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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似乎认识所有人,他在纽约做文化参赞,回巴黎进入法兰西公学院,他在 80 岁的时候与迪迪埃·埃里蓬聊了他的人生。在那之后,他又活了 20 年,他说他见过拿破仑三世的皇后,感觉就像有人说罗素说是穆勒的教子一样。
第一部分感觉是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生回顾,这部分最有趣。第二和三部分是列维-斯特劳斯作为学者对这个世界的解释以及他对艺术的理解,很多真知灼见——而且,法国人创造金句的能力总是一流。
经“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权,我们摘选了第一章的开头发布如下:
第一章 从奥芬巴赫到马克思
埃里蓬 您于1908年出生在布鲁塞尔。
列维—斯特劳斯 我的出生纯属偶然。我的父亲是一个画家,主要画肖像画。他年轻时在比利时有很多朋友,这些人帮他拿到了一些订单。于是,他和他年轻的妻子搬到了布鲁塞尔。我就是在这期间出生的。在我两个月大的时候,我的父母回到了巴黎。
埃里蓬 他们当时住在巴黎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父亲是巴黎人,我母亲在凡尔登出生,在巴约讷长大。
埃里蓬 所以您的童年是在巴黎度过的,我想是在第16区吧。
列维—斯特劳斯 我们住在欧特伊门附近的普桑街26号。那栋房子现在还在。我后来路过的时候,还看得到五楼的阳台。我在那里一直住到了20岁。
埃里蓬 您直到现在还是住在第16区。您喜欢这个区,对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个区,因为这里风景如画。我记得在普桑街的街尾、拉封丹街的拐角处,我们当时还看得到一些农田。雷努阿尔街当时是城乡结合部的样子。那里同时还有一些艺术家工作室、小古董店……但现在,我觉得这个区很无聊。
埃里蓬 您的家人特别喜欢艺术,是吗?
列维—斯特劳斯 因为家学渊源吧!我的外曾祖父,即我父亲的外公,名叫伊萨克·斯特劳斯。他在1806年出生于斯特拉斯堡,按当时人们的说法,他年纪轻轻就“北上”巴黎。他是个小提琴手,还组建过一支小乐队。他致力于把贝多芬、门德尔松和其他几个音乐家的作品介绍到巴黎。他在巴黎和柏辽兹合作过,后者在回忆录里说起过他。他还和奥芬巴赫合作过,给他写过几首著名的四对舞舞曲。我们家每个人都对奥芬巴赫的作品了如指掌,我是听他的音乐长大的。
外曾祖父在路易·菲利普执政后期当上了皇家舞会乐队的指挥,再后来,在拿破仑三世执政期间,他筹建了维希赌场的乐队,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担任赌场总监。后来他接替穆萨担任了“歌剧院假面舞会”乐队指挥。那段时间里,他有点像“邦斯舅舅”,迷上了古董,自己也做起了古董生意。
埃里蓬 您家里留了几件古董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们家当时有一大批犹太人藏品,现在都陈列在克吕尼博物馆里。很多古董经他之手卖给了慈善家,后来他们又把这些古董赠送给了卢浮宫。留下来的古董在他去世之后有的被变卖,有的分给了他的几个女儿。剩下的一些也在德军占领期间被洗劫一空。我自己仅留了几个小物件。拿破仑三世在视察维希期间下榻在我们家的斯特劳斯别墅。为了感谢我外曾祖母的款待,他送了她一个手镯。这座皇帝下榻过的斯特劳斯别墅现在还在,后来改成了酒吧或餐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还保留着原名。
埃里蓬 这段往事是否在家族中代代相传呢?
