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文化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
内容导读：作为历史上重要的军事要塞，河北沿长城带边关古镇是中原农耕民族和北方少数民族相互融合和发生征战的过渡地区，其发展史也是一部多元民族融合的历史。本文以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为考察对象，通过分析农耕文明与游牧民族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民族民俗融合现象，研究在民族战争和人口迁徙的历史背景下，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这一多民族杂居区的民族融合特征。
文/解 丹 刘可新
一、引 言
民族民俗融合是指各个民族在交流交往过程中相互融合趋于统一的过程，边关古村镇作为民族战争、外交以及商业贸易等活动的主要发生场所，民族民俗融合活动更加频繁，各民族的民俗文化通过相互碰撞、交流，在内容和形式上逐渐消除差异趋于一致，在这个过程中又形成了独特丰富的民族民俗文化资源。历史上，少数民族的南向扩散早在东汉时期就大量出现。北方游牧民族为了冲破气候环境因素对生产资料的限制，需要学习华夏民族农耕文化的先进生产力和社会制度。但文化的交融从来都是双向的，北方民族的南下也影响了华夏民族固有的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在历史的洪流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民族文化正在碰撞中逐渐发生改变。
河北省东临渤海，西倚太行，南越漳、滏，北跨燕山，军都山屏蔽于西北，山地东南连华北平原，西北接内蒙古大草原。其自古关山险峻，川泽流通，据天下之脊，控夷夏之防。在宏观地理格局上，这一地域的长城是我国古代农耕与游牧两大人类文明形态的分界线之一，民族文化冲突与融合频繁，战事连绵不断。辽代之后，北京成为多个朝代建都之地，也因其多山、地险，成为历代统治集团军事攻防重地，而河北、天津地区则成为拱卫京都的战略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各朝代长城修筑活动频繁，境内长城绵延不断、区域广大、分布地形地貌复杂，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受历史战争情况和自然地理因素的影响形成了具有独特人文内涵的古村镇。明长城为我国修建范围最广、形制最完善的长城，其边关古村镇的民族融合与建筑特征为本文的主要研究内容。
二、河北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的民族迁徙与杂居
长城边关地带作为抵御外敌、防卫京师的重要屏障，其战争活动、外交活动、商业贸易以及民族活动极为频繁，特殊的历史和地理条件，是造成人口大规模流动的主要原因。
1.战争因素引起的双向人口流动
明代之初，徐达战败雁门关后，明太祖为彻底除掉蒙古部族在该地的群众基础，便有了当时的“屯兵”政策，在此背景下，形成了特殊的人口迁徙模式。大量的战俘和饥荒是造成人口迁徙的主要因素，这就以长城为边界，形成了双向的人口流动的局面。在隆庆议和以前，俺答等少数民族为了增加劳动人口数量，掠夺大量的汉族劳力，造成强制性的人口迁移，使汉族百姓成为少数民族最底层的劳动力，农耕文化随着被掠夺的俘虏和饥荒逃民被带入塞外，为游牧民族定居生活、发展农耕业、获得手工技术提供了先决条件。
2.“放垦政策”引起的移民热潮
明末清初，朝代变迁，战乱不断，导致社会动荡，经济凋零。清朝建立以后，为了巩固政权，迅速恢复经济，开荒招民就成了恢复经济生产与社会安宁的主要手段。于是，在清王朝建立以后，多次颁布垦荒令，鼓励关内百姓积极开垦荒田，而对于蒙地开垦，清朝廷也给出了相应的政策，就是派人前往蒙地教授蒙古族人民耕种知识，由于蒙古族为游牧民族，不擅长耕种，所以很多蒙民就把田地租给汉人耕种，以收取租金为生。加之，经历过战乱的汉民穷困潦倒，很多流亡到了蒙古边境一带，在那里开荒种田，定居生活。因此，在清末放垦政策的刺激下，又掀起了一次移民高潮。
