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市政选举临近,“外围法国”的说法在公共讨论中再次被当作不证自明的共识。但在媒体热度背后,这套分析框架在社会科学界一直存在扎实的批评。研究究竟如何理解地域不平等,这是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外围法国”这个概念以一种近乎机械的频率回到公共讨论。

它在2010年代初因地理学家克里斯托夫·吉尤伊的研究而走红,核心是一组如今已相当稳固的对立:一边是全球化的大都市法国,被描绘为充满活力、持续受益;另一边是乡村与中小城市法国,被描述为被边缘化、同质化,居住着长期愤怒的“普通人”。这套阅读方式因其清晰易懂、叙事力强,长期塑造了媒体与政治人物关于地域不平等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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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学术界饱受批评、却在媒体场域被加冕的概念

“外围法国”之所以在公共讨论中被当作显而易见,并不是因为它经过了集体性的科学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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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对该理论进行经验检验的研究,常常在进入讨论之前就被先行否定。它们被指责为“不愿看见现实”,被归类为抽象的知识姿态,或被讥为对复杂性“上瘾”。这种处理方式削弱了正常的学术争论,转而制造出一种人为对立:仿佛只剩“清醒”与“否认”两种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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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公开讨论本就是科学知识生产的基本原则。但无论在媒体空间,还是面向公众的可及形式中,把“外围法国”与相反的经验结果或替代性分析放到同一张桌上、展开充分论辩的机会都非常有限。当讨论长期被“谁看见、谁否认”的二元对立取代,这个概念就更容易固化为叙事,而非分析。

它把一种推测转化为稳定的故事,并凭借媒体与政治上的“高性价比”,以及在复杂社会中制造简单对立的能力,获得了对批评的某种防护。这种媒体化的“自然化”并非没有代价:它持续影响人们如何理解——也常常是误解——社会不平等,以及公共政策如何回应这些不平等。

横向不平等,而非按地域切割的不平等

社会科学研究在一个关键点上高度一致:不平等并不是沿着一条清晰的断裂线分布,无法简单概括为“大都市赢家”对“失意地区”。大城市圈往往同时集聚高水平财富与相当比例的困难群体。相反,不少近郊、乡村或中小城市在人口与经济上呈现积极轨迹,吸引新居民,并孕育多种形式的地方创新。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也显示,一些乡村地区或中等城市的贫困水平,低于若干具有吸引力的大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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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变化同样无法与“大都市/非大都市”的对立完全重合。一些非大都市就业区是全国最具活力的地区之一,尤其体现在工业领域,例如阿尔沃河谷与布雷勒河谷、肖莱地区、旺代等。

至于获得关键服务的困难——医疗、就业、住房或出行——也出现在多种不同的空间组合里。所谓“医疗荒漠”既存在于部分乡村地区,也存在于大城市群的工薪阶层聚居区。这些发现提示我们需要转换视角:与其把地域理解为相互对立的板块,不如分析那些不依赖单一地理位置、却持续生产不平等的机制。

选举行为:地域板块的神话

选举地理研究进一步印证了这种复杂性。与“法国在政治上被分成两个同质的地域板块”的想象不同,投票行为呈现出显著的多样性与高度不稳定。不同类型地域中都能观察到各类投票分布,居住地与政治选择之间并不存在机械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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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投票的解释变量——年龄、学历、职业轨迹——远比“大都市/外围”的对立更有分量。

大都市并非政治上同质的整体,乡村与中小城市也同样如此。过度把政治问题空间化,往往不是在解释投票,而是在遮蔽正在发生的社会重组。它制造出简化的阅读方式,却难以有效把握地方层面的真实动态。充满活力的大都市蒙彼利埃,贫困水平却高于许多中等城市。权俊浩供图:安斯普拉什,知识共享署名许可

一种政治上高效的叙事框架,却让公共行动受困

“外围法国”之所以仍在流行,与其说因为它经得起经验检验,不如说因为它在叙事上更“好用”。

它提供一套现成语法,让人们可以谈论不平等,却不必细究其生成机制;可以指认责任者,却不必追问结构;还能把异质处境编织成统一叙事,在情绪与选举动员上更具效果。这种简化的阅读方式会直接影响公共行动。

在地方尺度上,地域议题并不等同于“中心对外围”。更关键的是,地方政府能否在社会多元的空间里,统筹住房、出行、医疗、教育、就业与公共服务的可及性。地方政策的有效性,因此不太取决于宏大的空间分类,而更依赖对地域相互依存关系的理解,以及不同干预尺度上行动者之间的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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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缩小可及性差距依赖的是一种更新的地方治理:把住房、服务与出行放在同一张图上思考,而不是被既有的空间分类牵着走。这些例子都在提示我们改变视角:从把地域当作板块,转向对使用方式、流动路径与社会轨迹的细致分析。这也是让异质人群“能够共同生活在同一套地方体系里”的必要条件。

为什么现在必须翻篇

学界对“外围法国”的批评如今已相当充分。但它在公共讨论中的持续存在,更多与其媒体与政治传播条件有关。市政选举临近之际,关键不在于延长一场理论争论,而在于走出一种对地方公共行动并不有效的思维框架。放弃这一叙事,并不意味着否认地域不平等。

恰恰相反,这意味着我们更有条件在真实复杂性中识别不平等,并以更精准、更公正、更有效的公共政策回应之。对复杂性的重视不是知识分子的奢侈品,而是理解当代差异化社会空间格局、并推动民主公共行动的必要前提。