列维—斯特劳斯 是的,因为这属于家族的荣耀:我的家族与王权走得很近!外曾祖父经常出入玛蒂尔德公主府邸。我父亲的家族都生活在对第二帝国的回忆里。外曾祖父还和欧仁妮皇后走得很近,我小时候还亲眼见过她。
埃里蓬 您跟我说过,您的父亲是一个画家。
列维—斯特劳斯 是的,而且我父亲的两个兄弟也是画家。我的祖父一开始家境殷实,但他去世时已破产,以至于他的一个儿子——他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不得不早早地出去打工,贴补家用。
我父亲进了高等商学院。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巴黎证券交易所,从底层做起。他在那儿认识了康维勒,并和他成了朋友。后来条件好了,他就转行开始画画,这是他从小的兴趣所在。
此外,我的父母亲是表亲的后代。在巴约讷,我母亲的长姐嫁了一个画家,他名叫亨利·卡罗-德尔瓦耶,他有一段时间很出名;另一个姐妹也嫁了一个画家,他名叫加布里埃尔·罗比,是个巴斯克人。这个人体弱多病,很早就去世了,他日子过得比我父亲还艰难。
我父母相识是因为亲戚关系还是画家之间的交情,我已经不得而知了。我母亲在婚前一直住在巴黎,其中部分时间住在卡罗-德尔瓦耶夫妇家里。她想当秘书,所以学了速记打字。
埃里蓬 您的父亲靠画画收入微薄。
列维—斯特劳斯 随着大众绘画品味的变化,他挣的钱越来越少。
埃里蓬 所以您小时候过的并非巴黎中产阶级子女的生活,对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受到的文化熏陶倒是属于巴黎中产阶级的,我生活在艺术家圈子里,精神生活很富足,但同时我们又在困顿的物质生活里挣扎。
埃里蓬 您对此有什么清晰的记忆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记得父亲有些时候收不到订单,全家都很焦虑。但我父亲干修补活儿是一把好手,他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一段时间,他在家里做织物印染,雕刻亚麻油毡的印染版,在凸起部分涂上胶水,印在天鹅绒上,以便让撒在上面的各色金属粉粘得更牢固。
埃里蓬 您也干过这些活儿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甚至还做过一些模板呢!还有一段时间,父亲做一些中式的仿漆小桌子。他还把一些廉价的日本版画贴在玻璃上做了一些灯。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帮全家撑到月底。
埃里蓬 您还留有他创作的画吗?
列维—斯特劳斯 很少。德国人把家里洗劫一空,“二战”后,我父母家里的东西所剩无几,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
埃里蓬 您刚才说到您外曾祖父收藏了一批犹太人的古董。您的父母亲是否是虔诚的犹太教徒?
列维—斯特劳斯 我的父母完全不信教。但我的外公是犹太教拉比,所以我母亲完全是在另一种家庭氛围中成长起来的。
埃里蓬 您熟悉您的外公吗?
列维—斯特劳斯 很熟悉。我在“一战”时住在他家里。我母亲姐妹几人在丈夫服兵役期间带着孩子住在外公家。
埃里蓬 除了您在外公家居住的这段时间外,您是在一个不信教的环境中长大的。但无论如何,犹太教传统总归对您有些影响吧?
列维—斯特劳斯 犹太教的传承并非一帆风顺。我的祖母还会参加宗教仪式。但是在我父亲家这边,沉睡的癫狂一旦发作起来,时而酿成惨剧,时而荒唐可笑。我父亲的一个兄弟脑子里老想着如何诠释《圣经》,但他意志力不够强大,后来自杀了。那一年我三岁。早在我出生前,我父亲的另一个兄弟在和父母一番争吵后,为了报复父母,当上了天主教的教士。所以有一段时间,我的家族里有一个叫列维的教士……我记得他后来在法国天然气公司当了一个小职员,总是衣冠楚楚,留着金色的翘八字胡,对自身以及自己的生活处境心满意足。
在我母亲那一头,我的拉比外公是一个克己的圣人。在外公家,我们严格遵守仪式规矩。我连着三四年参加了所有的节日活动。至于他的妻子、我的外婆,连她的女儿们也怀疑她是否信教。在巴约讷,她让女儿们上了修女学校,因为那是当地最好的学校。她的大女儿报考了塞夫勒女子高等师范学院(以下简称“塞夫勒高师”),好像还被录取了,我记不清了。当时,当地人思想很保守,认为上塞夫勒高师的姑娘都是女妖。拉比的太太思想相当开明啊!