3.和平贸易与商贸型古村镇
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不仅是民族战争的战场，也是汉族与少数民族商业互市的主要场所。随着战争逐渐平息，边关古镇的军事性能逐步降低，商业功能开始提升，明蒙双方迫切的物质交换需要促使官方贸易通道畅开，边关古村镇逐渐成为南北贸易的集散地，同时也成为民族民俗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互市贸易市场沿明长城而建，承载了明蒙双方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流通活动。
商贸型古村镇成为明朝廷和各蒙古部落关系的纽带，在频繁的贸易往来中，促进了边关古村镇汉民胡化和少数民族汉化的过程，各个民族的生活习俗、饮食习俗、民族习俗等等都在潜移默化地相互影响，这就体现了沿长城带边关古镇文化的包容性和丰富性。在社会稳定的背景下，各民族之间以商业贸易为交流平台，通过贸易往来这一载体，汉民族和少数民族的认识加深，逐渐产生认同感，双方发展不平衡的问题逐步解决，民族矛盾逐渐消失，民族民俗融合进程不断加快。
三、河北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及其空间分布
1.河北明长城及军事聚落历史分布
河北地区的明代长城及军事聚落早期由蓟镇和宣府镇管辖，嘉靖中期分设昌镇和真保镇。蓟镇位于河北四镇的东部，东接辽东镇，西接昌镇，此段长城防区仅这一道屏障，直接面对北方游牧民族，因此位置至关重要，防守形势严峻。蓟镇聚落主要以屯兵屯田的防守功能为主，而非进攻性的征伐据点，因此聚落多位于长城墙体内侧。堡寨由南向北、由内部纵深向防御前线，数量逐渐增多，分布密度亦逐渐增大，防御强度逐渐增强。昌镇所辖长城在长城诸镇中最短，但由于其屏蔽京师，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因此备受重视，在长城修建的投入上倍于其他各镇。著名的慕田峪长城、八达岭长城及自古被称为“绝险”的居庸关均在昌镇。宣府镇据守北京西北，一方面需直接防御来自长城外的游牧民族的进犯，另一方面还要防备从西部诸镇突破而来、从南边迂回进攻北京的军事攻击，因此宣府镇的军事聚落防御以镇城宣府为中心，各路城堡据守四方。又因北边为战略前沿，城堡分布密集。真保镇扼守由山西进入京师的陆路和水路，囊括了太行八陉中的大部分要道，沿线关口、关城总数达300余个，构成一条南北连贯的防线。真保镇阻碍自太行山西侧进犯直隶（今河北、北京）的敌人，以达到保卫京师的目的。
2.河北边关古村镇空间分布现状
河北省传统村落与边关古村镇分布位置有较大差异，河北国家级传统村落主要分布在太行山东麓沿线以及燕山南侧，整体呈现南多北少、西多东少的分布特征，河北省境内现存长城资源丰富，大多集中在北部地区。沿长城带边关古村镇分布具有其特殊性，是边关将士驻兵、屯田的主要活动场所，也是长城防御体系的构成要素（图1）。
图1 河北省长城聚落分布示意图 （来源：作者自绘）
九边总兵镇守制度与都司卫所并存的军事管理制度共同实现了明朝北边的防御和统治，同时也决定了北边军事防御性聚落的结构秩序及其分布形态。沿长城带的军事聚落具有一定纵深发展的分层特征，依次为关隘、堡寨、营城堡、卫所治府等城池，较高级别卫所城堡的周边设有驿站。沿长城带的军事聚落在不断地发展过程中其军事防御职能逐渐削弱，逐步变为当地居民栖息的传统聚落。在民族战争、人口迁徙、地理环境等特殊因素的作用下，边关古村镇的空间分布、建筑特色和民族民俗文化等都具有其特殊性。
四、双向融合的边关建筑
战争年代，边关建筑的防御性为其突出表现特点，其军事功能占据主要地位，居民生活空间伴随着防御空间和防御设施，民族民俗的融合处于初步阶段。
1.边关古村镇建筑的防御性
（1）闭合性防御：“前堡后村”
