它(高浓缩铀)弄到手。”
不过,相比于在掌握制空权的情况下发动空袭,地面行动的风险和政治后果都难以预料。1980年,美军特种部队曾发起解救美国驻伊朗使馆人质的“鹰爪行动”,但以失败告终,8名美军士兵死亡,并酿成重大外交灾难。而“转移高浓缩铀”这件事,相比“鹰爪行动”或2026年1月美军突袭委内瑞拉的行动,还要更加棘手。
可以确定的是,在特朗普大谈“结束战争”之际,美军仍在向中东调集战略资产。美国媒体称,“乔治·H.W.布什”号航母战斗群可能很快部署到位,成为参战的第三个航母战斗群。
3月7日,人们在伊朗德黑兰街头购物。图/视觉中国
伊朗还能撑多久?
特朗普进退两难,伊朗方面同样不好过。“分散指挥结构”的应急预案,保证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在最高领袖遇难后仍能掌控局势、对外反击,但也导致军方和伊斯兰革命卫队各自为战。这正是伊朗国防安全战略面临的长期问题。
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的一份报告指出,由于革命卫队拥有强大的政治和商业支配能力,它能以优势地位推进自身议程。伊朗1404年(公历2025年3月到2026年3月)财政预算,革命卫队获得的经费就是常规军队的两倍。
与中东各国都在进行空军现代化建设并加强防空能力不同,革命卫队引导伊朗将主要国防和安全预算投入“抵抗轴心”、导弹和无人机项目。这些项目让伊朗形成了强大的非对称威慑能力,但也导致“常规军事力量以惊人的速度衰落”。
对此,德黑兰大学教授、法律和政治学院院长易卜拉欣·穆塔吉曾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因为现实问题,伊朗唯一的选择就是拓展非对称作战能力,以实现自己的影响力和“比较优势”。
但在大规模战争面前,“非对称威慑”有其脆弱性。美军中央司令部评估认为,仅2月28日到3月3日,美以联合行动就摧毁了伊朗在2025年“12日战争”后仅存的大部分导弹发射装置,具体数量可能为300个。
以色列媒体认为,伊朗仍拥有各式导弹发射平台120个,但为了保持最后的威慑力,在“用即被毁”的现阶段,革命卫队也不敢全力使用。无人机方面,美方统计称伊朗已发射无人机超过2000架,伊朗的无人机生产能力则遭空袭重创,库存难以支撑。而“非对称威慑”的另一个关键力量“抵抗轴心”,除了黎巴嫩真主党被迫应战,牵制了以军大量精力外,并无太大表现。
面对僵局,对于是否升级地区战争、是否动用最后威慑力量,伊朗国内看法不一。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总统佩泽希齐扬曾先后对反击时涉及的地区各国表示道歉,但随后又在讲话稿中删去道歉内容。
相对独立的地区媒体Amwaj援引“德黑兰知情人士”的话说,佩泽希齐扬的“意外失言”在政权内部引发了强烈反弹,除了伊斯兰革命卫队表示不满之外,高层人士普遍要求一个强有力的、统一的声音来取代当前三人临时委员会体制下混乱的决策与对外表态。
确定新任最高领袖,显然是关键一步。3月9日,革命卫队、伊朗军方、佩泽希齐扬纷纷宣誓效忠穆杰塔巴。对于外界有关最高领袖任职资格、条件的争论,多家伊朗官方媒体援引了哈梅内伊曾对高级官员们阐述过的自己心中未来领导人的“四大特征”:保持对革命目标的正确方向;防止偏离和走回头路;对革命的道路和目标抱有坚定的信念;为在革命道路上持续前进做好准备。
其中,最关键的其实是“防止偏离和走回头路”。有分析指出,从这个意义上说,与美以有国仇家恨的穆杰塔巴,确实是最不可能“走回头路”的选择。“特朗普公开宣称绝不接受穆杰塔巴,进一步加强了他的地位,以及保守阵营和安全部门对他的支持。”
然而,最高领袖并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个“体系”。2月28日之前,在德黑兰最高领袖官邸内工作的哈梅内伊身边的高级官员们,领导着数千名直属于最高领袖办公室的官员,构成了一个协调伊朗国内不同政治势力的领导中枢。2026年1月到2月,伊朗在美伊核问题谈判中的底线就是由这个体系确定。
分析人士多指出,如今的关键问题在于:穆杰塔巴能否持续发出“强有力的、统一的”声音?随着战争持续造成的伤亡代价越来越大、社会秩序越来越动荡,伊朗社会的韧性还能支撑多久?
发于2026.3.16总第122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美伊之战,要结束了?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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