我的父母虽然不信教,但他们从童年开始就很熟悉犹太教传统。他们不会过犹太教节日,但会谈论它们。他们在凡尔赛安排了我的犹太成人礼,并以不让我外公伤心为由让我同意参加。
埃里蓬 您从来没有被宗教情感困扰过吗?
列维—斯特劳斯 如果说您所说的宗教是指个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那么我从未有过。
埃里蓬 “不信教”是否对您的学术发展产生了影响?
列维—斯特劳斯 我不知道。我在十来岁的时候对这个问题态度决绝。但今天,我学过也教过宗教史——各种各样的宗教——我已经比18或20岁时更懂得尊重。此外,虽然我依然听不到宗教的回答,但我越来越感受到宇宙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它们超越了并将始终超越我们的理解能力。有时候,比起偏执的理性主义者,我和信教之人相处更为融洽。至少后者还能感知神秘。在我眼中,神秘即人之思想在本质上难以解决的问题。我们只能满足于让科学知识在它的边缘慢慢啃噬。我不知道对精神而言,还有什么比试图以世俗之人的身份跟随神秘更激动人心、更充实思想的了。当然,我深知每一次进步都会滋生新的问题,任务永远不会终结。
埃里蓬 “一战”期间您一直住在凡尔赛的外公家里吗?
列维—斯特劳斯 从1914年到1918年。在这期间我开始上学,一开始是上镇上的小学,然后是奥什中学。后来回到巴黎时,我进了冉森-德-萨伊中学的初一。
埃里蓬 战争期间您吃过苦吗?
列维—斯特劳斯 没有。我的父亲因为身体不好,被派到了后勤部门,在凡尔赛的部队医院里当护工。有一个近亲,比我年长多岁,相当优秀,曾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以下简称“巴黎高师”)念书,他是唯一一个死于战争的亲戚。莫里斯·巴雷斯在他的《法国多样的精神家庭》一书中引用和评述过他在战争期间的信件。
埃里蓬 所以您在战后进了冉森-德-萨伊中学。
列维—斯特劳斯 我一直在那儿待到高中毕业。
埃里蓬 有没有一些老师对您产生了影响?
列维—斯特劳斯 我觉得没有。他们或多或少地给予了我关怀,但没有人起到精神导师的作用。
埃里蓬 所以您是通过其他渠道接触到了马克思的思想?
列维—斯特劳斯 我提到过我父亲和一个比利时家庭关系不错。事实上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每次度假,我们两家都在一起。有一年夏天,他们邀请了一个他们共同的好友,是一位年轻的比利时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他当时在比利时已经很出名。我问起他那些在中学里不怎么能听到的作家:马克思、蒲鲁东……他让我读读他们的书。
埃里蓬 您当时几岁?
列维—斯特劳斯 16岁。我一下子迷上了马克思。
埃里蓬 您最开始读的是他的哪本书?
列维—斯特劳斯 我记不清了,但我很快就开始读《资本论》了。
埃里蓬 您不畏艰深。
列维—斯特劳斯 我没有完全读懂。事实上,我在马克思的书里看到的是其他对我而言全新的思想形式:康德、黑格尔……
埃里蓬 也许正是在阅读马克思作品的过程中,您开始走向哲学。
列维—斯特劳斯 我不知道。总之,一开始我的哲学课基础很差,直到学年中途才真正入门。
埃里蓬 您的哲学老师是研究什么方向的呢?
列维—斯特劳斯 他是柏格森主义者,准确地说是兼为社会主义者和柏格森主义者。
埃里蓬 您对柏格森主义不感兴趣吗?
列维—斯特劳斯 是的,我当时甚至讨厌柏格森主义,因为我认为它过于注重表象,注重直觉……但我后来对它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并在《图腾制度》一书中向其致敬。
埃里蓬 在这位比利时朋友的介绍下,您成了马克思主义者,并同时成了一位积极分子。
列维—斯特劳斯 是他改变了我,还是说我自发地走向这次转变?我说不上来,但他在一段时间内把我变成了比利时工人党的少年党员。我的第一篇文章由比利时工人党的大蔷薇花出版社出版,那是一本关于格拉古·巴贝夫的小册子,我恨不得忘记有这篇文章存在。我在法国社会党里也很积极,当时社会党还名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
埃里蓬 您的家人持何种政治立场呢?