河北北部一直是少数民族和汉族争夺的重要军事区域，历代政府极为重视该地区的边防建设，明代统治者广修长城、堡寨、墩台、烽燧等防御工事，形成了边地独特的军事建筑群。边关古村镇以“防卫”为主要目的，随着战争的结束、边境贸易的发展以及和平年代的到来，军事堡寨逐渐演化为民众日常居住和耕作的城镇、村庄，堡寨内部的宅院布局要素不断完备，呈现出坚实朴素的建筑文化。
边关古村镇外围有一圈呈闭合态势的夯土墙，坚实稳固，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心理感受。在厚厚夯土墙的维护下，堡内空间占据有利态势，决定着战争的成败。通过堡墙、瓮城、城门等要素营造出一种边界实体感，明确了领地的划分，形成了一种闭合性的防御形态。在边关古村镇前一般设有堡门，为进入村镇的主要入口，这样可以有效防御入侵的外族部落；到了战争年代，堡门也就具备了军事防御功能，成为军事堡垒，这种“前堡后村”的聚落形态反映了边关居民严峻的生活状态（图2、图3）。
图2 蔚县暖泉西古堡堡门 （来源：课题组拍摄）
图3 蔚县暖泉西古堡瓮城（来源：课题组拍摄）
（2）细节性防御：内部街道环境
整体性和闭合性是外围墙体防御系统的重要性质，与其相互呼应的是村镇内部街巷的细节性防御。这一防御系统以堡墙做边界，利用纵横交叉的街巷编织出一张完整而又密布的方格网，打造成一个隐性的迷路空间结构，为村镇提供了又一层防护屏。堡寨内部街巷严格遵循“大街小巷”的建筑原则，主要由主干大街和分支小巷构成，网布而成多重迷路系统，以迷惑敌人。边关古村镇坚不可摧依赖于城墙和内部街巷的有效配合。不论是依山而建的军堡，还是位于平坦盆地的卫所，高厚封闭的堡墙首先作为第一道屏障，起到御敌、防洪、抗风、阻野兽的防卫作用；然后是由主干大街、丁字路口、口袋路和狭窄小巷等细部设施组合成的第二道防御屏障，两道防线内外夹击，给入侵敌人以致命打击（图4、图5）。
图4 蔚县暖泉古镇西古堡街道（来源课题组拍摄）
图5 蔚县暖泉古镇西古堡瓮城（来源：课题组拍摄）
2.边关古城镇的宅院空间要素
随着少数民族与农耕民族之间的矛盾摩擦逐渐平息，边关古镇村镇的军事功能逐渐减弱，居民逐渐过上了向往已久的安居乐业的生活，民居空间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同时，以民居为载体，蒙汉民族民俗文化从磨合适应转向逐步吸收融合。
（1）游牧化的合院建筑
边关古村镇的居住主体的民族成分不尽相同，但居住理念有共通之处：宅院建制都要求方正规整，以四合院最为典型，边关地区的四合院体现出长期浸染在游牧文化中的边关民众唯求实用、不喜奢华的生活习性。
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在居住环境上本身就有很大的区别。从地理自然环境来讲，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居住空间也是可以方便迁徙的蒙古包，蒙古包的内部空间布置与农耕民族的砖瓦房也有很大的区别，尤其是在空间利用方面，游牧民族一般都将炉灶置于蒙古包中间的位置，这对于蒙民来说意味着生活美满，阖家兴旺。农耕民族以生产生活为基础，追求富足安稳的生活，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起居习惯，所以农耕民族的建筑为固定的居所，建筑多用院墙、廊道或厢房围成合院的形态。在边关古村镇中，合院的民居建筑形式更为明显，同时也具有了防御性的意味。
河北坝上地区是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汇区，其主要的民居形式“囫囵院”是两种文明交融的主要产物，农民大多保留着饲养牛羊骡马等牲畜的习惯，所以院落空间较为宽敞，正房坐北朝南稍偏东，院门一般设置在东南方向，没有门楼，方便进出大牲畜，院子布局主次分明、灵活自由，所以被称为“囫囵院”，是明显游牧化的合院建筑。
蔚县有名的“九连环”套院，也是带有边关建筑色彩的合院建筑。多个家庭以这种连环式套院生活在一起，既相对独立又各自联系，每个院落连接口并不显眼，在比较偏僻的角落里连接。门洞也很小，不容易被发现。为了防止兵患匪患，将空间设计成穿插格局，很像迷宫，这样兵匪不容易走出来，算是比较低级的八卦阵排列（图6、图7）。