列维—斯特劳斯 我们家不参与政治。我母亲家那一边,大家住在凡尔赛的拉比外公家,离一切政治问题千里之遥。而我父亲家那一边,原本是殷实的中产阶级家庭,曾经风光无限,所以采取的是保守态度。可能唯一例外的是我父亲和他兄弟们年轻时,正值德雷福斯事件期间。他们告诉我说他们参加过一次德雷福斯案件的抗议游行,当时饶勒斯还做了演讲。游行结束后,他们走近饶勒斯,向他表示谢意。饶勒斯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我希望你们记得此时此事。”他的意思是:“你们走向我们,但你们很快便会远去。”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埃里蓬 您后来积极参与政治斗争。
列维—斯特劳斯 虽然我没有上过“巴黎高师”,但我当过“高等师范学校五校联合社会主义学习小组”的秘书,我甚至还当过社会主义学生联合会的秘书长。
埃里蓬 您在那段时间结识了一些人吗?今天还见得到他们吗?
列维—斯特劳斯 那些和我关系最好的朋友都去世了:皮埃尔·布瓦文,后来是乔治·勒弗朗,但也断了联系。我还和马塞尔·戴亚很熟。
埃里蓬 您和他关系好吗?
列维—斯特劳斯 并没有。我在参加教师资格考试的前几年,为了多挣点钱,给一个名叫乔治·莫内的社会党议员当秘书。我就是在这一时期认识马塞尔·戴亚的。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出入国民议会,当时马塞尔·戴亚是社会党党团的秘书。
埃里蓬 那是在哪一年?
列维—斯特劳斯 1928年到1930年间。等到了参加教师资格考试的那一年,我就辞职了,因为没有时间。
埃里蓬 我们再说说您的学业。您在冉森中学进了哲学班。毕业后,您开始研究哲学。
列维—斯特劳斯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埃里蓬 这纯粹是一种被动选择吗?
列维—斯特劳斯 是的,从冉森中学毕业后,我先是在孔多塞中学学了一年文科预科。但我在希腊语和数学科目上遇到很多困难,我必须做出选择,所以我选择了法律专业。
埃里蓬 在孔多塞中学的文科预科班里,您的哲学老师是谁?
列维—斯特劳斯 是安德烈·克勒松。在我决定离开文科预科班时,他对我说:“您不适合学哲学,还不如学一些相近的学科。”他建议我学法律。实际上我后来选了民族学,但他的眼光很准。
埃里蓬 您在哪里学的法律?
列维—斯特劳斯 在巴黎法学院,位于先贤祠广场,现在并入了索邦大学,好像是巴黎一大。
埃里蓬 您在那里学了多久?
列维—斯特劳斯 一直读完本科。同时我还修了一个哲学的学位。
埃里蓬 在哪儿?
列维—斯特劳斯 在索邦大学。
埃里蓬 两个专业齐头并进?
列维—斯特劳斯 当时法学院的学生常常逃课。大家死记硬背参考书。我一上法律课就昏昏欲睡,所以我只得再转学哲学。您瞧,总是些负面原因。
埃里蓬 在那里有没有老师令您印象深刻,或者影响了您?
列维—斯特劳斯 我恐怕又要回答您“不”了。我对他们没有什么意见,问题主要在我。我当时上了布兰斯维克的课,但什么也没有听懂。
埃里蓬 您学了多久的哲学课?
列维—斯特劳斯 有好几年,一直到参加教师资格考试。
埃里蓬 一直都没有弄懂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一直都没有真正弄懂!我的希腊哲学课老师有阿尔贝·里沃、让·拉波尔特、路易·布雷耶和莱昂·罗宾;社会学课的老师有法柯内和布格列;科学史的老师有阿贝尔·雷……说到底,我像个僵尸,麻木地穿梭在这些课堂,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我来举个例子告诉您我是如何格格不入的:在教师资格考试结果公布的那一天,我跑到了一家专门卖星相学图书的书店,给自己买了一本星相学的书。我并不是相信星相学,而是像报复一样,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
埃里蓬 您对学业不感兴趣吗?