图6 蔚州镇下关西向俯瞰（来源：课题组拍摄）
图7 蔚州镇东关高家大院大门（来源：课题组拍摄）
（2）朴实凝重的装饰细节
在民族民俗融合过程中，许多带有民族色彩的元素通过符号的形式得以留存下来，为当地增添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民族色彩。
就建筑装饰而言，蔚县古堡在其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也形成了自身特有的艺术特点，一方面有着北方特有的区域建筑装饰特点，另一方面也嫁接或借鉴了南方在材料加工方面的艺术特点，从而形成了蔚县古堡建筑今天的装饰艺术形态。例如蔚县暖泉镇西古堡的地藏寺是砖仿垂花口的典型，地藏寺院口的院口部分是砖拱口洞，口的正脊两端雕刻有精美的吻兽。蔚县军事堡寨传统建筑的门窗多数为木制门窗，门窗上刻有精美花纹，以“亚”字形和“万”字形花纹为主，寓意吉祥（图8、图9）。
蔚县的雕刻也具有很强的地方特色，从当地的生活习惯来讲，其建筑特点为就地取材，多用木质结构和泥塑结构。这也是各民族相互包容、相互学习的艺术体现。丰富的装饰效果与边关古村镇讲究务实、淳朴的民风并不矛盾，这是随着战争平定，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居民生活水平提高，物质生活得到满足，人们开始追求更高的审美体验的必然结果：人们就地取材，对建筑进行一些多样的雕刻装饰，来寄托对美好生活和伦理感情的向往。
图8 蔚县西古堡瓮城地藏寺（来源：课题组拍摄）
图9 蔚县西古堡魁星庙（来源：课题组拍摄）
五、结 语
不同地区、不同民族间建筑文化的交流与融会是长期的、必然的结果，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之间的融合是一种有选择性的部分摘取。边关古村镇建筑形态的变化取决于少数民族与汉民族的关系。当战争爆发时，堡寨的内外防御功能自动启动，军事型堡寨开始运转，所有的建筑都体现出一定的防御能力。当摩擦平息，民族关系缓和时，双方开始试探性地发生部分联系，体现在少数民族对汉族民居院落形式和装饰艺术的部分借鉴。
河北一直是少数民族和汉族争夺的重要军事区域，历代政府极为重视该地的边防建设。随着战火硝烟的逝去和民族关系的缓和，军事堡寨演化为民众日常居住和耕作的城镇、村庄，内部的宅院布局要素不断完备，呈现出实用大气的建筑文化。可以说，民族关系的变化影响了建筑功能和形式的交换，边关古村镇的建筑从摩擦阶段的军事性堡寨演变为和平时期的民居院落，也表现出不同族群物质民俗文化从摩擦到初步适应的轨迹。
【本文作者：解丹，河北工业大学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刘可新，河北工业大学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硕士研究生。本项目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52278017）、河北省研究生示范课程建设项目（KCJSX2022016）的资助。本文入编《中国民族建筑学术论文特辑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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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作者授权，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信息宣传部整理、编辑，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期待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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