列维—斯特劳斯 一点也不。我钟情于政治,喜欢政治思考。我是怎么通过教师资格考试的呢?这是个谜。总之,我轻轻松松就通过了考试,第一次就考了第三名。对于这个奇迹,我只有两种解释。有一个同学助我一臂之力,他特别优秀,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可能还产生过让我皈依天主教的念头。希腊语是他的强项,他辅导了我的希腊语阅读。我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但我真的很感激他。第二个原因相当好笑。我们家有个医生朋友,他送了我一支安瓿,里面装的是吗啡,或是可卡因?他声称只要考前喝一支就能才思泉涌。为了准备这场高难度的考试,我们被关在索邦大学的图书馆里整整七个小时。我赶紧把这一小瓶东西倒在水杯里一饮而尽。但我喝了之后非常难受,不得不躺在两把拼起来的椅子上,就像晕船一样整整熬了七个小时!此外,我抽中的题目简直是大家能想得到的最灾难性的问题:“是否存在应用心理学?”亨利·瓦隆是考官之一,这个题目估计是他出的。我一脸憔悴,不知从何入手。于是我即兴发挥,不过考官反响不错。我记得我好像只说了斯宾诺莎。总之,也许这个药奏效了……
埃里蓬 那一年还有谁参加了教师资格考试?
列维—斯特劳斯 费尔迪南·阿尔基耶是第一名,另外还有西蒙娜·薇依。
埃里蓬 您和她很熟吗?
列维—斯特劳斯 谈不上。我们在索邦大学的走廊里聊了一会儿天。她的观点很犀利,有些令我不知所措。在她看来,一切非此即彼。
我后来在美国又见过她,当时她来美国待了几天,随后去了英国,后在英国去世。她联系我,邀请我在一座宏伟建筑的柱廊下与她见面。好像是哥伦比亚图书馆或者纽约公共图书馆,我记不清了。我们坐在台阶上聊天。我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女性常常比较容易走极端。我把薇依也归为此列,但她把这一偏执推至极端,不惜性命。
埃里蓬 您和西蒙娜·德·波伏瓦以及莫里斯·梅洛-庞蒂一起参加了教师资格考试实习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们当时是在教师资格考试之前进行的教学实习,为期三周。机缘巧合之下,我又回到了冉森中学,和波伏瓦以及梅洛-庞蒂一起跟着我原来的老师实习。我们轮流上课。
埃里蓬 这是您第一次遇见他们吗?
列维—斯特劳斯 是的,但后来我们很快失去了联系,有好几年时间。
埃里蓬 波伏瓦在她的回忆录里说起了这段经历,她提到了您,她说:“他样子很冷淡,我有些怕他,但他很会巧妙地利用这一点。他板着一张脸,用平淡的语气对听众大谈狂热激情,我觉得很有意思。”
列维—斯特劳斯 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埃里蓬 你们之间关系好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自认为不错。我还记得当时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样子:非常年轻,像乡下姑娘一样面色红润,有点像红皮小苹果。
埃里蓬 那梅洛-庞蒂呢?
列维—斯特劳斯 我是到后来才和他熟络起来的,所以也记不住最初的印象了。
埃里蓬 现在回想起来,您应该觉得这为期三周的相遇特别奇特吧,像是某种预兆吗?
列维—斯特劳斯 我觉得特别遥远,恍然如梦。
埃里蓬 您没有和波伏瓦成为朋友吗?
列维—斯特劳斯 一直没有,但绝不是因为我们彼此讨厌。
埃里蓬 你们之间有过意见不合吗?
列维—斯特劳斯 也没有。她和萨特很快出名了,他们在知识分子界的地位远高于我。他们让我生畏,他们不需要我。玛格丽特·米德来巴黎的时候,好像是1949年。我斗胆安排了美国知识界的“第一夫人”和法国知识界的“第一夫人”会面。我为她们安排了一次小型招待会,但她们谁也不和谁说话!
埃里蓬 因为语言不通吗?
列维—斯特劳斯 也许吧,她们各自待在房间的一角,被自己的拥趸围绕着。
题图来自电影《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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